[连载] 秋水共长天

人的一生就是要有一场一谈就千百年的恋爱!
2223 圈子: 大道争锋 CP: 张齐 角色: 张衍 齐云天 TAGS:
作者
玄水真宫小龙虾 发表于:2017-07-23 01:42:57
玄水真宫小龙虾


这一年的溟沧,师徒一脉与世家依旧斗得风生水起,一个个表面上波澜不惊,背地里咬牙启齿。龙渊大泽的罡风流云来了又去,浮游天宫的三大殿仍是稳如泰山。
玄水真宫外一尾独角龙鲤半睡半醒地打着哈欠,今日日头好,水里呆腻味了,便也趴到岸边晒上一晒,只把鱼尾浸在湖里,时不时地搅弄一下,惊起几条活蹦乱跳的七色灵鱼。一片水声中,衣摆曳过台阶的动静轻不可闻,却惊得龙鲤一个打挺直起身,露出一副正经威严的模样,好似刚才怠惰在岸上的不是它。
齐云天将这厮的装模作样瞧了个十成十,笑了笑,抬手抚过龙鲤的额顶。龙鲤极是受用,蹭了蹭它的掌心,呼出一团水雾。
一道清光自极远处飞来,划破重霄,转眼又没入云中。齐云天转头望着那影子,沉如渊水的目光微微一动。
他知道那是谁,那个名字在舌尖滚了一圈被咽下,哽在喉头,最后压在心上。
张衍离山寻药二十载,是该回来了。
这么想着,说不清是什么滋味,连带着盯着眼前这一片碧波池水也生出些许寥落蘼芜之感。齐云天云袖一挥,捞了一缕气,些许事心中便已有了个大概。他手中传信的令箭还未弹出,便觉有人穿过玉宇回廊往这处赶来。
“范师弟这般匆忙,可是为张衍师弟回山一事?”齐云天回过身,微笑着看向来人。
范长青确是一副心急火燎的样子,但见了齐云天,仍不敢失了礼数,停在十步开外一拱手:“师兄慧眼如炬。”
“若只是回山,倒也罢了。”齐云天漫不经心地动了动手指,湖中灵鱼便随着他的心意绕出太极图案,“看你这般,莫不是他杀鸡儆猴,闹出了什么事情?”
范长青听得“杀鸡儆猴”一词,便知道这位大师兄虽足不出户,但该晓得的事情一件都没落下。他这边刚得了消息便第一时间赶来,竟也晚了半步。除却赞一句大师兄手眼通天,私心里却也觉得,大师兄对张衍之事,着实很用心。
“师兄明鉴,张师弟甫一回山,便杀了两名世家弟子,其中还有一人是正清院执事。”范长青低声回禀,“好在正清院的副掌院是个知道厉害的,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齐云天的心思似乎仍在那一池鱼上,将太极图打散作八卦阵:“区区正清院执事,杀了也就杀了,还有呢?”
“还有就是,世家的涂宣不满自己弟子被张衍所擒,约了他赌斗,已签下法契,想必不多时,山门上下,便都该知晓了。”
“赌斗,”齐云天稍微停了手指,“‘讨争’还是‘绝争’?”
“‘讨争’。涂宣以自己全副身家,一赌张衍手上半株函叶宣真草。”
齐云天显然是对那些赌注无甚兴趣,轻笑一声,重复了一句:“‘讨争’?也不过是个贪生怕死之徒罢了。”
“是,那涂宣自是惜命,却也狡猾,将地方约在鸾鸣矶上。那里碎石悬天,云浪诡谲,大大限制了张师弟的剑遁之法。”范长青脸上多少有些愁苦之色,“何况那涂宣……毕竟是杜德门下小金丹修士一名,玄光与化丹间,到底隔了一重境界……”
“范师弟此言差矣。”齐云天一摆手,放了那一池灵鱼,任凭它们游入水底,一抚身边的龙鲤示意它随意去捉,“我这位张师弟玄光三重时便已一气十六剑踏平六川四岛,而今更非池中之物。不过是个小金丹修士,能奈他何?”
范长青看着那龙鲤入水,一口吞尽那些灵鱼,眉尖一跳:“师兄是说,那张衍已在外成丹?”
“些许猜测尔。”齐云天仍是那副波澜不惊的神色,他光是一动不动负手而立,也自有一番疏朗英气,“至于他如今修为几何,我虽有心一观,但碍于现下首座这层身份,到底不方便出面。”
范长青闻弦歌而知雅意,立即接话道:“师兄是何等身份,不过是两个弟子斗法,师弟我跑上一遭便是。”
齐云天垂了眉眼微微一笑:“那便有劳范师弟了。有师弟前去,倒也能防着有人动些腌臜手脚,我也可放心了。”
“师兄这便是说笑了,张师弟是何等机敏,岂会吃这种暗亏?不过自然,防人之心不可无。”范长青不意齐云天还会嘱咐这么一句,心里掂量了一下,越觉得大师兄对那张衍看重得紧。这看重,与对旁人的倚重似又有些不同,来得要更熨帖也更细致,倒像是,存了什么旁的心思。
“还有,”齐云天思忖片刻,一抖袖袍,复又补充了一句,“既然世家那些上不得台面的想要借机雪耻,大肆宣扬此斗,那不妨也叫上张师弟从前交好的平辈,好叫那些世家知道,我师徒门下不是他们能辱没的。”
这话说得自是有些分量,范长青琢磨着,原来自己这位齐师兄是以小见大,想借张衍此斗,暗中将世家的气势再压上一压,自己方才还揣测,误以为是大师兄对那张衍有什么念头,实是不该。
退一万步,便真是有什么念头,又哪里是自己置喙得了的?
范长青轻咳一声,有意打趣说笑两句,掩了自己那点尴尬猜测:“倒也无怪乎师兄这么看重张师弟,当初若非有人从中作梗,那张衍还该唤师兄一句师父的。”
齐云天也笑了笑,远处压来一朵阴云,衬得他眉眼也黯了颜色:“可见机缘造化,当真弄人。”
龙鲤乖觉地潜入碧潭深处,只余下水面上荡漾开点点波纹。齐云天看着那水面上皱起的涟漪,随手一翻,将池水抚平如镜,映出天上一派云浪翻滚。
张衍。
这个名字人前与他阔别了近二十载,如今冷不丁地听人提起,他到底还是能拿捏出三代大弟子该有的气度去谈论。这样不是不好,只是,冷暖自知。


入夜后的昭幽天池水波不惊,明澄如镜,映出九天一片星河流转。张衍驻足于一方水亭间,极目远望,漆黑的道袍在风中无声张扬。
此处昔年本是三泊大妖桂从尧的道场,自他破得四象斩神阵后,溟沧掌门秦墨白便将这里赐予他派外开府。此处景致绝佳,更胜在灵气充沛,是一片难得的洞天福地。只是他甫一得赐,便外出云游,这般好好地审度自家洞府,还是第一次。
“恩师。”
张衍在声至之前便知是刘雁依来了,对自己这位大徒弟,他素来温和,当下也就收了目光,转头看向身后的晚辈:“可是有事?”
刘雁依端端正正地行了一礼,这才道:“后日恩师与那涂宣约战,弟子反复思量,自请率先一步前去替恩师开道。”
张衍知晓她的好意,便也点头允了,转头望着远处一片天水相接,忽而道:“为师离山二十年,留你们几个守着此处受苦了。”
“恩师哪里话。昭幽天池乃一方福地,弟子有幸蒙恩师荫庇,才能在此修行,岂敢言苦?”刘雁依轻声对答,虽然师徒二十年未见,敬重之心却丝毫不减,“何况门中诸多师姐妹对我也照拂良多。”
张衍自忖他虽站位于师徒一脉,但世家若真要发狠刁难自己的徒弟,师徒门下未必能舍得大力气回护。哪怕是范长青暗遣秋涵月守在刘雁依身边,也只是应付些许应急之事。想那世家手段何其之多,刘雁依能安然无恙至今,恐怕背后还有人在替她斡旋,才不至让她被那些诡谲手段害了去。
“哦?”他曲起手指漫不经心地敲了敲面前的玉栏。
“除了白日里的秋师妹,功德院的齐师姐对我也看顾颇多。”刘雁依大约知晓恩师的意思,当下便也一一道来,“齐师姐乃是齐云天齐师叔门下的弟子,见识修为在弟子辈里也是一等一的。有几次师公闭关,世家那边寻衅便没了忌惮,多亏齐师姐仗义相助,弟子才能无恙。”
张衍在听到齐云天的名字时目光稍微一沉,耿耿星河落在他眼中,却蕴不出光。
白日里听到那秋涵月自报家门是范长青门下时,他心中便有些许猜想,现下再听刘雁依这么一说,便知自己所料不差。老实说,他虽知师徒门下不会对自己的门人见死不救,但却也没想到,出手的会是齐云天。
这位三代大师兄,明里暗里的照顾可真是不止一星半点儿。看来师徒一脉为了拉拢于他,倒是分外用心。
思及此,他倒不觉得这有什么可欣慰的,师徒一脉说到底,也不过视他如博弈时一颗好用的棋子而已。后日与那涂宣比斗,想必师徒门下也会来人,看看他张衍如今造化几何,再行计较。
张衍知道重回溟沧便是再入是非,但他倒也从不惧这些是非。今次归来,那十大弟子之位他是必要拿下一筹的,这才是他要以棋子之身跃出棋盘的第一步。他一挥袖袍,示意刘雁依可先行退下,自顾自地仰头看向那沉睡在夜色下的琼楼玉宇。他对这些身外享乐并无太大兴趣,唯有一心向道,此刻望着这一片亭台楼阁,只觉得任凭这些丹楹刻桷如何华美贵气,与天地大道的浩渺震撼一比,也不过齑粉蚍蜉罢了。

齐云天虽常年闭关于玄水真宫足不出户,却自有耳目送来门中消息,纵使许多事他无意插手,心里也总归存了个大概。鸾鸣矶上张衍与涂宣的讨争方一结束,他这边便已得了那涂宣负气撞石而死的消息。他心下哂笑一声,倒也不多评价什么,拨弄着玄水宫前一池碧潭,眼见着它们腾起朵朵水波如花开谢,面色始终岿然不动。
不多时,范长青也带着张衍成丹的消息来了。意料之中。
“依师弟看来,张师弟应是丹成六品之上,当是高不过四品,只是……”
范长青说得谨慎,齐云天听着,只衔着一缕笑,不置可否:“只是什么?”
“张师弟这个人,每每有出人意料之举,不可以常理揣度,是以师弟我看到的,却也未必是真。”
齐云天听着这番话,自是能觉察出范长青那份小心翼翼。话说回来,范长青能觉察到这一点,不被外物轻易所惑,倒也足见这些年修为上的长进。
范长青见他只是深思,不似忌惮,便抓紧机会添了一句:“大师兄,师弟窃以为,似张师弟这等人,虽与宁师弟有几分相似,心志高远,但却又懂得藏敛锋芒,谋而后动,是以只可由之,不可制之。”
这话便有些劝诫的味道了,齐云天知他是好意,也就索性表示自己并无拘束张衍的意思。那厢范长青松了口气,便与他又说道了两句世家召开品丹大会之事。世家作妖是常有的,一桩桩一件件齐云天也懒得一一理会,只示意范长青不必去管。后者见他言尽,亦不再多打扰,拱手告辞退去。
酡红的云霞自西边漫开,远处涟逍岛在那一片绯色中像是用朱砂在天边戳的印子。渐渐的,晚霞的余晖蔓到了玄水真宫,洒落在碧潭边那年轻道人的身上。齐云天就这么站着,龙鲤一早被他放出去撒欢,现在还不到回来的时候,其余的灵兽碍着龙鲤的缘故,也不大靠近这一片。久了,四面八方便是一片无声冷寂。
张衍会胜,那是当然的;张衍成丹,他也无需意外。至于丹成几品……张衍敢在外凝丹,必然是有所倚仗,既然有所倚仗,便断不可能只是中下品。只是说来说去,丹成九品也好,丹成一品也罢,张衍此人,都非眼前这池天水,可供他操纵拿捏。
“只可由之,不可制之啊……”齐云天盯着无波水面,似有些出神,斜阳余晖落在他的肩头身上,照出清潇潇一把傲岸身骨,“你何尝是我制得了的?”
心里思绪念头转过千百回,沉下来的名字却只有一个。
齐云天振了振袖袍,本欲就此返回殿内,忽然间却又想到涂宣撞石而死一事。这等小人物的生死本无足轻重,只是他入局多年,心思缜密,思量下总觉有些蹊跷。
何况事关张衍,他到底还是放心不下。

龙渊大泽之北,鸾鸣矶。
白日里瞧热闹的人潮已退,夜半时分这里便又回到从前那副幽凉冷清。一天皎皎月色如霜雪落下,无数乱石无声地浮兀于高空,在滩上投出斑驳的影。偶有劲风凛冽地刮来,便是一阵石飞浪涌,风里尽是刀割般尖锐的呼啸声。
齐云天收敛一身气息,轻缓地落在中央的岛上,云纹暗显的衣裾无声地逶迤过一地狼藉。那些石面被烈火烧得皲裂开来,足见白日里那一战,是何等的火势汹汹。
他一贯谨慎,加之身份敏感,今夜是掩人耳目悄然来此,自然也不会轻易泄露周身气息,只抬手抚过身侧几块浮空巨石,看着上面漆黑的痕迹,若有所思——凭着碎石上那些灼烧的裂痕,他大约也能猜出几分那涂宣的本事。能以小金丹之身炼出“炉龙显信种”,无怪乎有那般底气去挑衅张衍,只可惜……
齐云天稍微抿唇,似是而非地笑了笑,抬头看着冷月高悬,一张从容惯了的脸上始终没有更多的表情。
这片乱石徘徊中,他自能分辨出曾有两股丹煞在此碰撞相击,其中一个烧得如火如荼,想必是那涂宣的小金丹;至于另一个……另一个的气息却不那么分明,仔细审度,倒有些许后继无力之感,不似自体内而出,反倒像是,某种外物。
他闭目沉思半晌,细细感受周遭烟火余气,终于从这点极微弱的蛛丝马迹中,窥探出端倪。
看来今日张衍与涂宣交手,用的并非自己所成之丹,既败了涂宣,又藏了一手,当真是好手段,好谋算。
齐云天睁开眼,一挥袖负手而立,青色衣袍被风吹得翻卷不定,没有同发冠一并束起的长发漫天飞扬。他并不急着离去,视线在四周搜索一圈,最后目光落在几块千疮百孔的飞石上。
那些飞石上的孔眼一看便知是被玄光侵蚀所致,二人斗法,留下此等痕迹本不稀奇,然而齐云天的目光却一寸寸冷了下来。
他伸出手,向着那片碎石的方向做了个拨弄的手势,一道气息放出,轮流在那些满是窟窿的碎石上一一撞过,所到之处,碎石无不应声而碎,在半空化作尘沙飞散。到最后,只留下一块悬石岿然不动,刚硬异常。
齐云天招了招手,那石块便自半空垂落悬到他眼前。
他伸手抚上石面时,心下便已了然——凝土如钢,是土行真光。手指微动,将石块转了一圈,但见上面犹有血迹斑驳。果然这便是那涂宣所撞之石。
白日里一场轰轰烈烈的斗法,齐云天虽未亲临一观,但现下看罢周遭景象,当时场景也大抵在眼前走马观花上演了一番。所谓的涂宣战败,负气自绝,说到底,不过是他那位张师弟演予众人的一场好戏罢了。
齐云天垂下眼帘,手指自碎石上收回,思量间,忽地心头一动。
他蓦地拂袖回身,但见天地间月光冷白,独有一袭黑衣驻足于十步开外,似一片晕开的浓墨。斩不断,理还乱,恨无端。
“齐师兄,久见了。”
张衍神色平淡,抬手见礼,眉眼间自有一派冷定从容。


在此时此地见到齐云天,张衍不是不意外的。只是他将那点讶异藏得极好,面上波澜不惊,问候一句后便不再有下文。
——他思量着白日里那一番手段固然掩人耳目,但总归不够周全,比斗结束后众目睽睽之下不好动手清理,只待夜间再来消了那些蛛丝马迹便好。他倒不是怕了世家的寻仇报复,不过是觉得眼下门中大比将至,自己需将心思更多的放在炼化丹煞之上。处理好些许细枝末节,便可剩了诸多麻烦,自然值得跑上这么一趟。
罗萧被他遣去安顿田坤之母,刘雁依那厢还在与琴楠切磋讨教,是以他便自行隐蔽了气息暗中而来。本来只需碎了那颗被他注入过土行真光的碎石即可,不料有人居然会先他一步。
且偏偏还是齐云天。
齐云天此人,以张衍对他的了解,自有一派三代大弟子容人的气度,却也手腕了得,更不会做无用,无把握之事。联想起白日里范长青前来观战,现在看来果然是齐云天在幕后指使,一来探究他现下修为,二来多半也是想拿他把柄。
他注目着那个轻袍缓带的身影,内心的念头一转再转——齐云天亲至此地,显然是已发现了些许破绽,眼下无论他开口说些什么,只怕都会落入彀中,倒不如以静制动,徐缓图之,且看对方意欲如何。

齐云天也确实没有想到自己会这么突兀地与张衍再见。
不是在钟灵毓秀的昭幽天池,也不是在清风雅静的玄水真宫,而是在这样一片乱石云浪之间,黑天白月之下。
冷月如霜,连带着也照得人眉眼发凉。齐云天仍是负手而立,微讶后依旧能平静地还以一笑。张衍的轮廓在月色下格外分明,他本是极俊朗的男子,这些年道行精进,愈发显得器宇轩昂。
齐云天看在眼里,只觉得他似乎瘦削了一些,却又比离山时多了几分傲气,像是一口清霜宝剑开了锋,又出了鞘。
二十年弹指一瞬,不过几次闭关几次参悟岁月便溜了过去,直到此刻再见到张衍,齐云天才忽地生出一种时过境迁之感。他看着面前这个行礼之后便不再多话的年轻人,默然半晌,终是滴水不露地笑了笑:“一别经年,张师弟的道行又上一重了。”

张衍听着这话,心知自己的丹品十有八九被齐云天看出了端倪,对方这番说辞,看似问候,实则带了些许试探和暗示。但他毕竟老练,应付起来倒也从容:“齐师兄说笑了,参长生悟大道不进则退,师弟虽然离山云游,亦不敢懈怠。”
——绝口不提自己为何深夜到此,也一并避开了成丹一事。
齐云天唇角那丝笑似习惯性地浮在脸上一般,月色下目光却又略显柔和:“看来张师弟在外自有机缘,这是好事。”
与齐云天这样的人打交道,张衍不得不多几个心思,将一句话反复推敲。对方这般回答,言下之意模棱两可,但思来想去,约摸还是暗示他已看出他在外丹成上品,只是卖他一个人情不去点破,由他自己去以此借题发挥而已。
这个齐云天,倒是无时无刻不忘替师徒一脉拉拢于他。
“听闻今日涂宣师弟败于张师弟之手后,一时负气自尽,足见张师弟修为之深,叫他自惭形秽。”齐云天见他不答,倒也不曾计较,只随手抚过身边那块沾了血迹的石块,说得轻描淡写。
张衍眸光一冷,心知涂宣之死的真相果然没有瞒过齐云天的眼睛。对方如此之说,只怕是想拿此事来做文章——此事若叫世家知晓,多少也是桩麻烦,若齐云天有意搬弄是非,便不太好了结了。看来,这位大师兄是想以此事相挟,逼他就范了。
可惜他张衍可不会轻易授人以柄。
“师兄这话便是折煞我了。”张衍长叹一声,微微摇头,“我与涂师兄虽为讨争,但实则是相互切磋勉励,胜负输赢本是小事,谁料涂师兄的性子……”他说到这里时颇有些唏嘘,“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师兄的夸赞,我实在不敢当。本来我欲往丹鼎院同家师一叙,途经此地,仍不由感慨。”
他说完,又仿佛才想起什么似的:“说来,齐师兄为何会来此地?”
这样一番话说得不可谓不妥当,既咬紧了那涂宣是自尽,又表明自己并非有意来此,不过是在拜访周崇举时路过,更抛了问题给齐云天,借力打力,极是高明。
齐云天听至此,抚在碎石上的手稍微停顿了一下,手指掐按在那片干了的血迹上:“师弟无需自责,想来若涂宣师兄有缘,来世仍可求仙修道,再入我溟沧门下。”他绕开了张衍的问句,仿佛只是宽慰了一句。
张衍并不觉得对方会轻易放过此事,心中存着戒备,只等着见招拆招。
而齐云天却似乎并不想再说下去了,淡淡地看了眼手边的碎石,指尖微动,便将那被土行真光凝固的石块打作粉尘。
张衍不觉一怔。
“张师弟成丹,为兄本该以礼相贺,奈何今夜天色已晚,便不好再耽搁张师弟的脚程了。”齐云天一步步走近张衍,又自他身边走过,仰头看着一天月色如水,青色袖袍在风中吹展开来,“张师弟请便吧。”
这话的意思分明就是径直将此事揭过,这倒有些出乎张衍的意料。他看着齐云天留给自己的背影,那背影挺拔而清俊,哪怕气息内敛也自有出尘之意。他再一推敲,心知必是齐云天是刻意毁了那块证据,想以此施恩于他。这般手段,倒确实有几分不着痕迹的高明,若换了旁人,怎么也得感恩戴德才是。
可惜对他来书也就不过尔尔。如今既然碎石已毁,他也不必再留,道了句“那师弟就先行一步”便化作清光烟岚远去。
就要彻底飞离鸾鸣矶时,张衍回头往那片乱石流云间看了一眼,才发现齐云天似抬头望着自己离去的方向,那目光在月色之下显得有些荒芜。他还未彻底看清,便被云雾迷了眼目,再看不清。
匆忙一瞥间,只觉得那目光并非审度也非算计……但究竟是什么,他却也想不出了。
不过此间事了,尘埃落定,倒也无需再想。

    451#
    T_T 回复于:2018-10-19 07:13:58
    T_T
  • 心疼齐师兄⊙﹏⊙这一次过后会加重情况吧,饮鸩止渴……
  • 452#
    玄水真宫小龙虾 更新于:2018-10-20 01:33:09
    玄水真宫小龙虾
  • 四百三十
    身体已经于情事阔别许久了,那种难堪与激烈犹胜初次,太快慰,也太煎熬,教人得不到解脱。
    齐云天死死地闭着眼,依稀感觉手指已被咬出血来,然而那点疼痛在此刻是何等的微不足道,不过只是勉强拦住了那些夹杂着喘息间的呻吟。过分浓烈的欲望让他不自主地绷紧身体,每一次进出带来的快感都在把仅存的意识往深渊里推去。
    “……大师兄。”张衍留意到了他此刻隐忍的痛苦,缓了动作俯身贴近,在他耳边低声警醒,“凝神,你的气机不稳。”他交合之余还要把控灵机流转,亦不轻松,连带着喘息声粗重了些许,却还是将他的手自齿关间拉开,“若是难受,出声便是,无伤大雅。”
    齐云天别过脸去,并未遂他心愿,仍是固执地压下那些将人折磨得体无完肤的欲望。他依稀感觉张衍将他的身体打开,借着一点丝滑之意入得更深,难耐地皱起眉。似有还无的灵机周转在他们四面,向身体索要着那颗仓皇跳动的心。
    掌心按在柔软的被褥上,摸到的纹路如流水般无从把握;一双眼再如何睁大,也望不到更多色彩。欲望滚滚袭来,他紧咬着牙关抵抗着莫大的刺激,然而早已是身不由己。
    识海里千江汇海的尽是过往的迷乱与纠缠,似要一刀刀把人挫骨扬灰似的。最敏感的那一点又一次被顶过,齐云天死死抿着唇,无可奈何地最后,有那么一瞬间本能地用力握住了那只扶住自己腰身的手。
    腕骨分明的轮廓熟悉得令人发指,那是比欲望的情热还要灼人的温度,光是一握,就被某种名为“过往”的东西烫得想要收回。
    然而手还未来得及完全松开便被一把反扣住,十指交错。齐云天毫无防备地被张衍抬高腰身,用力压倒在被褥间,火热的欲望有别于刚才的克制,径直撞入深处。
    “不……”齐云天颤抖着泄出一声微弱的呻吟,只觉得随时都会压不住对欲望的渴求。张衍的胸膛与他紧密地贴在一处,交换着汗水与心跳,就像是……就像是过去许多个夜晚那样,仿佛还相爱至深。
    仅存的理智还在压抑着身前胀得发痛的性器,不能出精的身体根本禁不住更放肆地侵犯。齐云天想要推开压在身上的那人,手指却在接触到对方肩头时软得使不上半点力气,他齿关颤抖,努力维持最后一点镇定地出声提醒:“渡真殿主……”
    张衍却忽地揽住了他,将欲望没根而入,将他的颤栗尽数收入怀抱:“大师兄,你可以像从前那样叫我的。”
    从前……齐云天茫然地睁着眼,一时间仿佛并没有明白他在说些什么。从前,哪里还有什么从前?
    可是手被张衍扣得那样紧,好似掌纹都要纠缠到一处,勾起衷情与柔肠。
    意识在一寸寸崩塌,惊心动魄,摧枯拉朽,他已无更多的力气去维系那层隔膜,终是沙哑着嗓子开口:“张……师弟。”
    如此简单的称谓却耗尽了最后的心力,压垮他的是那些山一般沉重的往事。
    “大师兄,得罪了。”
    齿关被微微叩开,一口灵机随之哺入。唇齿相接的瞬间,齐云天尝到了温柔而酸楚的滋味,那是时过境迁多少年后,他们之间的第一个亲吻。思绪的麻木教他忘记了拒绝,被怀念促使着启唇给予回应。
    探入的舌尖似有些意外,但随即就加深了这个没有被拒绝的吻,不依不饶,不死不休。
    全然乱了。
    齐云天被张衍叼住舌尖呜咽出声,津液顺着下颌淌落,眼角渐渐生出几分绯色。
    “不是这个。”张衍轻轻放开他的唇,在他耳边低声开口,压抑着欲望,细致而耐心,“大师兄,你知道我想听的不是这个。”
    齐云天转过头,想要避开那太过亲昵的气息,却被张衍掰过下巴,不容躲闪。身下被狠狠地顶入,那样直接地贯穿带来的疼痛都掺教人疯狂的快感。他已数不清彼此气机交错了多少个周天,只觉得身前的硬挺无论如何已是要熬不住了。
    然而张衍的动作出乎意料地强横,压着他不许他有半点退避,每一次都碾过能教他发抖的那点,交合处带出淫浪的水声。
    “大师兄,像从前那样叫我。”张衍死死按着他,声音低而固执。
    齐云天神识将近模糊,身体早已虚不受力,全凭四面的灵机支撑,眼睫上一滴水珠颤了颤,最后自眼角滑落:“张衍……”
    被叫到名字的那人愈发用力地将他抱紧,动作始终未停,毫不留情地肏干到最里处,又抽插了数十次,才将灵机周全的元精释放在深处。泄身的同时,张衍拨开他被汗水打湿的长发,在他的脖颈间咬出血印,与旧日的位置如出一辙。
    ——这个人,他的大师兄齐云天,无论再过去多少年,都是他的心之所在,情之所钟。
    他绝不会再退让,绝不。
    齐云天死死皱着眉,努力咽下那声不堪入耳的呻吟,手指痉挛着攀住张衍的肩膀,颤抖着射了出来。自这场情事开始后,他第一次不顾一切地想要挣脱这个人气息的包围,肩颈处的疼痛让他一败涂地。
    就好像,就好像镜花水月里的大梦一场,情爱朦胧,云雨风流,上极殿前的砖石生冷,虚晃的梨花犹自开了满树。
    原来,便是换做如今的自己去到那时,也是抗拒不得的。纵使知道这一场情天孽海后等着的是怎样的万劫不复,他也还是……
    唇上传来一点湿意,这个亲吻来得珍重而仔细,勾着残留的欲望,重新要点起缠绵悱恻的火。温热的手掌自脸颊抚过,落在身上,齐云天无从推拒,只能被凶狠地拽入又一场自己无能为力的情潮。哺渡的灵机早已在身体里流转,这一次,再无有任何冠冕堂皇的借口来粉饰彼此的意乱情迷。
    “等……唔……”
    十指交扣着被摁过头顶,亲吻早已自锁骨而下,流连过胸膛。齐云天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但他最后还是遵循了那荒谬的渴望。
    眼前荒芜的漆黑中似要绽出千树万树繁花似的往昔,那样浓艳,开了又谢,最后褪色成雪。
    ——“你以为的天意垂怜,其实不过是命运给你开的玩笑……不要执迷不悟了,你和他,没有缘分啊。”


    TBC

  • 453#
    = = 回复于:2018-10-20 01:53:07
    = =
  • 就很好吃!简直要小论文歌颂一下龙虾太太!
  • 454#
    .⁄(⁄ ⁄•⁄ω⁄•⁄ ⁄)⁄. 回复于:2018-10-20 07:20:38
    .⁄(⁄ ⁄•⁄ω⁄•⁄ ⁄)⁄.
  • 啊啊啊挂挂冲鸭!!!和解重任就交给你了!!!!
  • 455#
    = = 回复于:2018-10-20 07:22:06
    = =
  • 就很担心齐师兄的身体,不会出事吧?
  • 456#
    = = 回复于:2018-10-22 09:34:27
    = =
  • 不会出事,看大大的马甲就知道,大大对大师兄是真爱啊
  • 457#
    玄水真宫小龙虾 更新于:2018-10-24 17:03:57
    玄水真宫小龙虾
  • 四百三十一
    曲折的回廊好似怎么也看不见尽头,张衍一步一步不作声地走着,廊外下着淅淅沥沥的雨,这雨仿佛也无论如何都下不尽。
    但他心中却很是宁静,淡泊得没有半点多余的诉求。四周的一切陌生而又似曾相识,不过这些都不重要,很远的地方传来清浅的香气,好像是梨花的冷香。心思越发的安定,他什么也不需要思考,只要继续走下去就可以了。
    这似乎是一座雅致而宽阔的阆苑,亭台楼阁不一而足,流觞曲水点缀其间,想必这里曾经有人定居逗留。那么自己是来拜访此间主人的吗?
    张衍一路来到了主堂前站定,抬头看着那块陈旧的匾额——镜花水月。
    他终于有那么些想起来了,自己来到这里是为了找一个人。他回过身,才发现庭院里不知何时已是梨花满树,纷飞如雪,青石小径一路逶迤向深处。于是他顺着青石小径往里行去,好像他要找的人就该在那里。
    铺满落花的小路尽头真的立着一个青衣楚楚的人影,披散的长发并着青色的发带一并在风中起落。张衍不知道雨是什么时候停的,只知道这就是他要找的那个人。他认得那条发带,发带上的纹案与他的法衣如出一辙,就像是从他袖口上裁下的一段。
    他自然而然地上前,牵起那个人的手,他们仿佛已经认识了很多年,相互之间的默契早已取代了话语。那个人的手很冷,但他并不想松开。
    于是他寻找的这个人也转过头来,斯文的眉眼间极缓慢地展开端庄的笑意。这笑意他也很熟悉,想必已经看过很多次了。
    可这个人到底是谁?
    张衍试图在记忆里寻找关于这个人一星半点的线索,却徒劳无功。真是奇怪,自己怎么会不记得呢?在自己习惯了独来独往的这些年里,一个让他生出了相濡以沫的错觉的人,他怎么会不记得呢?
    可他并不焦虑,也无不安,只觉得心思澄明,安然到心满意足。仿佛这样就很好,这个人在自己面前安静地笑着,那么就不必再去深究其他。
    “你后悔吗?”他面前的这个人忽然开口,嗓音和煦而温存。
    张衍看着那双笑意柔和的眼睛,并没有马上明白这句突如其来的问话是何含义。似乎也并不需要明白,他只隐约记得,他要带这个人走。可是自己又要带他去哪里呢?
    “你后悔吗?”那人又重复了一遍问话。
    后悔?为什么要后悔?自己一旦做出了决定,就绝不后悔。张衍轻嗤一声,就要开口回答,然而面前那张安静的脸上却忽地有血泪滑落。鲜血滴落在地,眨眼间烧开疯狂的火,将四面八方的一切吞噬殆尽。
    张衍用力要将那个人拉入自己的怀抱,让他不要陷入滔天的火海,然而还没来得及收拢手臂,那个青色的身影就在他的怀抱里化作飞花四散,苍白的花瓣被火焰一点即着,飞快地蜷曲后便灰飞烟灭。
    你是谁?你到底是谁?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犯了个错误,那是无论如何也弥补不了的错误,有什么东西就要从他的身边永远离开了,离开了就不会再回来了。
    “你后悔了。”
    熊熊大火间,有人在他背后叹息般开口。
    张衍猛地回身,只撞见一片冰冷雪亮的剑光,他听见火中传来命运的嘲笑。

    张衍一把扣住近在咫尺地那只手,本能地翻身而上将对手压制在下方,一瞬间爆发的防卫后,他才意识到自己已从那个诡异而森冷的梦境里醒来。轻软的被褥顺着肩膀滑落到后腰,被他压在身下的那个人神色平静,只以灰蒙的目光望来:“你醒了。”
    头疼得像是要裂开,无论如何再回想不起困住自己的梦境究竟是何模样,张衍皱眉闭了下眼,旋即意识到自己还用力扣着齐云天的手,赶紧松开了力道。
    ——尽管已记不清梦中诸事,但残留在身体里的仓皇与悲恸却骗不了人。那感觉……仿佛离别。
    思绪缭乱间,一只微凉的手摸索着按上他的额心:“静心。”
    齐云天的声音平和而镇定,依稀让人心中通明。张衍顺着他的话缓缓阖眼,四面熟悉的气息让他一点点趋于冷静,把心思从那个不知名的梦中解脱出来。
    如此静默了片刻,他终于重新睁开眼,坐起身,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与齐云天各自赤裸,眼下共处一榻这个事实。失了那层被褥的遮掩,他们彼此身上情事后的痕迹袒露无遗,一而再再而三地暗示着昨夜的失控与孟浪。
    “……”
    张衍暗暗瞥了眼齐云天的颈侧,那里还留着分明的齿印,心头像是被微微挠了一下。
    齐云天在感觉到他彻底清醒后便将手收回,仍是无动于衷地躺着,轻声道:“渡真殿主修行进益远胜同辈,本是好事,但凡事欲速则不达,物有极,过之则必反,日后还需时常定心凝神,稳固道根。”
    张衍深吸一口气,心知十之八九是《明道参神契》那点未除的魔气在扰乱心神,却不好同齐云天明说,当下便点了点头。只是他旋即想起齐云天如今不能视物,于是又出言应了一声:“好。你可感觉好些了?”
    “有劳渡真殿主相助,已是好上许多。”齐云天撑起身,背靠着床头半躺着,脸上有了些血色,不似之前那般苍白。
    他话语便如之前一般客气礼遇,仿佛昨夜一场云雨不过是在讲经论道,然而张衍看着他肩头腰侧那些痕迹,还忍不住低咳了一声,转头取了一件袍子替他披上——倒并非是见不得眼下彼此一丝不挂,只是殿中灵机清寒,这个人法力未复,难免于调养无益。
    齐云天一言不发地抿着唇,拢过衣襟,还未开口道谢,便感觉被张衍一把抱住了,温暖如潮水渐近。
    他们曾经相伴过许多年,齐云天自然能分辨中这个拥抱后的情绪,不为欲望而起,也不因情动而生,只是纯粹地想要靠近,想要身与心都贴合到一处。他可以不予以回应,但他却无法拒绝。
    他被他曾经深爱过的青年紧紧抱着,耳畔颈边都是那个人温热的鼻息。
    “大师兄,”张衍收紧了手臂,仿佛知道他此刻在想些什么,低声开口,“只要你相信我,我就还是从前你认识的那个张衍。”
    齐云天的目光里空无一物。他仿佛笑了一下,嗓音略有些沙哑:“我如今为上极殿副殿主,代掌溟沧诸事,一切以山门为重,谁也不信。”

    四百三十二
    沉默。
    这一瞬间殿内的寂静像是某种寒凉的冷意,足以冻住一切温存。齐云天无所谓地抬起头,哪怕什么也看不见,他也习惯于保持无波无澜的从容。这份从容,是他用了漫长的年岁才逐渐领悟到的,哪怕世事翻江倒海,一颗心也要风平浪静。
    他等待着那片温暖主动离开,然而这一次,这个拥抱却意外的长久且固执。
    “大师兄可还记得,当初你来中柱洲寻我时,我们曾在会城外遇见过那位晏真人。”张衍的声音依旧沉稳,在他耳边响起。
    齐云天猝不及防听他提起晏长生,微微一怔。
    张衍安定地抱着他——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这样心满意足地拥抱过这个人了,太多浓烈而激动的情绪总是让人迷惑于一时的悲喜,却忘了初衷——他很高兴,直到此刻,自己还能完整地拥抱这个人。
    “那个时候,他问过我,”张衍的手掌紧贴着齐云天背后的脊梁,“他问我,可是真的喜欢你。”
    齐云天眉尖动了动,似被某字眼刺痛,终于有了要退离这个怀抱的意思。
    张衍由得他与自己拉开一段距离后便不肯再松手,低下头与他额头相抵:“我告诉他,是。”
    “渡真殿主,慎言。”齐云天感觉到额头上传来的体温,稍微转过脸。
    “他当时听了我的回答,又说,”张衍依稀感觉到怀抱里这个人的呼吸不经意间乱了节奏,“他说我眼下喜欢你,大约不过是贪恋你对我的好,倘若许多年后,你执掌一派,心中装的是溟沧万载道统,我仍会喜欢你吗?”
    齐云天紧抿着唇,一言不发。
    张衍顿了顿,伸手抬起面前这个人微凉的脸:“晏真人说,时候到了,我心中自会有答案。如今,答案已见分晓,大师兄可愿意听么?”
    齐云天忽地意识到自己的沉默与平静从一开始就是这个错误,他不该默许这个人的亲近与拥抱,也不该听他说上这许多。身体早已不似之前那么疲惫乏力,灵机尚能周转,他大可以……
    然而在他做出反应之前,一个湿热的吻已经压在了他的唇上,容不得他拒绝与反抗。齿关被用力叩开,舌尖闯了进来,誓要纠缠到不死不休。他什么都看不见,可是分明又像是看见了——亲吻他的,仿佛还是旧日的青年,他们还没有走过那么疲倦而漫长的路,还不曾分道扬镳,一切恍惚得如在从前。
    ——“弟子少时入门,得教于师祖与太师伯,彼时年幼无知,许多事情未必看得分明;后来有所了悟,方知世间风月所谓浓情蜜意大约便是如此。弟子不明,既然曾有情字入骨,竟也会有彻底割舍一日吗?”
    推拒在对方肩头的手一点点紧握成拳,唇齿间的对峙带出了些血气。
    ——“你既然开口有此一问,我回答你也无妨。天地间从未有亘古不灭之物,九州山河尚有灰飞烟灭之时,何况区区浓情蜜意?”
    那样灼热的一个吻,魂魄与心血都要化在其中。
    张衍终于结束了这个过分漫长而深刻的吻,毫不在意地抿过唇上的血痕,一字一句道:“大师兄,我仍喜……”
    他一语未尽,齐云天眉头一皱,忽然捂住了他的嘴。
    “恩师,弟子关瀛岳求见。”殿外的通禀隔着层层叠叠起伏的帷幔清楚传来。
    “……”
    齐云天旋即便意识到自己这个举动的不妥,默默将手收回,镇定地向着殿外问话:“你日前闭关,可有所得?”
    殿内自有禁制,其实本不会泄露任何动静,只是……他到底还是失了分寸。
    关瀛岳未得入内的允许却并不多问,只在外逐一禀告起此番闭关的诸般心得领悟。齐云天终是无法允许自己如此衣冠不整地考问弟子功课,摸索着要将衣衫披好,便感觉张衍靠近,替他将压在衣领后的长发捞出。
    “你也把衣服穿上吧。”齐云天支着额头,低声提醒。
    张衍轻咳一声,在他手腕上握了握,旋即拾了自己散落在旁的衣袍开始整理仪容。后半夜情事激烈,里衣与腰封都散落在床尾与榻下,各自繁复的法袍也杂乱在一处。
    齐云天顺手在身边摸索了一下,寻到了个不属于自己的发冠,递到张衍面前:“为人师表者,需得正衣冠,谨言行,渡真殿主座下桃李满膝,当比我更清楚这个道理。”
    “大师兄教诲得是。”张衍低笑一声,接了发冠,倒不忙着拾掇自己,只倾身取了枕边那只青玉冠,替齐云天先把长发束起,“你从前不怎么束发的,如今身是上极殿副殿主,也多了这许多讲究。”
    齐云天任凭他的手指梳理过自己的发丝:“有劳渡真殿主相助,此间因果,他日自当答谢。今日我还需指点我那徒儿修行功课,便不多留渡真殿主了。”
    张衍闻得这道客客气气的逐客令,仍是替他将玉冠端正地固定好:“看来大师兄仍不肯信我。”
    齐云天只淡声道:“渡真殿主,请回吧。”
    “为什么?”张衍静静发问。
    齐云天目光空茫地望着旁处,不置一词。
    张衍在他身边坐了片刻,最后还是起身而去,走出两步,忽又转头,将先前的话语补完:“你或许并不想听,但我还是想告诉你。大师兄,我仍喜欢你,张衍仍是你认识的那个张衍,未曾变过。”
    齐云天并没有任何反应,只以一种平和而冷静的姿态承接下那过分炙热的话语。
    这沉默教人并不如何意外,张衍在原地站定了一瞬,便径直离去。

    殿外依稀传来关瀛岳向张衍见礼的动静,齐云天撑着长榻起身,知道张衍是彻底走了,这才放任自己将那口苦涩的乌血咳出。
    体力灵机流转的同时,那股阴晦污浊的力量也随之汹涌,一夜过去后,更是变本加厉。
    他觉得疲倦而有好笑,这般的饮鸩止渴,实在荒唐。
    齐云天将唇角的血迹一点点拭去,话语喃喃,像是在又一次告诫自己:“身是上极殿副殿主,我谁也不信。”
    他的指尖是一颗光泽黯淡的明珠,多少的疑虑与猜忌尽在其中。
    但作为齐云天,我还想再相信你一次。

    四百三十三
    一路出得浮游天宫,阳光澄亮,照得宫阙飞檐华金流溢,灿烂明净。
    张衍回头又看了眼那寂静的殿宇,最后还是在无言中踏着云海折返渡真殿。齐云天之伤来得蹊跷,他需得回去查阅诸般典籍从长计议才是。
    临到渡真殿时,极远处忽有一道星光蹿起,引得四面气机震动。张衍抬头观望了一眼,便知乃是玉霄派有人出手驱逐天魔,以便镇压魔穴。只是以玉霄的作风,未必肯那么好心连带着灭去那天魔。
    他一念转动,眨眼已是回得渡真殿主位坐定,将渡真殿主金印祭出,引来一道起落不定的天河盘绕于龙渊大泽之上,有备无患。
    果不其然,那天魔出得魔穴后,玉霄派却任凭其在自家眼皮子底下溜走,无有半点理会之意,摆明了是要放任那天魔为祸四方。张衍心中一哂,倒也懒得出面干预此事,眼下正值多事之秋,让这天魔回头向魔宗六派寻仇也无不可,就算真要料理了这等魔头,也需等齐云天那厢主事安定再说。
    他定了天河护持大阵,转而入到渡真殿深处收纳藏书典籍之所。
    九座通天玉架分布九宫而列,其间封存着各方残卷与先人遗笔,比之经罗书院的典藏,却是要更为深奥晦涩,不达洞天境界,难以了悟。齐云天一身功夫尽在水宫,修《玄泽真妙上洞功》入道,按理说当是走得极稳重的路子,本不该出此差错……张衍低叹一声,自就近的一座玉架开始翻查。
    要说对水法的精专,莫过于掌门与孟真人,只是这二位如今似在为紧要之事闭关,不得叨扰,否则齐云天也不至于要独自扛下此事。
    张衍展开又一卷玉简,浏览过上面对北冥真水的批注,将心神浸入残玉之中,继续推演起来。

    周宣到得天枢殿外时,正见关瀛岳垂头丧气地退了出来。
    “周师兄。”关瀛岳见了他,连忙稽首一礼。
    周宣赶紧还礼,纠正了他:“大师兄,恩师素来看中礼数,还是莫乱了尊卑。”
    关瀛岳耷拉着脑袋,低低答了声是。周宣极少见他这般沮丧,暗自瞥了眼殿内,小声问道:“怎么了?可是恩师训斥了你什么?”
    “我学艺不精,恩师训斥得是。”关瀛岳惭愧地把头埋得更低。
    “……”周宣心中忽地升起几分亲切,宽慰道,“恩师素来宽和,偶有训斥,也是为我等着想。”
    关瀛岳闷闷地点头,仿佛仍有些不能释怀。
    这次周宣确实有些奇怪,他跟随齐云天多年,也曾因为一点行差踏错的小心思被自家恩师训诫警醒,但那毕竟是自己理亏。齐云天的脾性,这么些年来他在旁侍奉,也依稀摸索出一点门道——只要不触及自家恩师心头那根线,一些无伤大雅的差错便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过去了。按理说关瀛岳为齐云天门下唯一的亲传弟子,又是那样秉正耿直的脾性,便真是犯了什么大错,也不至于被疾言厉色训斥得这般低落。
    他把声音压得更低:“究竟怎么了?”
    “今日我循例来向恩师问安,恩师考教的功课也无有不答,只是……”关瀛岳小心翼翼道,“只是恩师仿佛总是不满意,末了说我不思进取。”
    关瀛岳自入得齐云天门下修道后,时时自勉自省,于道途上更是不曾有丝毫懈怠。那份刻苦周宣从来都看在眼里,齐云天这话,自然是不妥。周宣想了想,觉得事情当没有那么简单,又问:“恩师还说了些什么?”
    “恩师还说,”关瀛岳颓然道,“渡真殿主门下的刘真人在我这个年纪已是入得元婴,我却还止于化丹三重境,不如她远甚……”
    周宣一听“渡真殿主”四个字,心里便是咯噔了一下。自先前在三泊地界搜出那颗传信的明珠后,他便知齐云天十有八九是对昭幽天池那位起了疑心,只是不知这疑根竟已深种至此,都到了牵怒门下弟子的地步。需知在从前,他与齐梦娇修为都不过尔尔,但齐云天也未曾对此有过一丝一毫的苛责,遑论与他人比较。
    关瀛岳揉了揉鼻子:“说来,我方才拜见恩师时,还正见渡真殿主从殿内出来。”
    周宣心里又是一咯噔,愈发猜不透齐云天的用意。若是齐梦娇还在,此时倒还能说上两句,只是如今……
    “恩师待你严格,自然是对你寄予厚望的缘故。”周宣思来想去,发现安抚关瀛岳的担子只能由自己挑起。对方虽名义上是自己的大师兄,又为十大弟子之一,但毕竟不曾跟随齐云天经历过那段与世家针锋相对的日子,心思单纯许多,若不指点一二,怕是要被有心人拿去做了文章,“我少时也曾得过恩师不少训斥,起先极是不安,更是忍不住胡思乱想,但潜下心来,久而久之才明白恩师教训得有理。舌头与牙齿日日待一块儿还有咬着的时候,师徒之间,偶有几句重话,不必太放在心上。”
    关瀛岳默然片刻,用力一点头:“是,周师兄说的是。”
    周宣有些欣慰,旋即耐心纠正:“大师兄,你才是恩师门下亲传,称呼我师弟就是。”
    关瀛岳又一声“师兄”哽在喉咙里,最后只得恭恭敬敬地又行一礼。
    周宣在他肩膀上拍了拍,想到自己等下也要进殿去触齐云天的霉头,咬牙做好了心理准备,这才入得天枢殿。
    关瀛岳立于殿外,无言地望着远处的乾坤朗日,神色间渐渐露出几分郑重。
    ——“如今你于《玄泽真妙上洞功》的领悟已是不差,但修行上仍需扎实根底,巩固道根,再行突破。为师原本有意让你继续闭关修持,但眼下却有一事,或许由你来施为,最为合适。”
    ——“弟子定当尽心竭力,但请恩师吩咐。”
    ——“宁伪作不知不为,不伪作假知妄为,此事当先要你识得一个‘忍’字。”

    玉霄派,上参殿。
    一纸符书穿过星纹灿烂的锦帘,飘然落在榻上熟睡那人的脸上。
    周雍懒洋洋地抬手将它揭起,捻去上面那一层封禁,不过看了一眼,笑容便僵硬在脸上。
    “这个齐小弟……啧,早知道把他在外面拖得更久一点。”周雍长吁出一口气,似有几分难为,一动不动望着大殿顶上变幻的星图呢喃自语,“霍轩这一闭关,溟沧只怕不日又要多出一位洞天,这可就麻烦了。”
    他坐起身来,长考良久,终是抹去符书上的内容,重新书下“离心”二字,折上封好,打做一道清光再次传出。

    TBC

    • 大大加油,我一天N刷等更,写得太好啦,心疼大师兄!
      (^_^) 评论于 2018-10-25 10:54:55
  • 458#
    = = 回复于:2018-10-24 18:24:08
    = =
  • 周雍搞事的心不止啊
  • 459#
    ( ´◔ ‸◔') 回复于:2018-10-26 20:19:31
    ( ´◔ ‸◔')
  • 虐的我心寒胆战啊ヽ(・_・;)ノ。修道之人不要认命啊!!你们还一起睡还不算有缘吗!
  • 460#
    (  ͡°  ͜ʖ  ͡°) 回复于:2018-10-27 01:45:01
    (  ͡°  ͜ʖ  ͡°)
  • 为爱鼓掌了!!!老张加油鸭再次攻略大师兄就快成功了!!!!
  • 461#
    (ノ*>∀ 回复于:2018-10-27 14:18:44
    (ノ*>∀
  • 攻略大师兄的挂挂的男友力节节攀升!大师兄面色不改,心跳破百
  • 462#
    玄水真宫小龙虾 更新于:2018-10-29 01:26:48
    玄水真宫小龙虾
  • 四百三十四
    念及方才关瀛岳受过的训斥,周宣迈入殿内的脚步也极是小心。他在那片轻软朦胧的帷幔前停下,规规矩矩唤了声恩师。
    “平都教那厢已安顿好了?”齐云天的声音自帷幔后淡淡传来。
    “是,陈枫真人已是将他们按一贯的上宾之礼安置妥当。”周宣连忙道,“弟子也已将恩师的意思带到。”
    齐云天简单应了声,教人听不出喜怒。
    周宣对他这番态度最是没底,继续道:“还有便是,平都教几位真人听闻琳琅洞天秦真人一直身体抱恙,似有探视之意,还对此番乃是陈族接待颇有几分疑惑,顺口问上了一句如何不见钟穆清钟师叔。”
    帷幔后传来一声低笑:“他们若想见谁,尽管去见好了。”
    “是,平都教乃是秦真人的母族,此乃人之常情。说来,钟师叔这些年多在渡真殿闭关,不如何露面,仿佛也再未往琳琅洞天去过了,不知……”周宣听得那一声笑,心头便打了个寒颤。
    “说吧。”
    “弟子记得,从前钟师叔侍奉琳琅洞天最是殷勤,得空之时,逢十逢五的日子必要前去问安。而如今,倒像是收敛了不少。”周宣只得硬着头皮说出了自己的疑惑。
    “不必理会他,路是他自己选的,祸福因果也当自己受着。”齐云天平静地将话题揭过,“之前交代你的事情,明日便动身去吧。”
    周宣领命称是,本想要替关瀛岳说上两句好话,但又依稀觉得今日的恩师威严肃杀之感更甚往日,只得讪讪住口,忙不迭地退了下去。

    张衍耗去月余潜心研读渡真殿内所纳藏的诸般手札残页,企图寻找到一星半点有关于齐云天如今异样的线索,然而俱是无果。那些书简上语涉《玄泽真妙上洞功》与北冥真水时的描述大同小异——这门功法乃是走得稳重扎实的路子,溟沧万载开派以来,从未见何人因此而生出不妥之处。
    他将又一卷玉简合上,终是忍不住捏了捏鼻梁,低叹一声,回得正殿。只是还未在台上坐定,便有一道清光迢递而来,落入他手。
    张衍展开一看,眉尖微动,思量片刻后,终是往渡真殿的偏殿转去。
    渡真殿右殿主宁冲玄常年于长观洞天内修行,是以常年驻守此间的,不过长老钟穆清一人。张衍行至殿内时正是黄昏时分,天边那一点酡红的云霞烧得像火一般,将他的影子不断拉长,顺带将盘坐在法榻上的那个瘦削人影照得分明。
    “渡真殿主?”钟穆清似有些意外,但目光依旧麻木不仁,只看了他一眼,便转头继续看向别处,“还请恕我失礼了。”
    他并不起身,张衍倒也不曾介怀,以他如今的修为,自然能一眼看出面前这个人已是行将就木,大限将至。只看钟穆清这一身压抑晦涩的灵机,便知这是试图攀升功行未果的凝滞之像,九百年道途终是止步于元婴三重境。
    “出关时听得洛师兄来报,言是你寿数将尽,已开始备下转生之事,便来看看。”张衍如今再见他,倒也平静,挥出一方玉榻在他对面坐下。
    钟穆清低哑地笑了两声,仿佛懒得开口,答得简单:“渡真殿主有心了。”
    “你与大师兄入道年岁相近,若非中途改换门庭,拖累了道途,未必不能一试上境。”张衍对这番态度不怒不恼,淡声道。
    “原来渡真殿主是来看笑话的。”钟穆清微微一哂。
    “你自觉自己是个笑话吗?”张衍反问。
    “……”钟穆清一时无言,旋即自嘲一笑,“或许吧。渡真殿主今日前来所为何事,不妨直说。”
    张衍亦是开门见山:“我有话要问你。”
    钟穆清抬了抬眉,终于露出几分讶异。他转头看向张衍,面前这个俊朗的男子一身玄袍气势凛然,光是坐在那里,都有山一般的威严。若只是寻常事务,这位渡真殿主大可不必正身而来,那么,要问的,便只能是……
    他呵的笑了一声:“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渡真殿主请问就是。”
    “悟世水洲夜宴当晚离席时,你曾主动寻我说话,此事究竟是何人授意你所为?”张衍径直道。
    钟穆清眼角一抽,但旋即又如常道:“渡真殿主何出此言?”
    “我自归得溟沧后,大师兄对我便似有百般猜忌,其间更有一事来得蹊跷——他疑我那夜与你一番交谈乃是背后另有勾结,所谋甚深。”张衍缓缓开口,话语冷沉:“旁的暂且不论,但那夜你寻我交谈时,附近并无旁人,若有谁暗中观望窥探,我也不可能无有察觉。既如此,此事唯有你知我知,大师兄又是如何知道那夜我曾与你有过接触?”
    钟穆清稍稍垂下了眼帘,不置一词。
    “所以,只能是你故意透露给他的,这些都是你有意为之。”张衍直视着他,“其实根本无所谓你同我说了什么,你只需要坐实曾经私下寻过我一事,便能很轻易地搬弄是非,好教他对我心生芥蒂。”
    “你果然知道了。”钟穆清承认得倒也坦然,“不错,是我。”
    “幕后指使你的人是谁?”张衍又问了一遍。
    钟穆清似觉得奇怪有好笑:“何需旁人指使?张衍啊张衍,你可知多少人牙都咬碎了,只为着你这个渡真殿主之位?我虽拦不住世家联名保举你继任正殿之主,但终归要用些手段克住你的来日。”
    张衍神色不动:“哦?”
    “只要大师兄怀疑了你,那么你这个渡真殿主的位置便不会坐得那么安稳。他的疑心将永远都是悬着的那把刀。”钟穆清笑了起来,一字字都答得分明,“你当已是领教过了对不对?我和你说过的,如今的大师兄,才是真正的大师兄。”
    说到这里,钟穆清反到生出些畅快的感觉。他转头看着殿外那渐渐西沉的红日,愈发气定神闲:“我是知道一些的,你,与大师兄的事情。”

    四百三十五
    殿外的斜阳晚照赤红艳烈,是盛极一时的颜色,可惜却不长久。
    张衍平静地注视着那逐渐消沉的落日,闻得钟穆清此言却并没有半点意外与恼火,可有可无道:“是吗?”
    钟穆清似有些出神:“恩师其实不曾与我直说过,但跟着她身边这么多年,我也看出了些门道。”提及琳琅洞天,他的口吻不自主地放得轻缓,“但既然她不肯告诉我,我就只当自己是个瞎子聋子也就是了。”
    他自顾自地慢慢说了下去:“我没有别的意思,不过今日得见你,才想起了这些旧事。其实你与大师兄如今都已是洞天真人,更贵为溟沧上三殿之主,这等事情早已奈何不了你们。”
    张衍并无更多表情,只掸去袖口一丝褶皱:“你大限将至,若想说什么,大可不必藏着掖着。”
    “我知道你今日来其实是想问,离间之事可是恩师授意我所为。”钟穆清长长呼出一口气,极是疲倦地阖上眼,“我也与你说一句实话,此事恩师并不知晓,都是我一个人的主意。你得成洞天,回返溟沧便被受了渡真殿主之位,一想到从前恩师与你的那些龃龉,我便无论如何也放心不下。恩师自沈真人得成洞天后便不大理会外事,门中议事也不似从前那般说得上话,我能想到的,也唯有借大师兄的手,压服你一二罢了。”
    钟穆清定定地看向对面黑衣凛然的年轻人:“其实我时至今日,仍觉得有几分不可置信,似大师兄那般的人,当真会有与人交心的时候么?就算你与他有过一段情,他该疑心该猜忌的,却一点也不曾少过。”
    “大师兄行事,无需旁人置喙。”张衍轻描淡写地反驳。
    “渡真殿主有此自信不足为奇,可若真要论起与大师兄相识的日子,我却要比你久上许多。”钟穆清笑了笑,仰头望了眼大殿穹顶变幻的云图,“我七岁那年,被正德洞天的孟真人相中,收入门下,上了溟沧。孟真人与我道,我乃是他门下次徒,在我之前,还有有一位大师兄唤作齐云天,乃是溟沧十大弟子首座。只是他如今奉掌门法旨,前往骊山派讲学,不在门中,还不知何日能够归来。”
    “大师兄不在,孟真人身边便只我一人侍奉,很得了一段时间宠爱。何况我隐约听说,那位大师兄乃是那人与如今的秦掌门在外寻来的,挂在孟真人门下为徒而已,如此说来,我这个二弟子,倒才算是合他心意才收的,日子久了,总有出人头地的一日。”钟穆清口气略有几分自嘲,“可惜好景不长,我才入门不过半载,大师兄便从骊山派归来。”
    张衍不曾打断他。他并不好奇钟穆清的往事,但终归也想听一听旁人记忆里的齐云天——仿佛总是这样,他与那个人错过了许多年,最后只能一次次从他人口中的只言片语,去拼凑那些久远的岁月。
    钟穆清神色带了几分怅惘:“大师兄归来的那一日,孟真人竟是亲自出得山门外去接他。我那时实在好奇,便也向着去山门附近看看这位大师兄究竟是何人物,谁知中途龙渊大泽起了寒雾,飞遁的符诏中途失去效力,把我落在了附近一处仙岛上。那是个全然陌生的地方,我入门不久,一切都不熟识,又哪里辨得清身在何处?于是只能摸索着往深处走去,希望能寻到在此修行的同门或是长老,请他们助我一把,当然,我私心里还想着,待孟真人折返正德洞天后,发现我不在了,也自会遣人来寻我的。
    “可惜啊,这么过去了一夜,我也未曾等到半点消息,这座仙岛又那样大,似乎每一处景致都是相同的,我走着走着,竟绕不出去了。最后……最后还是恩师捡到了我。这里原来是她侍弄花草的仙岛,少有人迹,她来此也是偶然惦记着一朵幽蕊莲将要开了,这才机缘巧合遇见了我。”殿外残阳已尽,光线晦暗了下来,钟穆清的目光却亮了些,“她送我回了正德洞天,孟真人与大师兄那时还在长谈,见了她才始知我迷路在外一夜的事情。我也是那时第一次得见大师兄,他带人友善和气,不以大弟子自居,却也教我感觉不容亲昵。我那时隐隐觉得,要胜过这样一个人,实在很难。
    “于是我在修行上愈发花心思,一心只想着,只要自己足够乖巧,足够优秀,任凭这位大师兄再厉害,孟真人眼中也当能看见我,我未必就不能后来居上。可是日子一久,我才发现,这是不可能的。就算他齐云天不是丹成二品,也不曾一道紫霄神雷便夺了十大弟子首座之位,我也终究不可能在孟真人面前胜过他了。孟真人待我,是师生;待他,却更甚亲人。我如何能赢,我又凭何去争?
    “孟真人后来还收了许多弟子,可待他们,都不似待大师兄那般。于是我面上依旧努力与他亲近,时常一起谈法论道,暗中则教唆了一名师弟,暗示他但凡大师兄在一日,我们便无有出头之日,将来还不知要落得何等境地。那人轻而易举便被我说动,我也就乐见其成地等着结果。谁知数月后,他便在外出除妖时不知所踪。
    “我接到这消息的时候并未多想,只当他是自己遇上了意外,但当我看见大师兄时,我从他的笑里看得出,他其实什么都知道了,而他竟然还能心平气和地同我讲上一段道经。对于我们这些师弟,他从来微笑相迎,但也从未真正相信过,甚至早有准备地提防着,出手利落,一劳永逸。真是可怕。
    “渡真殿主非是洞天门下,或许永远也不会明白,洞天真人门下之争若是惨烈起来会到何等地步。”钟穆清颓然冷笑一声,“纵使一时出色,若不得师长长久的青睐与关注,也迟早会有被埋没的一日;若是空有师长的宠爱,却又在门中无法争得地位权柄,一样难有一席之地;对于洞天真人而言,他们有太多的良才美玉可以选择,可以挑剔,而他们真正中意的嫡系传承,最后却大多只落在一人身上,余下弟子用尽一生皓首穷经,最后也不过是为他人作嫁衣裳。”

    四百三十六
    钟穆清显然许久未曾说过这样多的话,激动间岔了气息,低低咳嗽了起来。张衍自那略显空洞的咳嗽声中听出了些端倪——眼前这人的气机凝滞,不仅仅是寿数将尽,更仿佛是急于突破上境反而坏了根基所致。
    “渡真殿主想笑便笑吧,如今我自己回首当年那些事,亦觉得可笑得紧。”良久之后,钟穆清才平缓了呼吸,声音沙哑道,“我少时一心只想着在道途上有所作为,出人头地,去到高处,可我得到了些什么?我得到了十大弟子之位,还得到了其他许多东西,可现在想想,又只觉得什么也不曾得到。”
    张衍给了他答案:“那是因为你忘了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钟穆清的神色有些渺茫,目光恍惚地落在附近的一处莲纹上:“我想要的,是啊,我想要的是什么呢?其实我知道的,但我不能说。”
    “你若是说了,未必会落得如此下场。”张衍道。
    钟穆清摇了摇头:“不能说,如何能说得出口呢?我识得她的那一年,不过七岁,还是个方入门的弟子,懵懂无知,而她已是高高在上的洞天真人,独享一份尊贵。我迷途之时,是她牵了我回到正德洞天,后来的许多年,我每每功行精进,肯多赞许一句,多提点一句的,也唯有她一人。”
    他忽地哽咽了一下:“我在正德洞天修行时,无论怎样进益,在孟真人眼中都永远不及那齐云天,而恩师却肯对我说,我做得很很好,我很努力。”
    张衍皱了下眉,一时间不置可否。
    “我也不知是从何时开始的,只是忽然有一天意识到,原来能得琳琅洞天那个人一句嘉奖是何等欢喜之事时,我才恍然大悟,原来自己已经走到了一条不归路上。”钟穆清说得缓慢,目光漫长得似在寻觅不可追的往事,“一开始我惶恐极了,辗转反侧,不知如何是好,去她面前问安时,哪怕只是如常的礼节,也唯恐自己泄露了什么端倪。我反复告诉自己,绝不能多露半点不合时宜的心思,只要想从前一样,做个安分守己的晚辈就好,否则等待我的,或许便只有鄙夷与厌弃。
    “那以后,日子就渐渐不大一样了。我也不再介意孟真人的宠爱到底给了谁,大师兄又得了怎样的褒奖与赏赐也与我无关,那些仿佛都不重要了。我只要好生修行,到了逢五逢十的日子,便去琳琅洞天问安即可。哪怕有时候我并不能见到人,但是能在殿外那么候上一会儿,也是值得心满意足的。直到……直到后来,门中大乱。”
    提及那段旧事,钟穆清仿佛亦是心有余悸:“那时,那凶人与白阳洞天的李真人争那掌门之位,斗得不可开交,恩师为此事哭求了不知多少回,却从不得回应。对她来说,那二人都是一度爱她护她的兄长,她并不在意掌门之位究竟被谁拿了,只一心盼着,争斗的那俩人要无事才好。后来,如今的秦掌门去寻了她,告诉她,若想中止那二人的争斗,护住他们周全,就必须将掌门之位定下。然而以当时局势,那二人将门中闹得不可开交,皆非可以托付的人选。于是恩师便出面,游说了世家,扶持了秦掌门上位。然而白阳洞天到底还是败于那凶人之手,兵解转生,那凶人也……
    “秦掌门要革除那凶人弟子籍,本是无可厚非,那凶人斗杀了世家一个洞天,如此处置已是留了情面。然而在恩师看来,这却是过河拆桥,背信弃义。于是十六派斗剑之前,她留了我在琳琅洞天参详道法,而十大弟子中仅存的另一个化丹三重境者彭誉舟,也因胆小怕事,避而不出,最后便只有大师兄一人孤身赴会。我知道,那是她在报复。
    “可大师兄到底还是大师兄,那边的险境绝境,他竟也还是拿了个并列第一回到了溟沧。原来我当真没法与这个人相比,他的‘忍’,他的‘狠’,都我的远远不及。大师兄回来后,得赐玄水真宫作为道场,秦掌门更有言,将来属意他继承上极殿之位,恩师心中有气,但也无可奈何。
    “何况那时,她与周掌院因着这前前后后许多事情大吵了一架,最后闹了和离,她虽口中说着丹鼎院如何可恨,可我看得出来,她其实心里很不好受。她景仰的师兄,她爱过的男人,最后都离她而去,她记忆里溟沧早已面目全非。其实我也想告诉她,还有我在,就算那些人都离她而去,我也始终还是在的。但这些话,我又如何说得出口呢?”
    “你既然打定主意要收了这份心思,那个时候如何还会答应转投琳琅洞天门下修道?”张衍静静发问。
    钟穆清紧皱的眉宇间忽地舒展出了笑意,看着不知名的某处:“渡真殿主其实应该也明白的吧。一个人若是喜欢另一个人,哪怕隔了千山万水,千秋万载,也想要走到她的身边去,那是无论如何也忍不住的。我知道那枚梭是那凶人的旧物,我也知道自己中了大师兄的算计,可是我虽然知道,却无论如何也拒绝不了。我这一生,恐怕只有这一次机会可以去到她身边,名正言顺地跟随她,侍奉她,共享她的喜,安抚她的怒。
    “可是,这么百般遮掩想要藏住那些心思是真的累啊,这么多年过去,我没有一日不饱受煎熬。恩师那日问我,那金钗之事可是大师兄有意嫁祸,我并无此心?我知道,只要我顺着她的话承认,我就还能继续留在琳琅洞天,继续做那个跟随在她身后的弟子。但我如何能否认自己的心呢?
    “你看,最后我输了,这就是下场。”
    张衍沉默片刻,只道:“她这般待你,你仍不怨吗?”
    “怨。我怨我自己,到头来竟一样伤了她的心。”钟穆清轻声答道,“我的恩师,其实是一个很好懂的人,她喜欢什么,厌憎什么,从来不曾掩饰过。她或许在许多事情上与你多有过节,但也有很多事,她不屑为之。你与大师兄之事,她很早以前便看出了端倪,但却从未想过要将此事公之于众,兴风作浪。”
    张衍明白他的意思:“秦真人乃是门中洞天,也是我恩师周崇举之妻,她只要从此安分守己,无人会以旧事刁难。”
    钟穆清第一次露出如释重负的神情,艰难地站起身来,向着他郑重拜倒:“得渡真殿主此言,我此去便也安心了。”


    TBC

  • 463#
    = = 回复于:2018-10-29 08:45:53
    = =
  • 钟真的有点讨厌,先是离间二人,然后还用装可怜博同情求人家。。。
  • 464#
    玄水真宫小龙虾 更新于:2018-11-01 00:23:42
    玄水真宫小龙虾
  • 四百三十七
    张衍微微点头,他知道钟穆清要与他说的故事至此便已尽了,至于那些私心,成全了倒也无妨。他站起身来,并不受那一礼,缓步走下高台。然而走出几步后,一个雪亮得近乎锋利的念头在脑海中猛然割过,他不动声色地皱了下眉头,转头看着那个略显佝偻的身影:“你之前说,世家曾联名保举过我接替渡真殿主之位?”
    钟穆清被问得有些茫然,直起身来:“那时沈真人自浮游天宫议事后曾来与恩师说过此事,我侍奉在旁,这才知晓一二。”
    “你可知此事是何人牵头?”张衍嗓音微冷。
    钟穆清是真的有几分意外,但还是如实答道:“听说是霍师兄出面游说,与世家几位真人一并议了,最后才由韩真人在殿上提出来的。你得成洞天前便已是渡真殿左殿主,提为主位本也是理所应当之事。先前世家与你多有龃龉,会有此议,大约也是想卖你一个情面,日后好相与些。”
    张衍闻得霍轩之名,目光一瞬,面色不变:“如此说来,倒还有一事想要请教。”
    “不敢当渡真殿主请教二字,我自当知无不言。”钟穆清虽不知张衍如何会突然着紧这等小事,但他毕竟也颇有心思手段,知道背后必定干系重大。
    “琳琅洞天除却你与沈真人外,素日里来往勤快的,还有何人?”张衍低声问道。
    钟穆清一愣,显然有几分迟疑之意。
    张衍并不催促。如今钟穆清已是行将就木之身,唯一的牵挂也不过琳琅洞天,若想要得自己信守承诺,他必不敢隐瞒。
    “非是我不愿回答,只是……”钟穆清半晌后终于眉头紧皱地开口,“恩师脾性渡真殿主当也知晓,自卓殿主飞升后,便也只肯与沈真人多说上一会儿话。至于教导弟子之事,平日里除却我,也就只有另外几个师妹能得见她一二。”
    张衍再问:“具体是哪几人?”
    钟穆清想了想,陆续说了几个名字。张衍一一记下,离去前本想再说些什么,但到底没有多言。
    钟穆清倒是猜到了他的意思,笑了笑:“多谢渡真殿主好意,我此生庸碌,不得大道之悟,更与师长离绝,哪里还有颜面再见他人?”
    张衍最后看了他一眼,那身影萧索而沉默,明明还端坐着,却仿佛已没了气息。

    这一夜晦暗无星,张衍出得偏殿后,便收敛了气机,一路往天枢殿行去。
    殿外的禁制是齐云天一贯布置的路数,他轻车驾熟地接了,无声入得昏暗的大殿。玄色的衣摆曳过门槛,惊起些许入夜后的寒霜。
    帷幔戚戚地起伏着,就像是活在暗处的影,漠然而孤清。
    张衍拂开那一层层帷幔,他知道这点动静已足够惊动殿中那人,提醒对方自己的到来。而这座大殿的主人并没有回应他的意思,只任凭他的脚步声回荡在这片黑暗中,对于他的靠近不置可否。
    他来到内殿,只依稀得见一个清瘦的轮廓端坐在榻前,刚想要取出一颗明珠将四面照亮,对方便以平静的口吻制止了他:“渡真殿主。”
    张衍能感觉齐云天周身的气机比之上次见面并未好转多少,想了几句问候,最后都还是作罢,只剩一句简单地叙述:“我方才去见过钟穆清了。”
    “哦?”齐云天的语气并不如何意外,“钟师弟毕竟是渡真殿长老,渡真殿主见他乃是情理之中。”
    张衍继续道:“他急于攀求上境,以致大道无望,当是时日无多了。”
    齐云天沉默良久,最后缓慢起身,在殿中行了几步:“那真是可惜。”他这么说着,手指将面前灯盏上的明珠拨弄出些许光亮,微薄的珠光照亮他没有表情的一张脸,与那双没有聚焦的眼睛。
    他披着一件简单的素净法袍,衣袍上并无多少繁复纹饰,后摆处写意般的一笔苍青好似烟云出岫。
    “他与我说了很多。”张衍对于他漫不经心的态度一样不感到意外。
    “他是该说一说,”齐云天口气极淡,“想来他忍了一辈子,也就唯有这个时候,才敢开口罢。倒难为渡真殿主有这份耐心去听上一听。”
    张衍点了点头:“我有些事情需得向他问个明白。”
    齐云天并不顺着他的话问下去,只可有可无地应了一声。张衍这才注意到他手中拿捏着一纸书信,也不知他眼下不能视物,可需要自己帮忙念上一念?
    但他并不多问,只将话语补全:“大师兄,我也有话想问你。”
    齐云天微微一笑,抬起头,空茫的目光望了过来:“看来钟师弟确实与你说了不少东西。”
    “你之前那般不肯信我,除却因为钟穆清与你暗示我同他有所勾结外,可是还有世家先前联名保举我为渡真殿主的缘故?”张衍立在这片陈设荒芜的殿中,心平气和地开口,仿佛问地不过是一件稀疏平常的琐屑。
    齐云天不置一词,仍是安然地笑着。
    张衍向他走近了两步,这个瞬间不知怎的,他竟想起来先前钟穆清的一句话。
    ——“一个人若是喜欢另一个人,哪怕隔了千山万水,千秋万载,也想要走到他的身边去,那是无论如何也忍不住的。”
    钟穆清与他说了那么多,唯有这一句他印象最深。
    “你虽然也知道,世家此举或许只为自保,但仍存了几分疑虑,猜测我可是在你闭关之时与世家达成了什么协议。而后,我洞天归来,昭幽天池莫名生出我有意要拔擢后辈弟子参加大比的谣言,又教你忌惮了几分。加上钟穆清有意与我攀谈一二后,再特地透露给你知晓,你由此更认为我所谋甚深……是这样吧。”张衍一桩桩一件件从容不迫地道来,却并不是质问的口吻,只带了几分恍然,“所以你才不肯信我。”
    然而齐云天只是安静地听他说完,并无更多反应。
    张衍并不喜欢与他在沉默中彼此对峙,他知道齐云天最擅长地就是这副不动声色的姿态,也知道如何应对才是最为直接有效的。他握住这个人的手腕,干脆利落地使力,将他整个人拉入自己的怀抱。
    “大师兄,我说过,只要你相信我……”
    “渡真殿主或许应该看过这个,再同我说信与不信。”齐云天神色始终不曾动容,只将那纸书信轻飘飘地交到他手上。

    四百三十八
    那一页信纸轻得好似没有重量,张衍却一眼看出,那是以术法加密过的符书,其间法力流转与齐云天的习惯相似却又不同。
    “……”他神色不变,坦然将书信展开。上面字句简单,说的仿佛也是一件极寻常之事,然而他却不觉目光微狭。
    齐云天虽看不见,却似已料到了他的反应,自他身边走过,留给他一个不可捉摸的背影:“此事,渡真殿主以何教我?”
    张衍重新看了眼信上笔迹,这手字倒有几分齐云天教出来的模样,那便只能是……他将信一折,看向立于壁龛前背对自己那人,殿内不过一点珠光照亮,那身影大半隐没于暗处,并不真切:“大师兄是何意思,不放说的更明白些。”
    齐云天随手拭过玉龛,话语极稳:“我很好奇。平都教来求取丹玉的使者眼下都尚未得到准确的消息,玉霄派与溟沧相去甚远,如何能先知此番溟沧不会有所馈赠,率先一步遣了人携丹玉前往平都教交结,有暗示对方转投之意?”他抬起头,轻呼出一口气,“说来,处置平都教丹玉一事时,渡真殿主不恰也在场吗?”
    这一次张衍是当真觉得可笑:“你觉得我同玉霄派……”
    齐云天轻描淡写地一笑:“听闻渡真殿主入道前便与周氏之女缔结鸳盟,如此说来,倒也算是交情匪浅。”
    张衍便是没想到齐云天会在此时翻出那些旧事,也不与他客气:“究竟是因为我与周氏曾有鸳盟,还是因为大师兄从一开始就疑根深重,先入为主便觉得此事是我所为?”
    “疑根深重?”齐云天淡淡反问,“你当真以为,仅凭钟穆清几句片面之词能在我这里翻出什么风浪?渡真殿主,有些事,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他回过身,将一物干脆利落地掷出。
    张衍哂笑一声,一把接住,摊开手一看,竟是一颗黯淡了的明珠。
    他认得出那是用来封存消息之物,只是其间禁制被破,故而灵机全失。这便是齐云天的疑心所在?好笑,当真好笑。他点入一指法力,便有光芒重新灌注入这枚明珠,明灭间,几行小字随之浮出:“人选已定,望君相助。大比功成,自当践约。”
    “这是何意?”张衍冷笑,只觉得荒谬。
    “渡真殿主,事已至此,何必巧言令色?”齐云天微微扬眉,流露出的讽刺之意不多不少,“你与玉霄合谋,所谋甚深,往来传讯之人在三泊之地被擒住,此物便是自他身上搜得。你口口声声说拔擢后辈弟子一争大比乃是谣言,又岂不闻无风不起浪?而后,我有意以大比之事试探于你,你知我疑心,只得收手,将借闭关为由将大比之期错过。”他自始至终都是平静无澜的姿态,口吻里依稀掺了些恹恹的疲倦,“还有霍师弟之事,韩素衣的心思素来藏得极深,我居于十大弟子三百余载方窥得一点端倪,此事毕竟牵扯到女子声誉,我也不过在昔年透露给你一人而已。”
    张衍一连听他说了这许多,有一瞬间的恼火且愕然,听到最后时眉头紧皱:“你想说是我设计了韩素衣?她与我从无仇怨,更无利益瓜葛,我何必行此不堪之事?”
    “我说过,韩素衣之事是冲着霍轩去的。”齐云天缓缓道,“霍轩乃是而今溟沧中最有望成就洞天之辈,想来玉霄派也不愿眼见溟沧继续坐大,是这样吧。”
    张衍望入那双无光的眼睛,若非这个人不能视物,此刻的目光必然锋利得可以割喉见血。他张了张口,却留意到什么,忽地收声。
    “如何,渡真殿主可是哑口无言了?”齐云天对于他的沉默含笑以对,却俨然是凛然的对峙。
    “大师兄,你何时竟这般自作聪明?”张衍呵地笑出声来,眼中却殊无笑意,扬高了声调,声音冷涩,“你当年为十大弟子首座时,尚知一句用人不疑,如今倒是……不如从前远甚。”
    “好一个用人不疑,可渡真殿主莫忘了后面还有四字,”齐云天寸步不让地反唇相讥,“疑人不用。”
    张衍转头看了眼外间,旋即将话利落地挡了回去:“大师兄好魄力,但用与不用,眼下只怕还不由你来做主。”

    关瀛岳甫一来到殿外,便隐约听得天枢殿内传来争执之声,心里猛地一咯噔。
    他默默退后了两步,然而殿内两人的争执却愈发有几分激烈,那些话语无论如何也不肯放过他的耳朵。
    “眼下由我代掌门看顾溟沧,渡真殿主此言,可是要我治你一个以下犯上之罪?”齐云天的声音透着不怒自威的锋利,字字分明。关瀛岳在殿外听得他道出争吵之人的称谓,不觉一愣。
    随即开口那人果然也是他熟悉的声音,只是又冷得陌生:“齐副殿主如此刚愎自用,难道也是掌门的意思吗?”
    “……”关瀛岳忽然后悔自己为何要多生了这一双耳朵。
    他刚准备抱着解出来的那几卷道经小心翼翼地离去——齐云天近来对他的功课极是严苛,手头这几卷本是昨日才布置的,方才便已发了符书要他将解好了的蚀文呈来——关瀛岳听着殿中来往的尖锐言辞,越发有些惶恐,谁知步下台阶时一步踏得重了,当即唤来殿中一声呵斥:“何人在外?”
    关瀛岳只得硬着头皮禀告:“启禀恩师,您先前布置的道经弟子已是解好了,还,还请恩师一览。”
    殿内随即无声,片刻后,关瀛岳自觉一股深邃玄气自殿中凛然而出,带着锋锐的气势远去。
    “拜见渡……”
    他瞧了眼那一瞬间便去到天边的背影,暗自咽了口唾沫,正要入殿,便闻得齐云天不留情面的一句:“跪下。”
    关瀛岳老老实实地在殿外跪下。天枢殿外常年罡风凛冽,砖石更是冷硬如冰,哪怕是于元婴真人亦有几分难熬,何况是他这等化丹三重境的修为。但他终究只是顺服地将手中几卷解好的道经双手呈上:“请恩师一观。”
    殿中一道气机旋即卷走了他手中之物,却半晌未曾有任何品评。
    关瀛岳被罡风吹得打了个哆嗦,最后还是壮着胆子主动开口:“恩师,弟子方才看见渡真殿主……”
    “怎么?你也要为他说话吗?”齐云天一声冷笑打断了他的话语。
    “弟子不敢,弟子只是……”
    “你倒是对他恭敬得很,”齐云天声音不大,却每一个字都压得他不敢抬头,“那便跪在外面好生想想,你究竟是谁门下弟子。”

    天枢殿内,齐云天将那一摞字迹密密麻麻的道经搁在案上,抬手掩唇,低低咳嗽了几声。不动如山了太多年,他已许久不曾如此疾言厉色过。
    一盏温热的茶水递到他手中,本该已经离去的张衍此刻就坐在他对面,随手翻了翻那些解录,仿佛还在回味对方方才行云流水娴熟老练的言辞:“你是怎么做到把狠话放得那么熟练的?”
    齐云天默不作声地抿了口茶。

    四百三十九
    张衍在案上那支瑞兽灯盏里置了一枚明珠,抬头时见齐云天仍是那副不置一词地样子默默饮茶,倒也没有不耐,索性拿起一旁的朱笔替他批起关瀛岳解的道经。如此又过了半晌,张衍见这个人还是端茶静坐,只得从他手中将那凉透了的茶盏没收。
    齐云天手上一空,一时间失了粉饰从容的倚仗,便只能将手放下。
    他习惯坐得端正,脸上始终没有更多表情,平静之后情绪藏得滴水不露:“渡真殿主说笑了。要论应对娴熟,渡真殿主才是收放自如。”
    张衍执笔瞧着他,倒不客气:“我就当你是在夸我了。”
    “……”齐云天转头望了一眼殿外方向,淡声道,“渡真殿主如今声名赫赫,何人不赞?”
    “若是你的话,自然与旁人不同。”张衍笑了笑,低头在道经上批了一笔。
    “何处错了?”齐云天闻得动静,随口问了一句。
    张衍将那页云笺推到他面前:“这卷《华明经注》后几章最是晦涩,转承之处错了倒是在所难免。那孩子是你门下唯一的亲传,你倒也舍得这么罚他?”
    “千锤百炼,方能成钢。”齐云天伸手摸索着云笺上的笔迹,寻觅他方才批红的那处,“我本算着给他半月推演,不过一日,能粗解成这样已是难得。”
    张衍牵了他的手指到那处批红:“我只知道你方才演出来的那副架势倒是将他吓得不轻。”
    “渡真殿主当真以为只是逢场作戏吗?”齐云天触到那错处的字迹,借着指尖一点触感仔细辨认。
    “我当然知道你不是,”张衍随手又拿过另一页开始审度,“你若不是早就心存那些疑忌,又如何能一桩桩一件件说得那样行云流水?这一段他解得不错。”
    齐云天点了点桌案,示意他搁在一旁:“渡真殿主当知,三人成虎。”
    张衍漫不经心地翻过一页:“不管成龙成虎,一切只取决于你信或不信。”
    齐云天拿捏着云笺的手微微一顿,旋即若无其事地继续摸索上面的内容,仿佛极是投入。
    “大师兄,”张衍放下笔,按住他的手,“你若真的疑我,便不会当着我的面说破这些。你若是认定了谁可疑,只会越发不动声色,等着一击毙命的机会,而不是直接对质,打草惊蛇,更不会和盘托出得那样分明……你还是信我的,对吧。”
    齐云天没有收回手:“之前,霍轩与韩素衣之事方了,当夜昭幽天池便死了一个记名弟子。”
    张衍微微扬眉:“不错,确有此事。那时我急着去寻你,接了消息后便遣法身回去探查了一番。那弟子死在极偏僻之处,连元灵都被灭去,倒有几分蹊跷。”
    “你可是好奇,我如何会知晓此事?”齐云天抬起头。
    张衍沉默片刻,最后无所谓地笑了笑:“记名弟子虽不由紫光院录案,但毕竟另有谱册,若是有心要查,自然能知晓此事。”
    齐云天微微一哂:“此事却并非是查出来的,而是有人有意想教我知道。”
    “何意?”张衍听他话里有话,顺着问了下去。
    “此人死前曾在功德院领了一桩闲差,谁知到了复命之时却不见影踪,这才惹人查探。”齐云天抬手按了按额头,平和的话语后似压抑着某种情绪,“而你收到消息后,又折返昭幽天池,偏偏还是在昼空殿出事之后……”
    “若是换做不知情的旁人,还道是我在昼空殿一番布置未遂,未免惹祸上身,这才行那等灭口之举。”张衍明白过来他的意思,“你也这么想过吧。”
    齐云天平静且坦然:“不错。”
    张衍知他还有下文,只管握着他的手,并不出言打断。
    “很巧妙的布置。始作俑者从始至终没有露面,只管借他人之手,他人之口,一步步攻心为上。可惜,他太心急了。”齐云天缓缓开口,“自你得成洞天,回归溟沧后,一件又一件事情扑在你身上,件件微不足道,但又不得不教人留心细思。可惜,此番平都教之事,他们还是失策了。他们不知此事其实我已问询过你,若你真与玉霄有所勾结,便该无论如何也不敢轻举妄动才是,否则一旦消息泄露,我最先怀疑之人就是你。”
    “你是故意不予平都教丹玉,就是想看看,玉霄是否会受到消息刻意向其施恩。”张衍旋即知晓了他的用意,把玩着之前那纸书信,有几个疑问在心中转过,但最后还是一一压下,只问出了最妥善的一个,“但你如何肯定,玉霄就会对此有所动作?”
    齐云天似是而非地一笑:“玉霄派自视甚高,久不遇东华洲玄门来往,以至于天魔之乱难得援手。此刻若有一个可与平都教交好的机会在眼前,他们又岂会错过?我太了解周雍了,就像他知道我会猜忌些什么,我也知道他无法拒绝些什么。”
    张衍极少听得齐云天以这样的口吻提起一个人,琢磨了半晌,哦了一声。
    齐云天也听出了这一声应答中不对劲的情绪,微微转过头,只是他此刻不能视物,无法得见张衍的神情,一时间找不到推敲的思路。清冷的珠光照得他侧颈白皙,宽松的衣领下隐约可见肩颈处那个不曾褪去的齿痕。
    张衍难得见他偏过头似有些无解的茫然,于是低声故意道:“大师兄曾说,自己与玉霄派的周雍乃是少时的旧识,如此说来,倒也算是数百年的交情了。”语气倒很有几分沉重。
    齐云天一愣,恍然间忽地笑了,但他旋即意识到这一笑的不妥,还未来得及收敛笑意,某种太过熟悉的气息便已压到近处。他只得用手撑住下意识后仰的身体,别过脸勉强避开张衍温热的鼻息:“……渡真殿主。”
    “大师兄,我真的很高兴,”张衍的声音近在咫尺,分明得不容错认,“你肯再次相信我。”


    TBC

  • 465#
    (,,Ծ▽Ծ,,) 回复于:2018-11-02 08:50:46
    (,,Ծ▽Ծ,,)
  • 艾玛不容易竟然吃到了糖……是糖吧??!!!
    • 我证明是甜的
      大大大 评论于 2018-11-04 14:52:26
  • 466#
    玄水真宫小龙虾 更新于:2018-11-05 16:19:26
    玄水真宫小龙虾
  • 四百四十
    齐云天什么也看不见。
    他知道张衍在一个距离自己很近的地方,甚至可能稍微抬头,便能鼻尖相触。伴着熟悉的气机,彼此的呼吸声在沉寂的内殿格外清晰,恍惚间像是岁月在寸寸剥落,露出某些太过久远的往事。
    他始终维持着不动如山的沉静,他最擅长的,恰也是这种不动如山的沉静。
    但他隐隐约约有一种错觉,仿佛有什么如同潮水般地就要淹过来了,浊浪排空,汪肆浩渺,它们在企图动摇长久以来一直牢牢支撑着这座山的基石,那样不容分说,那样摧枯拉朽。
    ——“我既要与大师兄缔成鸳盟,自然是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这感觉有种教人心惊的熟悉,曾几何时,他也有过这一瞬的难以自持。那情绪来得太匆忙,太浓烈,它们要翻江倒海,它们要波澜壮阔。
    ——“他们会拿你赌,但我不会。我赌不起。”
    那样可怕,那样欲罢不能。
    ——“我的心意已然告知大师兄了,大师兄是否也该说上一次?”
    那些本该粉身碎骨的记忆就要活了,枯骨上就要开出花来。往事如同半睡半醒时太过清晰又太过飘渺的梦境,教人在其中沉浮不定。齐云天在这重重迷雾间有些分辨不清自己究竟身处何时何地,那些断章似的言语与那些碎片般的过去反复割刮着他,只让他依稀觉得,触手可及的这个人,依稀还是年少时的模样。
    是那个,多少次午夜梦回时一度想要抓住,却又终究失之交臂的张衍。
    ——“你们错过了那么多次,每一次都是命运在告诫你……再这样下去,终是害人害己……他已经害了你,而你也终将害了他,这就是……你强求因果的代价啊……”

    张衍在这片暗涌无声的沉默中等了很久,却始终没有得到齐云天一星半点的反应,那张眉眼端方的脸上不露分毫表情,教人看不出喜怒,也无从猜测对方眼下如何看待自己这样唐突的举止。
    然后他才发现,齐云天似在走神。
    此刻自己只需要一个低头,就能重新与他唇齿相接,然而后者却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又或者说并没有去过分关注这一刻的亲近,并不因为抵触而抗拒,也不因为默许而纵容,那双空无一物的眼睛只一动不动望着前方,望着他所不能明了的东西。
    张衍很少见到他这个样子,不觉直起身:“大师兄?”
    齐云天似被这一声唤回了些意识,眉尖微动,却仍只是直直地望向他。
    “我想,看看你。”齐云天的声音有些滞涩且沙哑,缓慢而磋磨。
    张衍一愣。
    而齐云天只是望着他,像是在看不见的地方望着沧海桑田。
    “好。”张衍低声笑了,抓住他的手触碰到自己的侧脸,“大师兄一定要看清了。”
    齐云天没有再说话,冰冷的手指颤抖着摸索他脸颊的轮廓,像是在无声地询问他的额头,询问他的眉眼,询问他的心。
    ——询问他,是否真的还是与自己相爱过的少年。
    “大师兄?”张衍这次真的有些意外,将齐云天的手按在自己的侧脸上,“你想看什么?我替你……”
    齐云天紧紧地抿着唇,仿佛要死死克制住某种情绪,有血顺着他的唇角滴落。
    张衍忽然意识到齐云天正处在一种狼狈而糟糕的状态,将手松开,拭去他唇边血迹,与他额头相抵:“大师兄,别把自己绷得太紧,你已经够累了。”他抱着齐云天,一并躺倒在榻上,“休息一会儿吧,我陪着你。”
    齐云天抬手搭在眼前,自他怀抱里退出,张衍也不勉强,侧躺着看着他。
    “渡真殿主想必自有俗务需要处置,我便不多留了。”齐云天显然意识到了他的注视,只得出言提醒。
    张衍没有动弹的意思:“你徒弟还在外面跪着,你是要我从他面前再走一次吗?”
    “……”
    两人各自沉默,共卧一榻。又过了片刻,齐云天的呼吸渐渐均匀,他将手放下,好像只是寻常小憩般躺着,忽然开口:“我确实数百年前就与玉霄派的周雍相识,还有那少清派的清辰子。三人之中,我入道最晚,与他们初见时不过九岁。”
    张衍猝不及防一口气被呛在嗓子里。
    “那年骊山派玉陵真人做东,宴请九洲洞天,太……晏真人代表溟沧赴宴,便捎带上了我,我便是那时与他二人认识的。”齐云天缓缓开口,平静记述着一段往事,“那二人当时已是化丹修士,显然颇有私交,晏真人便将我交予他二人看管。”
    “……”张衍一时间不知该作何评价,只想了想,觉得当真是岁月不饶人。那周雍与清辰子化丹境时得见的是不过九岁的齐云天,而自己待得自己化丹时,齐云天却已是占据第一峰三百载有余的十大弟子首座。
    齐云天继续道:“后来我三人便时常往来,也算是相交莫逆,对彼此,自然都存了一份了解。他们是我的挚友,也同样是我将来的对手。尤其是周雍此人,来历蹊跷,谋算老成,为敌大敌。”
    “大师兄何出此言?”张衍记得齐云天方才提及周雍时,便是这般暗含忌惮的口吻。
    “无论凡俗入道,还是世家出身,皆当有根脚来历,然而周雍此人,却身世成迷。”齐云天低声开口,“他自称乃是周氏嫡系一脉出生,但我曾试图掐算推演一二,竟屡屡无果,是有人以大法力遮掩了他的来历。”
    张衍眉头皱起:“莫不是玉霄的哪个洞天真人所为?”
    齐云天微微摇头:“这些都无从知晓。我自认识周雍此人起,便从未见过他认真出手,相互间偶有切磋比试,他也是中途告负认输,不与人争,只当自己一事无成。他面上乍看不过是贪恋声色犬马之徒,但实则法力幽深雄浑,更身负玉霄派内不少道术神通,如此韬光养晦,更见所谋深远。再后来,山门各自事务繁琐,往来得便少了。”
    “听闻那周雍乃是与大师兄同日洞天,大师兄作何看法?”张衍思量片刻,问道。
    “飞星九万里,银汉半重天。他修《天宇境同书》,洞天之时法相八星连珠,玉霄万载传承,细数下来有此成就者,也只在一二。”齐云天话语间带了警醒之意,“若与此人对上,必为苦战。”

    四百四十一
    张衍闻得如此评价,心中暗自记下,道:“掌门既有先开人劫之意,与此人对上乃是迟早之事。”
    “当年十六派斗剑之时,周雍亦是在场。我原道上得星石之战当是我与他并上清辰子三人一争符诏,谁知他却在上得星石之初,便将符诏拱手相让给了清辰子,自己不战而退,我也因此未能与之交手。”齐云天提及那段旧事,口气并无波澜,“而后数百年,便更不见他有过出手的时候。”
    “如此遮掩,确实蹊跷。”张衍思量再三,一时间也毫无头绪,只是眼下倒也不是过分专注于周雍此人的时候,“方才你说溟沧内许多事情乃是周雍设计,但他身在玉霄,毕竟鞭长莫及,只怕门中还有人与之勾结,里应外合才是。”
    齐云天低咳两声,呵的一笑:“他自然已是埋好了棋子,否则又如何能让这一桩桩事情来得如此赶巧。这个蛰伏于溟沧的暗桩,也不简单。”
    张衍瞧了眼之前被齐云天搁在案上的信笺,心中虽有诸般猜测,但都不便直截了当诉之于口。
    齐云天虽然看不见他此刻的神情,却仿佛感觉到了他的欲言又止,只低声道:“渡真殿主,有话但讲无妨。”
    “自梦娇师侄去后,大师兄身边便只有周师侄与关师侄侍奉在侧。”张衍听得此言,也就索性将自己的猜测和盘托出,“关师侄资历尚浅,且入门时早已过了那段师徒一脉与世家针锋相对的日子,对许多事情并不了解。而周师侄却不一样。”
    “渡真殿主是说,我教出了一个不忠不义之徒?”齐云天淡淡发问。
    张衍握住他的手腕:“大师兄,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齐云天阖着眼,语气平缓:“我知道你在怀疑什么。不错,无论是那明珠之事,还是昭幽天池弟子无故身亡之事,甚至还有许多琐屑,都是周宣前来汇报于我,甚至通报我玉霄有意结交平都教的密信也是由他所传。但与玉霄通风报信之人,却不会是他。因为他此番正是受我之命暗中去往平都教,相送丹玉。”
    张衍曲着胳膊枕在头下,有些意外地一扬眉:“原来那时你便已有了打算。”
    “不错。平都教丹玉一事,我试探的不仅仅是你。”齐云天静静地开口,“我让周宣面上对平都教的来使不予理会,暗中又让他携丹玉去往平都教再结两派之好。倘若他是玉霄的暗桩,玉霄便会知晓平都教与溟沧仍是一心,自己无有机会,又岂会白费功夫?所以唯一可能走漏消息之辈,便只有十大弟子首座陈枫而已。”
    “是他?”张衍对此人印象不深,但也有过几面之缘,要说对方心机深沉至如此地步,却有几分匪夷所思。
    “未必是他,但与玉霄勾结之人,必在世家之中。”齐云天与他说了许多,渐渐已有些掩不住地疲倦,忍不住抬手按了按额心。
    张衍叹了口气,终是稍微起身,双手撑在齐云天身体的两侧,低头看着他:“抓出玉霄的眼线固然要紧,但眼下最要紧的,还是你的眼睛。你如今身体抱恙,若继续这般劳心伤神,只怕会伤了底子。”
    “我知道,”齐云天能够感觉到他靠近的气息,“所以我还有第二事需得告知渡真殿主。”
    “你说便是。”
    齐云天沉默了短暂的一个瞬间,旋即神色如常:“不日我将再入灵穴闭关,有劳渡真殿主代我看护山门。”

    摩赤玉崖乃是玉霄派山门所在,其上乃是一片高浮于天的琼台玉阁,星罗棋布间正与天上迢迢河汉一一相对。东有启明,西有长庚,有捄天毕,载施之行。渊涓蠖濩间,上参殿凌驾于所有殿宇之上,尤为醒目,那是玉霄历代掌门修持主事之所。
    上参殿内,三百座瑞兽吐珠紫铜灯架盛着汪洋般的烛火,将正中的玉台拥簇其间。
    玉台上躺着个眉目英俊的年轻男子,赤裸着上身,手脚被某种看不见的楔子钉死,整个人只能维持着近乎献祭般的姿态。金色的纹路缓缓流转过他的胸口与四肢,每一次明灭都伴随着一声忍痛的喘息。
    第一根白烛熄灭时,周雍低低地呼出了一口气,阖上眼等待施加在自己身上的道术下一次发作。如此,又忍耐着熬过数百个来回,直到灯架上最后一点烛火灭去,他身上的金光也在心口处一闪即没,消无踪影。
    “……唔。”周雍依稀感觉压制法力的禁锢也随之撤去,勉强活动了一下手脚,坐起身来,披了衣袍,下得玉台,来到殿中那块玉璧前跪下。
    玉璧上依稀有人影模糊显现:“知道教训了?”
    “是。”周雍虽然脸上苍白,却仍是一笑,向着玉璧拜倒,“是我无用,上人的责罚,领得心服口服。”
    “我一早便与你说过,不想看见溟沧再成就一名洞天。而如今那霍轩已于昼空殿闭关,只怕不日便要功成,这便是你干的好事。”灵崖上人的口吻冷厉,毫不客气地加以训斥,“如此无用,白费我当年那许多心思。”
    殿内砖石异常冰冷,周雍跪得有些艰难,却只是无所谓地笑笑:“上人教训的是。此番确实是我一时大意,才输了那齐云天一筹。好在着落在溟沧的那一招棋还未曾露出马脚,从长计议,总有机会。”
    “是吗?”灵崖上人漠然反问,“从长计议,便能除去那一个个碍事之辈?”
    周雍直起身,依旧镇定:“其实,霍轩若当真成就洞天,反倒是我玉霄的一次机会。”
    灵崖上人闻言略一思量,旋即冷笑出声:“你倒乖觉。”
    “补天阁自古监察天地间气机流转,以如今九洲之势,若溟沧派再有人得成洞天,势必会在三重大劫前引来气机不济之像,如此,玉霄便有了号召诸派,名正言顺声讨溟沧的缘由。”周雍从容应答,“待到那时,我玉霄也可先占一重公理大义,不至像此番天魔之乱般,无同道相助。”
    “如此,倒还算可取。”灵崖上人神色稍霁,却也依旧冷漠,“不过此事当要由补天阁主动开口,眼下尚不是时候。”
    周雍早已习惯了对方的态度:“是,我自会安排妥当。”
    玉璧上那模糊的人影似在居高临下地打量着他:“好好记着自己是什么,又该做什么。别再让我失望了。”
    周雍喏喏地应声,看这那玉璧重归一片洁白,这才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他想要起身,偏偏实在生不出力气,索性便坐在地上,漫不经心地把玩着拇指上那枚玉扳指。

    四百四十二
    天枢殿内仅存的珠光被随手灭去,殿内黑沉一片,凉意无声无息弥漫开来。
    张衍静静地躺着,分辨外间罡风的来去流转,耳边传来齐云天已然睡去的呼吸声。这个人显然是真的有些累了,否则以他眼下的状态,断不会允许自己的卧榻之上还有他人与之共枕。
    他本想翻个身,却没有把握这点动静会不会将齐云天惊醒,最后索性仍是侧躺着,继续思索起方才齐云天说的那几句话。
    ——“不日我将再入灵穴闭关,有劳渡真殿主代我看护山门。”
    ——“你找到症结所在了?”
    ——“或许吧,眼下唯有此法,值得一试。渡真殿主也无需为此再费那许多心思。”
    张衍一动不动地注视着暗处,回忆起对方过分平静的口吻,不由皱了下眉。毫无疑问,齐云天虽然已识破了玉霄派从中挑拨的阴谋,也将诸般疑虑尽数告予他知晓,但他仍向自己隐瞒了某些至关重要的事情。
    这种感觉很不好,并非是源自于齐云天的刻意隐瞒,而是自己疏忽了什么。是的,他一定在不知不觉间忽略了什么风一般来去匆匆的东西,这种感觉伴随了他太久,每当他试图探寻摸索,却又捉了个空。就好像此时此刻,那个人明明就睡在自己的身边,但他依旧生出一种渺茫的怅然若失。
    齐云天之前与他絮絮说了会儿话后便渐渐断了话语,直到良久的沉默后,张衍才意识到他的入睡。张衍枕着冷硬的玉枕,无边无际地想着自己不在的这段时日,这个人不能视物,又是如何在人前佯装无恙处理事务的。想来并不轻松。
    齐云天如何就能肯定入得灵穴修行便能治他那一双眼睛?又为何要有意那般责罚自己门下的亲传弟子?还有那周雍……张衍只觉得诸事复杂难解,而齐云天偏又将所有秘密装在了不同的篮子里,不让旁人有释疑的机会。这才是这个人所谓的,谁也不信。
    张衍阖眼小憩了片刻,只是睡得并不沉。他恍恍惚惚想起其实他与齐云天之间同床共枕的机会并不多,有时云雨初歇便已是天色微亮,还不待多说几句,便已有俗务搅扰。齐云天的睡意极浅,殿外些许风雨声也能教他醒来。张衍在半睡半醒间模棱两可地想到,其实自己也只有呆在这个人身边时,才会生出一些恬淡与安然的感觉。
    不仅仅是因为坐忘莲,他们之间,似乎还存在着一种微妙而虚无的联系。
    他静默许久,终是向着身边那张入睡的侧脸伸出手去。
    “恩师,弟子前来复命。”
    殿外忽地传来周宣的禀告,张衍在齐云天醒来的同时不动声色收回了手。
    齐云天无从留意他这样的小动作,只撑着法榻坐起身,压下两声低咳:“进来说话。”张衍扯了件外袍给他披上,并不出声,听周宣的口气,还有几分匆忙赶路后的气机未平,想来是甫一归山便紧赶着来复命。
    周宣应了一声,规规矩矩入殿,最后停在一重重帷幔之后。
    “平都教那厢如何?”齐云天抬手按了按搭在肩头的那点重量,旋即淡声发问。
    “戚掌门未曾接受玉霄派的丹玉。弟子送去丹玉时,由伍威毅真人出面允诺,表示与溟沧之交不改。”周宣一五一十道。
    齐云天笑了笑,随即道:“如此,平都教还算可取。你此行全靠法符来去,损耗不小,回去好生调理安歇吧。”
    周宣口中称是,但迟疑片刻后仍未挪动。
    “还有何事?”齐云天似猜到了他的欲言又止,语气忽地冷沉了些。
    周宣踟蹰片刻,最后还是小声道:“恩师,弟子来时见关师兄跪在外间,已是有几分支撑不住,不知师兄他……”
    “怎么,他要你来为他说项?”齐云天轻轻地呵笑一声。
    张衍听着这口吻,这措辞,眨了眨眼,看向别处。
    说得和真的似的。
    周宣连忙道:“是弟子失言多嘴,与师兄并不相干。只是,只是恩师,师兄他修为尚浅,如何耐得住此间罡风,若是有了什么闪失……”
    “那他便不配为我门下弟子。”齐云天冷然截断了他的求情,“如此不识大体,一颗心倒对渡真殿那边赤诚得紧,这般的弟子,不要也罢。”
    张衍默默耸了耸肩。
    周宣似也被这般重话给惊住了,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开口。片刻后,外间传来他跪倒的动静:“恩师,关师兄毕竟年轻,有些话想来只是无心之言,并非有意冒犯恩师,更不会心存不忠不义……还请恩师,念在他是您唯一的亲传弟子的份上,网开一面。”
    张衍被迫围观了这一出好戏,一时间也拿不定齐云天葫芦里卖的究竟是什么药。
    齐云天一言不发,如此又过了许久,才冷声道:“罢了,让他回玄水真宫好生反思己过,想清楚自己究竟是谁的弟子。”
    周宣大喜过望,连连叩谢之后便急急忙忙赶往殿外。
    张衍留心听了听外面的动静,也不知关瀛岳究竟是个什么情况,只依稀闻得周宣连连叫了他好几声,恐怕是耐不住寒气先昏了过去。
    “大师兄,你这般待他,究竟是作何打算?”他终是低声多问了一句。
    齐云天愣愣地望着殿外,过了片刻才意识到他的问话,仍是泰然而不动声色的样子:“有些事情渡真殿主还是不要多问的好。”
    张衍也就点到为止,笑了笑:“你若担心那孩子,那我去替你看看可好?你既有意将这出戏唱下去,我自当搭上两句。”
    齐云天不置可否。
    张衍知他这般态度便已是默认,转而又道:“你之前说要入灵穴闭关,可订好时日?”
    “再有七日便是水阴之时,我会在那日闭关。”齐云天缓缓起身,按住肩头即将滑落的外袍,“我闭关之时,便有劳渡真殿主看顾山门了。”
    “你为何忽然会想到入灵穴闭关?你的眼睛,究竟是怎么回事?”
    齐云天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微微笑了起来。
    你永远都不会知道。

    四百四十三
    耳边忽然变化的风声让关瀛岳稍微清醒过来,他艰难地撑开眼皮,本能地念叨了一句“恩师息怒。”,才发现自己已是被周宣扛着飞遁在云间。清晨半明半暗的曦光自他们背后照了过来,下方的龙渊大泽被逐渐映出鲜活的颜色。
    关瀛岳依稀感觉到一点暖意,被罡风冻得有些浑浑噩噩的思绪这才清明了些:“周,周师兄?”
    周宣叹了口气:“是师弟。”
    “唔,我怎么……我记得……”关瀛岳揉了揉额头,想要自己站直,膝盖却陡然一疼,整个人栽了下去。
    周宣眼疾手快,将他捞了起来,沉默半晌,还是忍不住开口:“恩师近来脾气有些古怪,你何必在这个风口浪尖上顶撞他老人家?”
    关瀛岳抿了抿唇,闷声不响地点了点头,也不知是听进去了还是没听进去。
    周宣知道他就是这么一个耿直秉正的脾性,一边扛着他折返玄水真宫,一边又有些惆怅——也就是如今齐云天成就洞天,位主上极殿,溟沧诸真无人敢道一句不服,否则若换在当年那段与世家明里暗里针锋相对的日子,这位关师兄简直就是竖着块软弱可欺的靶子等人来打。
    想起齐云天先前那些斥责,他终是恨铁不成钢地长叹一声,又道:“恩师如今正是忌讳渡真殿的时候,你好端端地,如何想起为渡真殿那位说话?”
    关瀛岳眉尖动了动,仿佛有些委屈,最后小声辩解了一句:“我觉得渡真殿主不是那样的人,恩师疑心得有些过了。”
    周宣捂了他的嘴,赶紧四下看了看,确定周遭无人,这才稍微松了口气,只当方才那被人盯梢的感觉是自己多心了:“这样的话以后莫要再说了,若是被旁人听了拿去做了什么文章,免不了有好事之徒会议论,说是恩师容不得人。”
    关瀛岳有些不安地看了周宣一眼:“不是的,师兄,我好像听见了一些不该听见的事情。”
    周宣觉得左眼皮一直在跳个不停:“什么?”
    “我去拜见恩师时,听到恩师与渡真殿主仿佛起了争执,恩师说渡真殿主以下犯上,渡真殿主回嘴说恩师是刚愎自用……”
    “……”周宣吓得一哆嗦,开始后悔自己为什么要多嘴问那一句,随即郑重地叮嘱他,“记住,你什么都没听到,昨夜只是你一时言语不当,冒犯了恩师,这才受了些小小的责罚。这件事你从没有告诉我,你也绝不能告诉任何人,记住了吗?”
    他说得尤为严厉,关瀛岳虽然不明所以,但还是连连点头。
    “要保证。”周宣还是有些不放心他这个太过温和的性子。
    “我保证。”关瀛岳老老实实竖起手指。
    周宣又叹了口气,在他肩头拍了拍,还要说些什么,却有几道符诏径直飞来,打断了他的话。关瀛岳认得那些都是九院执事传来的消息,当下也就勉强站直了一些,主动道:“师兄,我一个人回玄水真宫去便可以了,你事务繁忙,便先去吧。”
    周宣存疑地看了他一眼,但架不住又是几道符诏前来催促,只得关照了关瀛岳几句后匆匆往功德院去了。
    关瀛岳按了按疼得厉害的膝盖,只觉得要这么坚持到玄水真宫委实有些艰难,当下便降了云头,在就近的一座灵峰山头落下。谁知刚一落地,脚下便有些不稳,整个人直接坐在了地上。
    “唔……”他有些站不起身,索性就这么坐着,好积攒些力气。然而天公不作美,不多时头顶便是阴云密布,淅淅沥沥下起雨来。
    关瀛岳仰起头,沉默地望着那片铅灰色的云层,任凭大雨转眼便将自己淋了个通透。
    ——“你可知,何为‘忍’?”
    ——“弟子愚钝,刃在心上,犹能不言不动,大约便可称为‘忍’。”
    ——“算是,却还不够。不言,不动,不过静心守性即可。为师要你明白的‘忍’,不是结果,而是手段。所有忍耐,都是为了最后的一击即中而韬光养晦,这一路上,哪怕再如何不堪重负,再如何有苦难言,你都要一一领受。如何,怕吗?”
    “弟子……”关瀛岳有些出神地仰着头,仿佛那些平淡却又威严的语句依旧如同千钧般压下。
    “咦,你不是齐真人门下那位……”
    雨忽地停了,视野里出现了半边洁白的伞面。关瀛岳一愣,回过头去。

    无边无际的水瀑前,上极殿偏殿的主人沉默地伫立在飘渺的云桥上,眸色昏暗,透着虚无,暗显云龙纹的衣袍起落不定。此间禁制早已变化过不知几轮,转眼间七日已过,再有片刻,便是水阴之时。
    张衍站在他身后,与他一同沉默地面对这片浩瀚的水势。
    “我来过这里一次。”良久的彼此无言后,他终于开口。
    齐云天并无多少意外的神色,仍是面向这片瀑布,聆听着轰然的水声:“渡真殿主得掌门赏识已久,能入灵穴一观,乃是情理之中。”
    张衍平静地纠正了他:“是孟真人带我来的。”
    齐云天伸向水瀑的手微微一顿。
    “那时听说你入灵穴闭关,我总觉得放心不下,于是请孟真人让我与你见上一面。”张衍注视着他的背影,“孟真人与我说,灵穴已闭,不可再启,至多只能令我到此处。我想进去找你,但却越不过祖师禁制。”
    齐云天安静地听着这样一段不长也不短的句子,半晌后兀地笑了笑:“是吗?原来那个时候真的是你啊。”
    四周水声嘈杂,张衍没能听清他那句轻声的呢喃:“什么?”
    “渡真殿主,往事已不可追。”齐云天没有回头,只以和缓的口吻耐心提醒,“你或许还是从前的你,可齐云天,毕竟已非当年的齐云天。你在我身上不断所想要寻觅到过去,只是徒然。”
    “这样的把戏没有意思,大师兄,你骗不了我。”张衍纹丝不动。
    齐云天摇了摇头,放弃了这场无用的争辩,掐着时刻便要步入那道水瀑时,身后却传来了张衍未尽的话语。
    “那个时候,叫出我名字的时候,你哭了。”张衍字句分明地开口,“大师兄,若你当真不曾动心……”
    “时辰到了,渡真殿主,请回吧。”
    齐云天截断了他的话语,毫不犹豫地踏入那道苍茫飞瀑。水帘乍分又合,转瞬间灵机往复,新的禁制随之启动。张衍伫立在云桥之上,望着那一抹苍青消失的地方,半晌后忽地一笑。
    “大师兄,你总不能一辈子都躲着我。”

    TBC

  • 467#
    (  ͡°  ͜ʖ  ͡°) 回复于:2018-11-05 18:37:38
    (  ͡°  ͜ʖ  ͡°)
  • 老张请不要大意的上吧
  • 468#
    玄水真宫小龙虾 更新于:2018-11-13 00:12:49
    玄水真宫小龙虾
  • 四百四十四
    午后的渡真殿被这个时令少有的暖阳照出一片澄澈清绝的颜色,鼎炉里焚着某种气味恬淡的熏香,寥寥青烟幽幽地浮兀出来,最后飘忽不见。那些华美繁复的帐帘在殿中垂落出萧疏的影子,像是几笔写意的山水。
    张衍回到素日里养气修持的玉台上坐下,随手翻了翻面前几本文书后,当先提笔写下书信一封,发往丹鼎院去。了却了心头这桩事,他才稍微收拢了心思开始阅览那些积压已久的琐屑俗务。
    只是他才看过一份卷宗,殿外便传来景游的通禀,言是丹鼎院周掌院来了。
    张衍停下笔,稍有些意外,他原是想向周崇举问询两句玉霄派周雍之事,不曾想对方竟亲自过来了一趟。他搁下手头事务,起身唤来童子奉茶,自己外出相迎。
    周崇举难得一脸冷肃之色,见了他后当先叹了口气。张衍引他入殿,在窗前的法榻上坐下:“师兄如何亲自过来了?可是出了什么事?”
    “听你问起那周雍,我觉得还是过来与你亲自说道最为妥当。”周崇举接过他推到自己面前的茶,却并没有饮下的心思,“该是我要问你才对,如何会突然关注起此人?”
    张衍依稀听出几分门道:“这周雍在同辈之中也算小有名气,但听师兄言下之意,此人倒像是轻易说不得?”
    “你想听我说的,必也不是那些人尽皆知的事情。”周崇举看了他一眼,意味深长道。
    “不错。”张衍坦然点头,“其间秘辛,还请师兄告知。”
    周崇举紧抿着唇,一言不发地以杯盖刮去茶沫,良久后才低声开口:“周雍此人,虽与我同岁,但真要在族中论起来,却是矮了一辈。他少时便得灵崖那老匹夫赏识,被接到上参殿教养,后来又掌管了玄冥宫,要真论他在玉霄之中地位,便和如今上极殿偏殿那一位一般,说不定还犹有胜之。”
    张衍不觉凝神:“此话怎讲?”
    “灵崖,呵,灵崖这个家伙,老奸巨猾,御下极严,于门中洞天真人,都素来喜欢多留一个心思,却对那周雍是显而易见的倚重,仿佛有些事情必要交给他去做才肯放心似的。”周崇举微微一哂,“而那周雍,倒也算是天资聪慧,少年有为,与他同辈的小孩子论资质根骨,都没有能与之比拟的,有的无缘仙途,有的中道夭折。我曾与此人有过几面之缘,那周雍,虽看起来是个酒囊饭袋的模样,却又始终教人琢磨不透。但最让我对此人存疑的,是他的出生。”
    张衍听他说起与齐云天相差无几的话,更觉事有蹊跷。
    有风将殿中帘幔刮出些许伶仃声响,周崇举迟疑而低沉的话语徐徐响起:“周雍的出生其实在周氏的族谱上记载得分明,生辰八字,父母世系无有不详。玉霄派对于宗族血脉极是看中,断无造假的可能。”
    “那又如何说他出生存疑?”张衍忽地想起齐云天曾说无从推演此人根脚之事。
    “当年,周族中曾闹了件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事情。有人指认周雍的父母生前并无子嗣,周雍实则是个来历不明的野种,必是受了何人指使混进玉霄的奸细。人证物证颇是齐备,咄咄逼人。我那时随师长一并在场,算是亲眼见证了此事。”周崇举支着额头,露出回忆的神情,“我记得的,当时那人说得言之凿凿——周雍之母因有血虚之症,哪怕入道也不可能有孕,所以周雍断不可能是那对贤伉俪的子嗣。然而周雍,说来好笑,当年同为五岁孩童,那周雍竟是格外沉得住气,只道自己小小年纪,也不知这许多事情,但若真是疑心他血统不正,不如请出族谱一观便是。结果族谱一开,上面一字字都记载得清清楚楚,周雍确实那是周氏嫡脉。那人犹自不服,伤了周雍的手臂,将血抹上族谱,族谱亦是容纳了那血迹,以证同族。”
    张衍把玩着面前的杯盏,沉默地听着这出闹剧,不置可否。
    周崇举说着说着,神色愈发严肃:“此事之后,周雍此身也算分明,何况谁又会无缘无故为难一个孩子?再后来,他被灵崖接去教养,便更无人敢议论什么。但后来一次机缘巧合,我才偶然知道,当年指证周雍那人所言非虚,那周雍纵使真是周族血脉,也绝不可能是族谱上所录的出生,要说何人有那通天手腕篡改族谱……周氏一族中,怕也只有他灵崖上人周阳廷一人而已。”
    张衍随之肃然,认真思考后得出结论:“如此说来,那周雍莫不是灵崖上人的私生子?”
    “噗,咳,咳咳……”周崇举一口茶水全呛了出来。
    “……”

    记忆里那种溺水般的感觉又来了,整个人不容反抗地被拖拽向黑暗的深处。他能感觉到水的冰冷与游曳,也依稀能听见水声,但托着自己浮沉的真的是水吗?
    身体在拒绝吸纳四面澄净充沛的灵机,或者说是那些灵机反客为主地拒绝了他,仿佛来到此间的自己,是某种穷凶极恶的污浊之物。这样的情形,与自己出来此地参悟洞天时别无二致。
    只是这一次,一颗心宁静得近乎空茫,再无当初波澜起伏的七情杂念。
    齐云天放任自己沉堕向深渊,身体里那股阴晦森冷的力量还在为非作歹,一双眼睛火辣辣地作痛,似要流出血来。
    这些都没有关系。
    这里的一切都仿佛介于“有”与“无”之间,渐渐地,连自己都产生出了某种不真切的错觉——仿佛自己也变作了这里无边无际的水,无所谓生存与死亡,只是与它们成为了同类。
    齐云天放任自己飘散神识,在这样无光无声的世界里沉溺。
    他隐隐约约生出一个念头,但是究竟该如何达成呢?他要如何才能让这些灵机重新回应自己,反哺入这具内里早已病入膏肓的身体?就像当初,接纳了沾染魔气的坐忘莲,身体本该就此崩溃,却也还是靠着灵穴内汹涌的灵机入得洞天那样。
    这一次,该如何才能做到?

    四百四十五
    张衍并不觉得自己说了一个多么可笑的句子,面色沉着地端起茶盏,抿过一口。
    周崇举终于顺过来了气,啼笑皆非地望着他:“你如何会这么想?”
    “出身存疑,偏又小小年纪得了灵崖上人的庇护与信任,如此说来,也只能是血亲相关的缘故吧。”张衍微微抬眉。
    “那好,就算真如你所说,那周雍是灵崖的子嗣,他又何必对其身份秘而不发?”周崇举叹了口气,“以灵崖在玉霄周氏内的地位,根本无需对这等事情百般遮掩。”
    张衍仍不肯轻易放弃之前的猜测:“那倒未必,若是一夜风流留下的……”
    “我有必要提醒你,灵崖那老家伙如今已是数千岁的高龄,哪里还有什么一夜风流的资本?”周崇举支着额头,艰难地与他据理力争。
    张衍闻言一怔,随即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仿佛知道了什么不得了的秘密。
    周崇举反应了半晌才意识到他想到何处去了,连忙再灌了一口茶,长叹一声:“不是你想的那样。”
    “愿闻其详。”张衍坐直了一些,显得自己仿佛是在与对方专注地探讨某种高深的道法。
    “那灵崖入道数千载,早已拂去尘身,步入上境多年。似到了他那重境界,皮肉交合之欲早已淡薄,自然不会有什么乱性之举。且周阳廷此人生性骄傲,目下无尘,除却道法玄真,外事外物皆难入其眼中。与其说他对女人无有兴趣,倒不如说在他看来,那些道行浅薄之辈甚至不配他染指一二。你可知我意?”周崇举低声道。
    张衍颔首:“那便更奇怪了。这灵崖上人若如师兄所言那般傲慢,又如何肯放权给一名来历蹊跷的后辈?”
    “所以我说,周雍此人,必不简单。”周崇举摩挲着茶盏边沿,目光沉肃,“你千万要小心。”
    “我心中有数。”张衍注视着杯中茶汤,眉头微皱。
    一连说了那许多玉霄旧事,周崇举到底还是不作声地吐纳了一口气,旋即想起一事,关切道:“对了,你上次与我说你那眼睛的事……如今怎样?可好些了?”
    张衍这才记起自己在周崇举眼中还是个病患,当下只能将之前说的话圆回来:“许是服了师兄给的药,那症状近来倒未曾再有了,劳师兄费神了。”
    “这有什么费神的,你如今是溟沧渡真殿主,可出不得差错。”周崇举拍了拍他的肩膀,自榻上起身,“好了,关于周雍之事,我知道的已尽数告知与你。丹鼎院那厢还炼着一炉丹在,需得我回去把持着火候。”
    “师兄稍待。”张衍亦是起身,自袖中取出一物,“有件东西恐怕要请师兄处置才最是妥当。我本说待得料理完事务,便将此物送到丹鼎院去,眼下倒正好交付了。”
    周崇举随意地回过头,见得他手中那枚紫金钗,目光忽地一顿:“这不是……”
    “许多事情,我等外人不便置喙。但师兄与琳琅洞天毕竟有过鸳盟,此物便交予师兄了。”张衍将那枚紫金钗推到周崇举面前,淡淡道。
    “那个人,我只隐约听说他被逐出了琳琅洞天,他现在如何了?”周崇举接过紫金钗,看着那上面被摩挲得圆润光洁的边角,低声问道。
    张衍微微摇了摇头。
    “是么……”周崇举明白他未尽之言,拿着那枚紫金钗反复看了又看,最后还是推回给张衍,“这是阿玉的东西,我不能随便处置了。那人说到底也是她门下弟子,我并没有什么干涉的资格。此物由我拿去给她,彼此都尴尬,还是有劳你以渡真殿的名义教人跑上这一趟吧。”
    张衍沉默片刻,终是将那紫金钗重新收拣入袖:“也好。”

    早春时节的雨伴着竹林间的嫩苗有一种青翠的颜色,深吸一口气,肺腑里尽是清寒的气息,隐约间还有不知名的花香。
    关瀛岳在山头的八角凉亭前来回踱步了几转,忽然间感觉到不远处有气机落定,连忙抬头望去。
    一个素净清艳的身影婉婉而来,白裙白伞,便连簪在发间的花,亦是玉白。
    “周,周佩师姐。”关瀛岳不由走近两步,打了个稽首,耳根有些发红。
    女子莞尔一笑,落落大方地将伞撑过他的头顶:“是我来得迟了,教关师弟久等了。”
    关瀛岳连忙拂去肩头雨水:“我也是才到,没,没等太久。”
    “这便是上次我与你说的那御寒的丹药,方子是我自骊山派带来的,今早才开炉得了这一瓶。”女子将另一只手上的玉瓶递到他面前,温声开口,“前日里见你时便觉你似被罡风寒气伤了身体,此物或可助你调理一二。”
    关瀛岳耳朵红得更加厉害,接过后不知该如何开口:“多,多谢师姐。我与师姐不过一面之缘,实在……我是说……”
    周佩轻轻笑了:“那日我也是恰巧路过罢了。”说着,她有些忧虑地看了眼面前的青年,“你看着气色仍不大好。”
    关瀛岳挠了挠头,只得苦笑。
    “那日我便想问了,你是齐真人门下弟子,身居溟沧十大弟子之位,究竟是何人胆敢这般伤你?”周佩稍稍皱了下眉头。
    “我……”关瀛岳抿了抿唇,有些垂头丧气,“是我一时言语不慎,惹恼了恩师,被罚也是应该的。”
    周佩露出些许吃惊的神色:“听说齐真人素来待下宽和,怎会如此?”
    关瀛岳显然也意识到自己的失言,连忙住口,涨红了脸,连连摇头。
    周佩旋即恍然地笑了,开口时仍是柔和的语气:“是我的不是,问得多了,师弟莫要介意才是。只是许多事情,一味压在心中郁结难解,只会徒惹烦恼,师弟还需自己多加排解,方可守得道心通明。”
    关瀛岳急急道:“非是我有意隐瞒师姐,只是……”他嗫嚅了半晌,才憋出一句,“周宣师兄与我说,此事不可外扬。”
    “那便不要说,你如今的身体可禁不住再受罚。”周佩倒真的不再多问,只轻声告诫,“快回去吧。”
    关瀛岳一时间也不知道还能说些什么,于是又向着她打了个稽首,反复道谢后,这才恋恋不舍地驾云而去。
    素衣白裳的女人目送着身影渐渐隐没于天边,唇角浮起恬静幽深的笑意。

    四百四十六
    毫无疑问,这又是一个梦。
    张衍已不大记得自己是从何时起有了频频入梦的习惯,但他行进在梦境中,却并不觉得惊忧与烦恼,只依稀感觉自己是在走过一段白雾似的光阴。那种孤寒并不是他的,却又让他感同身受。
    他不需要疑虑,也不需要警惕,只需要凭着本心继续往前。无有来意,亦不知归处。
    渐渐地,雾似长夜将尽般散去,眼前的景象一点点明晰起来,有了颜色与轮廓——他走在一座略显荒芜的宅邸中,那些腐朽的雕梁画栋诉说着曾经的气派华美。他想不起来自己是否真的到过这样一处地方,不过没关系,他对这里的感觉并不陌生,每走一步,都能感觉到岁月留在身体里的熟悉。
    这是一座辽阔的府宅,应该是属于某个一度兴旺的家族,那些飞檐与阑干依稀可辨是前朝的式样。是了,他是来这里找一个人的,那个人在等他。
    他走过积灰已久的台阶,走过假山枯漏的池塘,最后在庭院里见到了那个模样稚嫩的男孩。男孩握着一卷旧书,轻声背诵着上面晦涩的句子,树荫间细碎的阳光落在他斯文的眉眼间,眼睫历历可数。
    张衍站在荒芜的枯草间看了他许久——四面俱是枯败,唯有那个男孩四面还残留着鲜活的痕迹,老树葱翠,光影斑驳。他一步一步向着男孩走去,于是一瞬间像是有某种看不见的生命力灌注进了这片死寂的空间,让整座老宅都从颓败中苏醒,重新明媚。
    他带着光亮与色彩来到男孩面前,彼此的世界衔接得严丝合缝,仿佛他们就该在这样一座富丽堂皇过的府宅相遇。
    男孩抬起头,依稀可见长大后的端庄——张衍与这个男孩素昧平生,但他就是莫名地知晓——男孩望着他,随即大方地行礼一拜:“拜见仙师。”
    张衍低头看着他:“你认识我?”
    “父亲说,有仙师来府上作客,想必便是您了。”男孩规规矩矩地答道。
    张衍注视着他的眼睛,点点头:“你很有仙骨,可要随我入道?想必将来自有不俗的造化。”
    男孩的目光颤动了一下,毕竟还只是个孩子,眼中藏不住太多的东西。他显然受到了惊吓,但良好的涵养与本能的内敛让他压抑了退后的冲动。
    “随我走吧。”张衍向他伸出手去,耐心地等待他接纳,“你应该去到更高更远的地方。”
    男孩抿着唇不置一词,可也并没有逃走。他像是在看着张衍,又像是看着他背后照过来的光。
    “不用害怕,这一路我会陪着你的。”张衍继续开口。
    “……不。”
    男孩看着那只在面前摊开的手,忽然吐露出一个简单的字眼,随之退后了一步。
    张衍一愣。
    男孩摇了摇头,这一刻他终于有那么几分像个小孩子了:“你会不要我的。”
    他的眼神并非害怕,也不是嫌恶,而是能拦住人脚步的悲伤,那悲伤似一堵密不透风的墙,将他们就此隔绝。不,那何止是墙,那根本是山,是连绵巍峨的群山相连,横亘天地,不可平,不可移,如何望也望不到尽头。
    张衍固执地上前一步,想要拉住男孩的手。他忽地意识到,这根本不是一场相遇,也不是一场重逢,他们已经陪伴了彼此很多年,在生命里留下过分明而真实的痕迹。
    然后大火自他脚下烧开,血一般的蔓延,男孩在他的手指触碰到以前如飞灰般湮灭。

    张衍自梦中惊醒,下意识按向身旁,却摸了个空。
    他随手拭去额上的冷汗,自榻上坐起身,法榻上一如既往不过他一人而已。他艰难地回忆着刚才的梦境,却寻不到丝毫痕迹,唯有巨大的落空感包围了他,提醒着他经历了一场惊心动魄的失去。
    殿内的珠灯早被灭去,唯有月光透过薄纱水一般漫了进来。
    张衍看着那苍白的颜色,忽然生出想要见到齐云天的念头。想要见到那个人,想要确定那个人的安好。

    就像是经历了一场漫长的旅途,身体疲倦得有些飘忽,站定的那一瞬间,几乎生不出什么实感。然后视野里的混沌开始起了变化,色彩不再单调,他看见了熟悉的长廊与厅堂,看见了自己生活的居所,转头看向一旁的池塘,明净的水面上照出一张男孩的脸,那也确实就是自己。
    齐云天看着自己的手,他的手上还有一卷夫子布置下来的古书。他记得这是需得通篇背下的。
    他有些茫然地往前走着,府宅里空无一人,这仿佛是很罕见的,不过也并不值得害怕。只是走过一条回廊时,他偶然回头,才发现身后的一切都已尽数凋零,独留自己伫立在亭台楼阁与断壁残垣的交界。
    可心中居然依旧没有惶恐,只是怅然若失,但也不需要想得太多。
    然后思绪就通透了起来,齐云天遵循着习惯来到庭院间的一棵树下,展开书卷,仔细阅览上面的一字一句。这是他必修的功课,不能怠惰,也不能大意。他的一切早已被家族安排得井井有条,他只需要循规蹈矩。
    他的心中满是安定与从容,这种波澜不兴的平静让人意外地感觉到安全。
    看罢开篇,齐云天便合了书卷,轻声背诵出上面那些佶屈聱牙的字句。他并不知道诵读这样的文章有什么意义,不过这些仿佛也不是自己需要思考的东西。
    父亲说过,他是这一辈中的独子,必要无可挑剔,光耀门楣,才算对得起家族。
    只是背着背着,这片平静忽然被打破了,仿佛有人投了颗石子入水,然后涟漪荡漾。
    他抬起头,看到了站在自己面前的那个男人。男人很高,他需得仰头才能看到那张过分英俊的脸,那身漆黑的衣袍莫名地让他印象深刻。他不确定自己是否见过这个人,可是这个人来到自己面前的感觉是那么自然,就该存在于他的生命里那样。
    这个人,是谁呢?
    啊,是了,父亲好像教人来说过,有仙师到家中来,想要收他入道。就是这个人么?

    四百四十七
    阳光不知是何时照落过来的,四面八方都因为这个人而变得明亮。那袭黑衣上流淌着气派而华美的纹样,齐云天未曾见过,却又不感到陌生。好像是一个再熟悉不过的人远行归来,自己只需要安静地等待。真是奇怪。
    “拜见仙师。”他还是循着礼数,端端正正地一拜。
    这一拜让他恍惚间有种奇怪的感觉,仿佛自己即将重蹈覆辙地犯下什么错误。
    男人安静地与他对视,反问:“你认识我?”
    齐云天望进男人漆黑深沉的眼睛,却望不见自己的面孔,这让他有些局促不安:“父亲说,有仙师来府上作客,想必便是您了。”
    男人坦然作答,眉宇间带着细腻的温存:“你很有仙骨,可要随我入道?想必将来自有不俗的造化。”
    那个瞬间,一种盛大的悲恸迎了上来,头疼得似要裂开。齐云天很想退后一步,一种本能劝说着他逃离这一刻的灾劫,可是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退缩?于是他就这么固执地维持平静,一动不动地与面前的男人对视,四周安静到静止,他与男人一如古老画册中的一页压花。
    “随我走吧。你应该去到更高更远的地方。”男人再次开口,伸出手,俨然是邀请的姿态和熟稔的口吻。
    男人的手上掌纹深邃,仿佛握住了,就会被缠上。
    疼痛还在作祟,有千千万万的声音在耳边此起彼伏,它们像风雨,像雷鸣,像崩溃前歇斯底里的咆哮。齐云天什么也听不清,却依稀能分辨出,那是一种警告。可是面前这个人并不让他感到排斥,相反,他隐隐觉得亲近。不知为什么,他甚至能想象到男人掌心的轮廓与温度。
    一定要交握过,相扣过,才能这样熟识。
    可是真的会有这样一个人存在过自己的生命里吗?如果有,那必定是无法忘怀的存在,为什么自己却连男人的名字都无法呼唤?
    只要握住那只手,一切就能有了答案,是这样吧。
    男人的目光很专注,悠远而漫长,话语像是承诺:“不用害怕,这一路我会陪着你的。”
    齐云天忽然觉得心中安定了下来,那些搅扰思绪的疼痛也随之褪去。他隐隐地有种欢喜,连带着阳光也有了温度。他想起来了,这个男人是来带他离开这里的。离开这样一片压抑的宅邸,离开这座孤独的囚笼。
    这很好。
    那么荒谬,又那么顺理成章。
    可是他从男人的眼睛里怎么也看不到自己,他们明明隔得那样近,为什么眼中却映不出彼此的影?心脏用力搏动了一下,炸开满腔空茫与惶然,像是被一剑刺穿,溅出哀艳的血。
    “……不。”他听见自己拼尽全力吐露出了拒绝的字眼,退后一步。
    男人的表情有些错愕,仿佛没有料到他会拒绝。
    寒冷与悲伤如雾一般氤氲开来,是真的很难过,说不清,道不明,但确确实实有什么东西至此失去了,或者说,其实从未拥有过。齐云天摇了摇头,像是在拆穿一个蹩脚的谎言:“你会不要我的。”
    是的,他们根本不可能抓住彼此,他们甚至不该存在于同一片时空。除却错失,还是错失。
    于是四面八方就此崩塌粉化,绝尽一切生机,大火烧开血色。吉光片羽间,他最后所能得见的光景,是男人想要抓住他的手。
    他想起来了!他想起这个人到底是谁了!这个人真的曾经带他离开过孤独的萧索,他们拥抱彼此,如同拥抱命运。
    ——满树的红笺翩然欲飞,海上的明月照亮天地,多少次回头望见的那个人,从来都是你。
    可是已经太晚。
    齐云天被看不见的力量拖拽着,堕入无有尽头的深渊。身体如被火焚,提醒着他,若不能至此涅槃,就只能燃作灰烬。

    “道心蒙尘,也妄图贪求灵机?”
    一声道音在耳边乍起,惊得整个人陡然醒来。齐云天睁开眼,视野依旧昏黑混沌,然而他却分明“看”到了一道飞流直下的水瀑,涛声轰然,白练横空,却不知从何处来,又要落往何处去。玄之又玄,众妙之门。
    “这是你,第二次来到我的面前。”那个声音不急不缓,徐徐而来。
    谁?
    “回去吧,你之来意我已明晰。你身载魔气,以至气机浑浊滞涩,累及道根,一切皆是你强求因果之过,谁也救不得你。”飘渺的声音自瀑布中沉沉响起,不带丝毫情绪,“天意在上,命理昭昭,你强留因缘之时,就该料想到今日下场。”
    齐云天望向那瀑布,只觉有一股浩然伟力压来,让人心生敬畏。那瀑布之水,依稀可辨几分北冥真水的痕迹,却又是全然凌驾于其上的傲岸。
    他此生从未得见过这样浩瀚磅礴的力量,哪怕是他的老师孟至德,甚至于他的师祖秦墨白,都远无法比拟眼前这道瀑布的恢宏。有某种模棱两可的意念在识海里盘桓,忽远忽近,虚实不定,似要彻底窥探他的心。
    他隐隐猜到了那声音的主人是谁。
    “你有四海真水之相,又得最好的传承,可惜却铸下大错,自毁前途。”那声音没有起伏与波澜地指责于他。
    齐云天平静地立于这片虚无中,最初的愕然已化作唇角一贯镇定的微笑,心念一动间,人便随之落在实处。他从容地敛衽跪下,俯身一拜:“祖师在上,请恕弟子无礼,弟子不知自己何错之有。”
    “你魔气侵体,不过百年之内便将入心,千载道途一夕断绝,如何对得起溟沧师门?”瀑布之间的声音冗长而缓慢,“我为祖师遗影,留于此间看护灵穴精粹,又岂会让灵机浪费于执迷不悟之辈身上?你能于灵穴中得成洞天,乃是在斩却心魔的一念间窥得上境机缘,引来灵机灌注,此法可一不可二,如今的你,并无资格再索取此间至纯至臻的灵机。这般咎由自取,你,仍不悔吗?”

    四百四十八
    “悔?”
    齐云天听到这个字眼后轻轻笑出了声,他跪在飞瀑前虚实不定的浮台上,腰身挺直,注视着那道潺潺漕漼的水势:“弟子此生,从不言悔。”
    “执迷不悟。”那声音平静而漠然地训斥,“你视心中的执念重于溟沧,又如何担得起祖师所遗的万载道统?此间伟力,你不配取之。”
    齐云天依旧平静,面对那阻拦自己汲取灵机的源头,始终淡泊而从容:“弟子此番斗胆冒犯,正是为了溟沧道统而来。三重大劫当前,内忧未平,外患又起,弟子代管山门,不容有失。还请祖师成全。”
    水瀑洴涌而凛然,居高临下地审视着他:“你修北冥真水,又曾在祖师点化的灵穴间悟道洞天,若一心要取此间伟力并非不可。”
    话语间,一道玄水直瀑布中流淌而出,在青衣修士面前盘绕成一片静谧水泊,水面光洁如镜,其间似纳万物玄奇,大千变化:“你气机不净,魔气缠身,归根结底,乃是一心悖逆天意,探求不可能之物所致。你若能洗去这份执着,重正道心,我便可相信你是为山门大计而来。”
    齐云天望向那水面——失明后的双眼只勉强能在此间分辨出一点灵力的波澜——那是一片深不见底的浑浊,不起波澜,却包含着某种古奥森严的力量。
    “重正道心,是何意?”长久地沉默后,他终是低声开口。
    “你与那魔气主人并无缘分,以此维系,纵使心神相连,亦不过饮鸩止渴。”威严的声音回答了他,“你若真有足够的决心,便该知道,何为当断则断。这是为了溟沧,也是为了你自己的道途与性命。”
    齐云天仍是端正地跪着,不曾有丝毫动作。
    “你不愿?”那声音似从极高极远处而来,飘渺不定。
    “弟子自然知晓,灵穴伟力,干系山门根本,非是可轻易索取之物。世间万事,自有其因果,也自有其代价,弟子从未妄想过坐享其成。”齐云天淡淡开口。
    水瀑中传来的声音是一种始终如一的无动于衷:“有得,必有失,此乃自然之理。”
    齐云天望着不远处那片混沌,空茫的瞳仁颤动了一瞬,似至神游物外中醒来。
    ——“那个时候,叫出我名字的时候,你哭了。”
    他下意识抬手抚过眼角,手指随之一点点收紧,仿佛那场太过煎熬也太过迷乱的情事还残留了余韵在身体里。是吗?原来那个时候,脱口而出那个名字的时候,到底还是不曾忍住。
    张衍……张衍啊……
    肩头似压着千钧重的山,然而脊梁却一寸也不能弯下,久而久之,反而挺得更直。
    已经不是第一次了。这一路踽踽走来,命运总是千般万般地给出暗示,暗示他们缘分断绝,暗示他们气数已尽,折磨得人痛不欲生,肝肠寸断。
    他忽地笑了起来,将压在胸臆中的那口气长长吐出。四面水声轰然,他缓慢开口,那个稍显漫长的句子就这么淹没在滚滚大浪中,只余叹息似的尾音。宽大的青衣如羽翼般舒展,被飞瀑冲刷出的浪潮吞入其中,那个瞬间,光华灿烂。

    张衍猛地坐起身,胸膛里那颗脏器在疯狂地搏动,似有什么情绪就要爆开。他随手拭去额间的冷汗,望着光线稀薄的大殿,一时间难以分辨自己身处何时何地。他又做梦了,醒来依旧一无所知。
    他拨开案上积压的文书,端起手边凉透了的茶一饮而尽。冰凉的茶水在火辣辣的喉咙间留下一点苦涩的滋润,却也不过是杯水车薪。
    这种过于空洞的失落感让他难以适应,他是个一贯喜欢大局在握的人。
    张衍看了眼角落处的滴漏,再有些时候便是晨起时分。他站起身来,一如既往先凝神观望了片刻上极殿那厢的动静,确定并无异样后,这才缓步下得高台,往外行去——齐云天闭关前已将门中诸事安顿齐毕,那些琐屑无需自己插手,只是前些时候周崇举留给自己的那桩难题,总得解决了才是。
    他收敛了一身法相,上得云头,不过一息之间,便已来到了琳琅洞天的地界。
    这位前代掌门千金的洞天小界辟在溟沧以西的一处海眼上,张衍从前曾得周崇举指点来过一次,也正是那一次,他从秦真人口中得知了坐忘莲之事,再往后,便是来去反复的失望与猜疑。
    旭日缓缓浮出海面,清晨的阳光含蓄而温柔地照落在海潮上,风中依稀有花的冷香。
    张衍毫不掩饰气机地在云头伫立片刻,便感觉虚空之中似有禁制开启,勉为其难地允他入内。
    他坦然踏上浮于自己脚边的那盏莲台,由着它领自己去往琳琅洞天深处。
    有别于当初的繁盛,如今的琳琅洞天之内,岁月荒芜的痕迹分外明显,就连那些殿宇,都显露出一种形销骨立。张衍记得第一次到得这里时,一路所见的仙池里有数不尽的莲花开绽,极尽美与艳,全然不似眼下的萧索空无。
    莲台在一座浮桥前停下,张衍沿着浮桥走向静湖中央的玉台,玉台四面帷幔低垂,依稀可辨一个娉婷的人影端坐其中。
    “有什么事,说了便赶紧走,这里不欢迎你。”沙哑的女声自青纱后响起,不耐与厌烦后是难以掩饰的憔悴。晏长生的死已经折损了她长久以来期许与慰藉,钟穆清之事更是消磨了她最后的心气。
    张衍并不介意也不意外女人这样的态度,对方肯允许自己入得此间,想来也是念及周崇举的缘故,而非是他那一重渡真殿主的身份。
    他在帷幔外的矮榻前坐下,留意到搁在一旁的几卷丹经恰是周崇举修撰的。
    “有人托我将一件东西还给你。”张衍摊开手,自有气机带着那枚紫金钗送到帷幔前,“崇举师兄说,此物毕竟是你所有,也该由你做主处置。”
    帷幔后的女人长长久久地沉默着,不曾接过,也不曾回答。
    张衍并不在意她的答复,只继续道:“此乃第一事。此番前来,还有一事想要请教。”

    TBC

  • 469#
    玄水真宫小龙虾 更新于:2018-11-22 00:18:59
    玄水真宫小龙虾
  • 四百四十九
    帷幔后那个身影一言不发,很远的地方传来花落的声音。四面盘桓的幽光斑驳碎开,如雪一般被吹起,洋洋洒洒地消散。
    张衍继续道:“是关于坐忘莲之事。”
    这一次,帷幔后的女人终于有了些微反应,恹恹开口:“你当年来我这里,问的也是坐忘莲。能告诉你的,我俱已告诉你了。”她顿了顿,低低咳嗽了两声,“你若是不信,再问也是无用。你走吧。”
    “真人当年曾说过,坐忘莲乃是以人的元神所炼,割舍予他人,则双方便难免会心神相接。”张衍并不理会对方的逐客令,径直开门见山,“但我早已将坐忘莲归还多年,如何这等感应还会不减反增?”
    一只细长苍白的手将轻纱帐幔掀开一角,端坐其间的女人似听到了什么难以置信的话语,第一次起身步出了那片狭隘的天地,眉头紧皱地打量着他,满是困惑。
    这也是自那夜洞天小聚后,张衍第一次再见这位琳琅洞天的主人。披散的长发下,尽管仍是年轻冷艳的一张脸,目光却苍老到令人发指。那种由内而外的灰败与颓废容易让人想到烈火燃尽后的余灰,黯然到不见天日。这个女人是真的开始老了,何况她也早已过了可以称之为年轻的岁数,失去了往日傲慢的心性,便没有什么能撑起憔悴的皮囊。
    或许这也是自己如今能向对方直言疑惑的缘故,一个心气消磨到如此的人,已没有精力也没有必要再去掀起什么风浪。
    秦真人以审度地目光反复端详着他,大是不解:“你归还了坐忘莲?那坐忘莲早已在你心头扎根,要归还谈何容易?”
    “事在人为而已。”张衍静静道。
    女人形容消瘦,一张苍白的脸上唯独眸色漆黑,定定地望来:“你为何要还给他?你不是很喜欢他吗?”
    张衍并不多言,只望向远处涟漪微起的水面,莲台谢去后的花瓣入水即化,不留半点痕迹。
    “不错,不错……你身上确实已没了那股力量……”秦真人抓了他的手,盯着他的掌心看了良久又松开,最后神经质地笑了起来,声音尖细,“好笑,当真好笑。你做了什么?你果然还是疑心了那齐云天对不对?好啊,当真是好。”
    她咯咯笑着,笑着笑着却又失了笑下去的力气,连连咳嗽。
    “你若是归还了坐忘莲,那便不会再受他元神任何影响才是。”女人深吸一口气,偏头看着他,唇角犹自噙着讥讽的笑意,“你也当真狠得下心,那可是已经在你心上扎根了的法宝,要割舍得如此彻底,无异于剖心之痛。”
    张衍并不理会她后面的嘲笑,只听着前面那句回答皱了皱眉。若非是坐忘莲,那又是什么让他依稀生出与齐云天的感应?
    不知为何,心中隐隐徘徊着一种难以表述的不安,梦里那种残存的失落感,让他想到那个堕入黑海的青色身影,指尖还能回忆起错失那一瞬间的惊恸。
    他一定忘记了什么,可他究竟忘记了什么?
    而秦真人并未停止对他的打量,只迟疑地绕着他走了两步,好似在打量一件异样的物件:“不,不对,那毕竟是一段元神,你纵使还了坐忘莲,心中也该有遗影才是……为何连半点痕迹也无?你究竟做了些什么?”
    “遗影?”张衍下意识抬手按过心口,若有所思,但面上仍是不动声色,“所谓的遗影,又是什么?”
    秦真人不以为意:“那是你心头之物,我又如何知晓?”
    她显然已许久没有说过这样多的话,整个人不过站立片刻便显露出了疲态,转而倦怠地坐回帷幔间,没有情绪地看着远方。
    就这么沉默良久,她也不在意张衍还在,半睡半醒般自顾自地喃喃:“为什么死的不是你呢?这样大师兄就不用死了……这样他还活着,活着多好……”
    张衍看着她空洞的神情,淡淡开口:“一切自有掌门决断,晏真人亦不过是顺应大势。”
    “秦墨白?”秦真人依旧怔怔地,沉浸在自己的悲喜里,“是啊,没有你,也会是别人……他要大师兄死,总有用不完的法子。何况,大师兄总是会答应他的。当年就是这样,现在还是这样。”
    张衍觉得自己没必要再继续逗留下去了,旁人的恩怨情仇与他而言太过遥远。他站起身来,刚迈出一步,就听见秦真人的声音继续在背后响起:“他舍弃了大师兄,或许有一天,齐云天也会舍弃你……他们都是一样的人啊,他们的心都是一样的狠。”
    张衍转过头,女人的侧脸瘦削得憔悴支离。
    “他不会。”张衍突然沉声开口,打断了她的低语,“他会一直都在。”
    虽然不知究竟是什么让自己与齐云天有了那般奇异的联系,不过这样也很好,他们注定要生死纠缠。
    女人显然没有听进去他说了什么,仍是一动不动地眺望远方,叨念着那些已逝之人的名字。可那些人早已长长久久地走远,头也不回地离去,只将她抛在原地,留守最后一段不堪重负的过往。
    张衍最后看了她一眼,转身离去,临到就要走下玉台时,秦真人忽又叫住了他:“等一下。”
    张衍顿住脚步。
    “他……那个孩子……现在如何了?”女人的声音嘶哑而颤抖。
      “他强攀功行未果,无缘大道,已是寿尽转生去了。” 张衍不曾回头,如实回答了她的问句后,径直走远。
    跌坐在帷幔间的女人痴怔地拾起面前的紫金钗,那钗上棱角光洁,一看便知曾被反复擦拭,小心收藏。
    好像还是许多许多年前,溟沧还是记忆里的那个溟沧,幽蕊莲盛放的季节里,四面都是雪一般的纯白。那个小小的孩子意外闯入她的眼睛,拘谨而羞涩地与她说:“请问,您知道这是哪里吗?我好像迷路了。”
    女人捂住嘴,忽地泣不成声。

    四百五十
    周宣自十峰山告辞离去时,难得铁青着一张脸。
    今日他原是来拜会十大弟子首座陈枫,叙上几件日常的事务——齐云天虽是闭关,但门中诸事总需有人调度打点。他固然跟随齐云天时日久远,又已成就元婴,可毕竟不过是一个记名弟子,无有太多主事之权,便索性寻上了陈枫。至于上三殿的一些要紧俗务,自有渡真殿那厢来拿主意,轮不到他来插手。
    只是今次,一如既往议论完几件九院的琐事后,陈枫却有意留他多坐了片刻。周宣见他摒退了旁人,便知必是有要紧事情要说,也不由正襟危坐。
    “有一事非是我有意嚼舌,只是齐真人眼下闭关,许多事情难免顾及不上,还需你多留心着些。”陈枫的表情很有几分难以启齿,最后只得苦笑。
    周宣疑惑间更添几分不安,面上倒也镇定:“陈真人但讲无妨。”
    陈枫为难地转着茶盏,长考半晌才开口道:“你可知我有一名同族唤作陈易,曾在霍真人门下修道?”
    “是。”周宣微微点头,他自然记得此人,当年那陈易得成元婴,还是自己领了恩师的嘱咐前去相贺。
    “这易哥儿,唉,当年他与骊山派一名女弟子订了鸳盟,只待修得元婴便可行大礼,论婚嫁。谁知大婚当日,他却重伤于魔宗之手,最后道心尽毁,只得寿尽转生,倒累得骊山派那周佩一嫁过来便守了寡。”陈枫压低声音与他悄悄议论,“原本依着骊山派的面子,把人接回去也无不可,可那周佩倒是一颗心全在易哥儿身上,定要留在溟沧等着接他的转世归来。”
    周宣对这段八卦有所耳闻,虽不知陈枫为何提及此事,但还是跟着接上两句:“我听说过此事,那女子后来还被秦真人特许入琳琅洞天修道,俱是也颇有天资。”
    陈枫默然片刻,瞥了周宣一眼,叹了口气:“天资固然不错,可惜啊,寡妇门前是非多。”
    这可不是什么好话,周宣心底咯噔了一下,小心翼翼等着下文。
    “听说,关师侄近来,往来神垒陆洲的次数不少,为的仿佛便是见一见……啊,自然,那些嘴碎的小辈,我已叮嘱他们不许胡言。”陈枫说着,递给周宣一个意味深长自己领悟的眼神,默默抿了口茶。
    周宣惊得险些拿捏不稳手中的杯盏,正所谓无风不起浪,连陈枫都将话语点破到如此地步,可见在自己忙于公事的这段时日,关瀛岳的举动有多么不成体统。但关瀛岳毕竟是齐云天门下亲传弟子,名声不容有失,当下他也只能若无其事地一笑,拿了些由头搪塞过去,将关瀛岳撇清。
    ——这陈枫虽是世家出身,但如今陈氏已无洞天真人坐镇,霍轩于昼空殿闭关尚不知何日方能功成,肯私下同自己言及此事,想来也是存了向上极殿示好之意。也幸而对方主动告知,否则若真等闹出了什么是非,那才真是……
    那小子怎么就能那么缺心眼儿呢?
    周宣心绪忐忑地离开了十峰山,急急忙忙便要回转玄水真宫向关瀛岳问个清楚,只盼一切不过是个误会。
    谁知他算着关瀛岳午间功课的时辰归来,却扑了个空。这更是咄咄怪事,关瀛岳还在下院修道时,便是出了名的用功勤勉,绝无丝毫怠惰,自入得齐云天门下后,更是刻苦,从未有像今日这般寻不到人的情况。
    “……”周宣只觉得眼皮跳个不停。

    张衍顺着渺茫的云海漫无目的地走着,并没有马上回转渡真殿的意思。原以为那些频繁相接的梦境是坐忘莲留下的余韵,不曾想听琳琅洞天的意思,自己既已割舍了坐忘莲,便不该再有这等联系才对。
    斜风细雨迎面而来,他随手拂去,眺望着下方的苍茫海浪。
    说来,距离齐云天闭关也已有些时日,却不知情况如何……
    张衍望着龙渊大泽澎湃的海潮来去聚散,忽觉索然无味。若是齐云天还在,哪怕两两相对彼此尴尬,也总存了一分心安。
    他随性又走了几步,却得见不远处的绝顶悬崖上立了个熟悉的影子。
    关瀛岳撑着一把白伞立于一个白衣女子身侧,默默守着对方在雨中折取什么物什,女子偶尔抬起头来,与他相视一笑,而后说了些什么,于是关瀛岳便撑着伞蹲了下来,与她一齐看着那株仙草,中途仍不忘将伞面向着对方那边倾斜大半。
    张衍瞧了半晌,忽然觉得自己有些老了。
    这样的念头来得突然且好笑,但细细算来,与齐云天的那些往事,确实在不知不觉间已过去了许多年。就算彼此都还是旧日的面孔,但心上毕竟已落了疤痕,冷不丁地回忆起当年种种,便牵扯出一些连皮带肉的疼。
    想着想着,他又隐约觉得关瀛岳身边那女子似有几分面善,只是一时间记不起是在何处见过。
    那女子并非绝色,却胜在有一副周正端淑的眉眼,如同浓淡相宜的一笔水墨。可惜一身素白衣裙并上发髻上的白花太过寡淡,透着股哀清。
    张衍心中顺道惦记了一番自己门下那群徒儿的婚姻大事,最后觉得想也无用,还是任凭他们自行决断便是。譬如自己大徒弟刘雁依那般的性子,《玄泽真妙上洞功》一念之间便可平了这场雨,哪里还会等着人来给自己撑伞?
    他倒也无意打搅年轻人的情调,毕竟当年他与齐云天独处时,最恨的恰也是那些不合时宜的禀告与搅扰。只是关瀛岳无意间一抬头,却是先看见了他,登时涨红了脸,窘迫到有些结巴:“渡,渡真殿主。”
    张衍于心里叹了口气,倘若是见到齐云天亲自前来撞破,这孩子怕不是要羞愤自尽。
    倒是他身边那女子依旧从容不迫,站起身来款款万福一礼。
    张衍略一摆手,示意自己不过路过,他们自便即可,转而撑了法相扬长而去。

    四百五十一
    关瀛岳立在原地,看着那个若无其事离去的身影,有些沮丧地挠了挠头,随即意识到自己手中的伞,又连忙将伞面全撑到周佩那一边。
    “那位便是渡真殿的张真人吗?从前只遥遥得见过几面,当真是器宇轩昂。”周佩微微笑了笑,替他将伞扶正后,继续低头清点着臂弯里那一丛仙草,“听人说起这位渡真殿主当年可是十八派斗剑法会的魁首,我还在骊山派时就时常闻得长辈惊羡赞叹。”
    关瀛岳闷闷地点点头,仍有些出神。
    周佩看出了他突如其来的垂头丧气,目光更温和了一些,柔声道:“怎么了?”
    “我也一直觉得渡真殿主很好,我从前在下院时,就特别崇拜他。”关瀛岳耷拉着眼睛,低声道,“但恩师仿佛对此很不满意。”
    周佩仍是笑意婉然:“齐真人乃是你的授业恩师,你是他门下唯一的亲传弟子,心中最尊崇的却是旁人,自然是要介意的。”
    关瀛岳皱着眉摇了摇头:“不是的,不止这样。恩师他老人家对渡真殿主好像很是……”
    他忽地意识到自己的失言,连忙住口,没精打采地垂下头去。
    周佩也不催促,只抬手抚过他被雨水打湿的鬓角,和缓道:“走吧,我们去下一处。”
    关瀛岳连连点头,耳根通红地撑着伞与她去别处山崖寻药,走出一段路后,终于还是忍不住小声开口:“师姐,我不是有意要瞒你,只是答应过周宣师兄不能说。”
    “我知道。”周佩并不介怀,向他安抚一笑,“何况上三殿之事必定干系重大,我一个外来弟子本也不配知晓。”
    关瀛岳闻言却有些慌了,赶紧认真道:“师姐万莫如此说,你已有溟沧真传弟子的身份,自然不是外人。只是,只是……那些事情,不知道的人越少怕才是越好,不然以恩师的性子……”
    周佩略有些疑惑地望着他:“你似乎对齐真人颇为畏惧,可我听闻齐真人素来雅量高标,气度宽宏,你如何会那么怕他?”
    “……”这一言似戳到了关瀛岳心头的隐伤,他用力眨了眨眼,有些失落地看着远方苍青色的雨幕,“恩师他身是上极殿副殿主,自然需要一个宽和大度御下有方好名声。”
    周佩拨弄仙草的手指微微一顿,草叶上的雨露沾湿她葱白的指尖。她左右看了看,语气里带了些恰到好处的劝诫:“慎言,齐真人毕竟是你的授业恩师。”
    关瀛岳眉尖用力跳了一下,最后也只得苦笑。
    “为弟子者,不可妄议师长。”周佩声音放轻,又劝了一句,“有些事情,不想说便不用勉强,若那日想说了再告诉我也无妨,我会替你保密的。”
    关瀛岳默默点头,不再继续这个话题:“我们走吧,等雨了,这些虚芹草就又要枯了。”
    周佩笑了起来:“你日日来陪我,自己不需要去做修行的功课吗?若是等齐真人出关,见你这般懈怠,只怕你又要挨罚。”
    关瀛岳略有些讪讪地轻咳一声,随即端正了颜色,目光飘忽了一瞬,最后还是落到面前这个女子清丽的脸上:“陪着师姐,也是一种修行。”
    周佩的目光静谧而温婉,半晌后微微低下眼帘。她将一缕碎发勾回耳后,长袖垂落到臂弯,堪堪露出戴着碧玉镯子的手腕:“你……同家夫很像,是个很好的人。”
    “唔,恩师总是说我愚钝。”关瀛岳有些不好意思地转过脸。

    周宣在玄水真宫的碧水清潭前一直静坐到日落,才终于等到了关瀛岳归来。一看那小子满面春风的样子,他便已然猜到他这大半日去哪里鬼混了。
    周宣有些心累。自家恩师这一闭关,山门虽没起什么乱子,但后院却是险些要着火了。倘若齐梦娇还在,必能将此事料理得极为妥当,待得齐云天出关也能应付自如,但换做是自己……一则,他并不知该如何劝诫关瀛岳,二则,他一个记名弟子,也不敢在齐云天面前擅议关瀛岳的是非。
    只是眼下,他若不赶紧将那点危险的苗头扑灭,恐怕不等到齐云天出关,生米都要煮成熟饭了。
    一想到自家恩师到时那皮笑肉不笑的表情,周宣便觉得有些心绞痛。
    “周师兄。”关瀛岳本要回转自己修持的内殿,不曾想在碧水清潭前撞见了周宣,连忙驻足见礼。
    这一次周宣难得没有纠正他的称呼,只沉着一张脸,一言不发地注目了他半晌。
    关瀛岳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下意识站得更加规规矩矩。
    “去何处了?”周宣淡淡开口。跟着齐云天久了,他也学会了几分那种不动声色的威严。
    关瀛岳迟疑了片刻,“我……”
    周宣不给他思考谎言的机会——事实上关瀛岳这样的性子也压根不懂得如何撒谎——继续又道:“听闻霍真人门下已逝的弟子陈易师弟曾娶得骊山派的弟子为妻,据说是个美人,你以为如何?”
    关瀛岳用力点头:“周师姐确实很好看。”
    “……”周宣一口气险些上不来,最后只能恨铁不成钢地发话,“你可知你在说些什么吗?”
    关瀛岳一愣。
    “那周佩,乃是霍真人弟子的遗孀,你如此与她交往甚密,可知会招惹来多少流言蜚语?”周宣低声开口,一字一句警醒着他。因着身份有别,他待关瀛岳一贯客气,从未有如此严厉的时候,但眼下却断不能由着他酿下大错。
    关瀛岳红着脸,支吾片刻:“周师兄,非是你想的那样……”
    “溟沧那么多女弟子,你看上谁不好,偏偏看上一个……”周宣被气得有些郁结,“你同她瓜田李下,旁人会如何说你?又会如何议论天枢殿?恩师身份特殊,你为他门下亲传弟子,更该谨言慎行,岂可如此授人以柄?”
    关瀛岳一声不吭听他训完后才抬头,虽然依旧红着一张脸,但目光与语气却俱是坚决:“师兄所言极是。所以待得恩师出关,我会向恩师请命,明媒正娶周师姐。”
    “糊涂!”周宣被他的理直气壮气得哑口无言,想要再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拿这个小子一点办法也没有。若真由着他去向齐云天说了那番话,以齐云天如今那阴晴不定的脾气,指不定要如何收拾他。
    恩师闭关,便以为当真没人治得了你了吗?
    他愤然拂袖,径直往渡真殿去了。

    四百五十二
    周宣话虽放得利落,但一路风风火火出了玄水真宫,临到将近渡真殿时,脚步却又迟疑起来。
    他方才只一味想着,齐云天眼下闭关,遇事不决自然该去请渡真殿那一位出面——那一位与自家恩师关系匪浅,素来很能说得上话,请他出面训斥关瀛岳一顿也是情理之中。且要说整个溟沧,谁的话能教那小子心服口服,除却恩师,怕也只有那位渡真殿主了。
    可临到渡真殿前,他忽又生出几分忐忑,不为别的,只为先前关瀛岳曾说,亲耳听得渡真殿那一位顶撞了自家恩师刚愎自用四个字。
    齐云天与张衍的事情,其实周宣知晓得并不如齐梦娇那么分明,也不敢知晓得太过分明。他跟随齐云天多年,早年的时候尚有几分自作聪明,企图谋一个名正言顺的身份,后来眼见着自家恩师与世家明争暗斗,累得齐梦娇道途尽毁,才依稀明白齐云天的冷待背后那一分用心良苦。
    对于齐云天,周宣敬畏之中,少时多畏,而今更敬。他眼见着自家恩师踏过那一路波澜诡谲走到高处,心中通透,若换做自己,必做不到那般毅然决然。齐云天此人,虽则貌似宽和,人人与之相处如沐春风,但也因此才更无情。能得他真心以待的……周宣听了齐梦娇的提点,这些年冷眼旁观,也不过张衍一人而已。
    是以周宣一度觉得,齐云天虽身在高位,看似以至太上忘情之境,但终归尚存一颗人心,也就尚有一分活气。
    然而,多年之前,忽有一日清晨醒来,他与齐梦娇便被唤至正德洞天修行,自他们师祖孟真人口中方才知晓,齐云天竟是一夜之间便入得灵穴闭关,参修洞天上境。
    彼时他犹自心存几分暗喜,以自家恩师的道行心性,入得此境不过迟早之事,待得齐云天得成洞天,那么任凭世家再如何反复风浪,也再动不得玄水真宫。但真到了齐云天破关而出的那一日,四海之水为之动荡,那个青色的影子回归于他们面前时,周宣却再难以从那双眼睛里看见任何鲜活的情绪。
    那感觉就仿佛,脱胎换骨的新生,从此只余一副皮囊装着溟沧千万载的道统根基,而胸膛之间再无一物。
    毫无疑问,身为上极殿副殿主的齐云天更加完美,更加无懈可击,却也更让周宣觉得凛然而不可攀。他除却忠心耿耿的追随与臣服,再无选择。
    其实时至今日,周宣仍不能很好的确定,齐云天与张衍之间,是否真的存在过一段可以称之为情的东西。若是不曾存在,那么记忆里,自家恩师那些罕见的温存笑意又是对着谁而舒展?若是真的存在,却又怎么会演变成如今的疑心深种,相看两厌?
    或许——周宣终于鼓起勇气踏上渡真殿前的台阶时,忍不住转头看了眼远处奄奄一息的斜阳日落——他还是宁愿那些不为人知的情事是真的存在于过往的某一页残篇,残篇上以斑驳的字迹书写着旧日的爱恨。它们值得被小心珍藏安放,哪怕将一辈子不见天日,也好过从未在世间留有痕迹。

    张衍闻得周宣前来拜见时,先有几分意外,旋即便释然。
    自齐梦娇去后,周宣便算得上是跟随齐云天最久的弟子,哪怕并非亲传,也比旁人多了一份可信,此番而来,想必也是齐云天闭关前的一番布置。
    他端坐于玉台之上,看着那个恭敬入内的小辈——诚然,若论起入道年岁,这周宣倒还比自己痴长不少,但许多事情早已不在于年岁的长幼。
    “拜见渡真殿主。”周宣于殿下驻足,打了个稽首。
    张衍淡淡应了一声,示意他无需多礼:“不知周师侄此番而来所为何事?”
    周宣张了张口——他虽早已斟酌好了言辞,但真到开口时,仍有几分难以启齿。况且齐云天如今对这位渡真殿主忌惮颇深,若是出关后得知自己擅作主张求到了张衍面前,只怕也免不了是一顿责罚——他心中固然有万般忐忑,但思及齐梦娇转生前的叮嘱,便又定下了心神,如实相告:“叨扰渡真殿主清修委实不该,只是有一事,关系恩师声誉,想请渡真殿主出手相助。”
    张衍眉尖微动,面上不动声色:“哦?”
    ——他心中飞快地思索了一番近来的举止可有惹人非议的不妥之处。虽则他与齐云天已至洞天境界,地位稳固,非是流言蜚语所能动摇,但既然身处高位,就该以身作则,一些往来总归有所避忌。何况他先前几番出入天枢殿时,素来将气机遮掩得极好,当不至于惹人觉察才是。
    周宣倒不知自己一句话引得张衍思考颇多,只低声继续道:“此事说来不甚光彩,只是恩师闭关,弟子思来想去,也唯有渡真殿主出面最为稳妥。”
    张衍心中暗暗琢磨片刻,不得要领,索性一脸深沉地等他说完。
    “我那大师兄关瀛岳,近来与陈易师弟的遗孀,骊山派的周佩周师妹走得颇近,已是惹来些许流言。弟子恳请渡真殿主出面,劝上一劝,以免关师兄一时糊涂犯下大错,令恩师他老人家蒙羞。”周宣说着,一揖到底。
    “……”张衍一怔,这才回想起方才与关瀛岳在一起的那个女子缘何看着有些眼熟。
    陈易那场婚事,当年还是由他这个十大弟子首座出面遮掩,这才压下了其中与齐云天的种种牵连。却不曾想时过境迁,齐云天门下的弟子竟与那未嫁便已丧夫的周佩有了瓜葛,这当真是……
    倘若关瀛岳不过是一名普通弟子,此事固然有几分惹人议论,却也谈不上多么天怒人怨。仙家大派不同于凡俗,周佩既已丧夫,便是要琵琶别抱,也无不可。但关瀛岳身是齐云天门下仅有的亲传弟子,而齐云天又为下一任掌门继任人选,这等事情一则会教人视那关瀛岳为轻浮之辈,二则,齐云天只怕也要落一个教导无方的过错。
    齐云天眼下闭关,他自然不可以对此事坐视不管。
    只是他方要开口,忽有忆起些什么,目光随之一冷,放低了口吻沉声道:“周师侄说笑了,关师侄毕竟是大师兄门下弟子,我若出面,岂非越俎代庖?”
    周宣一惊,不曾想竟得了这样一个回答。他原道是关瀛岳所说的那场争执或许是小题大做,但如今得见张衍的态度,倒真像是已与自家恩师存了嫌隙。这却是大大的不妙。
    “渡真殿主,此事……”
    “不必多言。”张衍抬手止了他的话头,“上极殿的私事与我渡真殿何干?景游,送客。”

    四百五十三
    行云流水一气呵成将人轰走以后,张衍不紧不慢地在水镜前一拂,看了眼周宣垂头丧气离开的背影。他眼下需得配合齐云天那一出猜忌生疑以致反目的戏码,哪怕是有天大的事情求上门来,他也只能袖手旁观。
    齐云天闭关前的打算究竟是什么,其实张衍也不曾彻底明晰。他这位大师兄久居高位,端方持重后自有一番大谋不谋的手腕,从不行无把握之事,敢于在此时闭关,那定然已是安排好了后手。
    如今看来,周宣虽被他派去试探平都教丹玉一事,却也未曾明了此局的布置。齐云天就是这样,永远不会将全部的秘密都交付出去,如此才能确保真正能掌控全局的唯有他自己一人。
    张衍支着额头揣摩片刻,依稀咀嚼出一些门道。
    按齐云天所说,自他得成洞天回得山门,便屡屡有惹人生疑的事端扑来,意图从中挑唆。那些事情若非是齐云天事后一桩桩一件件与他说了个分明,自己甚至都无从得知,更勿论辩解。诚如齐云天所言,算计之人太了解他的疑,也太了解他的忌,这才能做到诸事都一针见血,杀人诛心。
    若说对方唯一不曾算到的……他稍微阖眼,轻声一笑。
    人心百态,各有爱恨,谁又真能算计得面面俱到?
    玉霄派周雍……张衍默默思索着这个名字,却实在难以想象对方究竟是何人物。齐云天说过,他与周雍并上少清那清辰子少时便已熟识,齐云天自然是个面上好相与的,但少清那位,印象里却实在是个目下无尘的性子,不曾想竟也会与此人走到一处。他就着自齐云天与周崇举口中听来的描述,试探着以法力推演,最后也不过得了个极为模糊的轮廓,好似一团混沌。
    至于关瀛岳之事,张衍长考良久,仍不大能确定这与齐云天之局究竟有几分关系。
    倘若关瀛岳此举乃是得了齐云天授意,自己自然不该从旁作梗,坏了自家大师兄满盘谋算;但若那小子真是一时脑热被美色迷了心窍,不及时敲打一番的话,只怕日后定要惹出许多是非。
    “周佩……”张衍捻着手指,低念出那个名字,微微皱眉,“周佩。”
    他心头忽地一凛,敲了敲一旁的桌案,将景游唤来:“去子宏唤来,有事需他替我往骊山派走一趟。”

    周宣未能请得动张衍,一路上心中万般思绪起落,无奈之余亦有几分无力。
    直到他折返玄水真宫,于云间遥望这片巍巍殿宇,忆起齐梦娇的诸般话语,心中才忽地存了几分坚决之意。
    是了,就算渡真殿那一位不肯出手相助,自己也需得周全恩师的颜面。为今之计,只有在齐云天出关之前,先将关瀛岳禁足于玄水真宫,不与那周佩相见……他祭出玄水真宫掌宫法印,深吸一口气,就要以法力催动,谁知铺展开来的禁制竟是捉了个空。
    那臭小子又去了何处?

    神垒陆洲的伽仪峰因灵机空寒而四季常雨,一年到头几乎从未有晴朗的日子。此地虽也是一方福地,但素来罕有人迹。人人皆知,此处乃是那名自骊山派而来,未嫁便已丧夫的女子的洞府,避嫌也好,避晦也罢,都不会轻易涉足此处。
    关瀛岳甫一在峰头落定便被大雨淋了个通透,但他既不以外物遮挡雨幕,也不曾以法力避水御寒,就这么跌跌撞撞来到洞府禁制前:“周师姐。”
    禁制上的符文幽光流转,无有回应。关瀛岳抹去脸上雨水,将手按上那无形的屏障,又唤了一声:“师姐,是我,我有话想对你说。”
    洞府内仿佛无人,始终不曾传来半点答复。
    关瀛岳呛了口雨水,咳嗽两声后固执道:“师姐,让我见你一面可好?我……咳,咳咳……”他说得太急,寒气刺得肺腑生疼,连声音都是哑的,“我是背着师兄逃出来的,有些话无论如何我也想当面告诉你!若我现在不说,只怕很快就要没有这个机会了!师姐!”
    他固执地伫立在雨中,带着不动如山地决然。大雨将他淋得狼狈不堪,却偏偏不曾压低他的头颅。
    一声轻而哀凉叹息响起,洞府前的禁制徐徐散去,从中走出一个白衣素净的身影。
    “师姐!”关瀛岳又惊又喜,上前一步。
    而周佩却只是将一把伞交到了他手中,随即与他拉开距离,垂眉敛目,低声道:“关师弟,请回吧。此地不祥,莫沾染了未亡人的晦气。”
    关瀛岳有些意外于她突如其来的冷淡,愣愣地望着她:“师姐?”
    周佩将他的手往回推了推,微微摇头:“关师弟,你乃是齐真人唯一的亲传弟子,快回吧,莫要堕了齐真人的名声。”
    “好好地,你为何会如此想?”关瀛岳茫然间忽地想起一事,“是周师兄来寻过你?他对你说了什么?”
    周佩抬起头来,细致温柔的眉眼下藏着淡淡隐伤:“莫要乱想,周真人什么也不曾说。有些事,原也是我高攀了,反到连累了你。抱歉,我……”
    关瀛岳一把将手中的伞丢开,握住面前这个女子的手腕,顾不得礼法伦常,将她用力抱住:“不要听他的,师姐,你很好,我很喜欢你。”
    周佩骇然,想要推开这个唐突自己的青年,旋即才感觉到对方身体在止不住的颤抖:“关师弟?”
    “师姐,你听我说……我的时间不多了,周师兄若是发现我不在,一定很快就要寻来了。”关瀛岳说得急切,胸膛用力起伏,一颗心都是要迸出来一般,“我喜欢你,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就喜欢你了。那个时候下着雨,你打着伞问我可是受伤了,我那时便想,如果能和你多说上几句话就好了。从来没有人,从来没有人问过我苦不苦,累不累,有没有伤到何处,可要休息一下。”
    他说着说着,竟忍不住有些哽咽:“当恩师的亲传弟子太累,恩师他更让人觉得害怕。他要我忍,要我学得和他一样的手段去骗取渡真殿主的信任,寻得他的把柄……他连渡真殿主都猜疑算计,就因为他觉得渡真殿主会动摇他在门中的地位……周师兄更是不许我将这些事情说出去……师姐,我怕极了,我宁愿自己还只是下院一个寻常弟子,我不想做他们的棋子,我……”
    关瀛岳一口气说了许多,却如梦初醒般立时松手,连连退后了好几步:“不,我不该来这里,若是被周师兄知道了……若是他告诉了恩师,恩师他也会像除掉那些人一样除掉你的……”
    他急忙转身,就要仓皇离去,整个人却呕出一口血,重重跌倒在水泊中。
    “关师弟?”周佩连忙跪下身,去查看他的状况。
    她看着关瀛岳苍白的脸色与紧闭的双眼,手指搭过他的腕脉,百般确认后这才松手:“竟情急至气血攻心么?”
    周佩倏尔一笑,是全然不同于方才那副哀清的绝艳,话语声轻而讥讽:“倒真是难为你这一番情真意切。不曾想齐云天那般无情之人,竟收了你这么一个易动情的徒弟,好笑,当真好笑。”
    大雨中,素白衣衫的女子温柔轻缓地抚过青年的鬓角,像是抚摸值得爱惜的宠物。

    四百五十四
    妆台上的铜镜雕文细腻,花叶脉脉相缠,镜中映出一张略施粉黛的脸。
    白衣白裙的女子扶了扶簪在发髻后的栀子花,用青黛浅浅描过眉梢,勾出温柔的弧度。有人与她说过,生了张贤良淑德的脸,有时候比天姿国色更有用处。
    周佩对镜自顾自地一笑,唇角的笑意克制有方,含蓄到恰好,少一分则冷,多一分则艳。
    她拉开梳妆盒最底层的小屉,从中捻出一张洒金纸笺,提笔蘸墨就要写些什么,却又在中途顿了动作,转而将纸笺置于烛火上烧了个不留痕迹。
    她站起身,绕过画屏,来到轻纱低垂的卧榻前。眉目端正的青年在榻上静静睡着,胸膛随着呼吸平缓起伏。
    周佩在榻前坐下,顺手掸去裙上一丝褶皱,耐心地等待关瀛岳醒来。她从来都是一个很耐心的人。
    烛台上的白蜡泪将流尽的时候,榻上的青年终于在低咳间艰难转醒,他睁开眼时有一瞬间的茫然无措,猛地坐起身,正与周佩温良的目光撞在一处:“师,师姐?”
    “可好些了?”周佩用对着镜子练好的微笑迎接他的惊讶,“你近来心中郁结太深,以致气机阻滞,方才情急下又心血激荡,这才昏了过去。”
    关瀛岳讷讷点头,看起来像是想找个洞把自己埋进去,旋即他想到了什么极为重要的事情,整个人登时坐立不安:“我……师姐,不行,我得先回去,若是让周师兄发现我在这里,他……”
    “周宣真人已经来过了。”周佩轻声宽慰道,“我与他说并未见过你,这里毕竟也是陈氏地界,他不敢造次搜查。”
    关瀛岳一怔。
    周佩按上他的手背:“若是这么教他把你带走,回去你会受罚的吧。”她的语气平缓,却暗含心忧。
    “我没有关系的。”关瀛岳挺直了腰身,认真答复,“但我不能再牵连到你。”他挠了挠后脑,想要就此起身,“对不起,我不该来这里的……我,我只想到那些话如果不说,或许就再没有机会说了,但我没想过若是恩师他对你下手……”
    “再歇一会儿吧,你近来心绪繁重,太累了。”周佩制止了他起身的动作,叹了口气,“我真的没法想象齐真人会是那样的人,或许只是你……”
    “不是的,”关瀛岳一把握住她的手,“我亲耳听到的,恩师他和渡真殿主起了争执……他发现我在外面偷听后狠狠地责罚了我,周宣师兄也警告我不许将这些事情说出去。还有之前,自渡真殿主得成洞天回归山门后,恩师就很不高兴,还一度斥责我不如渡真殿主门下的刘真人……”
    他越往后说声音越低,最后更显得垂头丧气。
    “你并没有不如谁。”周佩任凭他握着自己的手,好言安抚,“你已经很优秀了。”
    关瀛岳摇了摇头,闷声开口:“我……我做不到恩师希望的那个样子。”
    周佩眼中盛着宽和的笑意,闻声提点于他:“那就做好你自己,去做自己觉得正确的事情。”
    “正确的事情……”关瀛岳沉思半晌,这才抬起头来,带了些小心翼翼的希冀,“师姐,我可以喜欢你吗?”
    “……”周佩仍是温柔一笑,“你不是已经这么做了吗?”
    关瀛岳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失礼,连忙松手,讪讪得不知该如何解释。而周佩已是起身,耐心叮嘱:“记住,回去之后只说你是一时心浮气躁,这才偷偷离开散心消遣,千万不要让周真人知道你将那些话说与了我听。倘若真让齐真人知道你泄了密……”她默然良久,最后终是只剩一句,“你要照顾好自己。”
    “可是……”关瀛岳总觉得哪里不对,思考了半晌才找到重点,支支吾吾地开口,“可是,师姐,你……我,那个……”
    “齐真人不会允许的。他身为上极殿副殿主,溟沧下一任掌门,又岂会允许自己亲传弟子的道侣乃是再嫁之身?”周佩明白他的意思,一字一句地提醒他其中的利害,“修行不易,莫要自毁了大好前程。”
    关瀛岳有些颓然地低下头去:“若要似恩师那般……那些前程不要也罢。师姐,我究竟该如何做才好?”
    “这我不能帮你,你需要自己去做决定。”周佩将手搭在他的肩上,“你知道了齐真人太多秘密,这并不是一件好事。但你们毕竟也有一段师徒情分,想来当不至于……”她不曾将话说完,句子的尾音化作一声低叹。
    关瀛岳抬头看着她,那一瞬间无声的对视里分明带了些哀意。
    “师姐,你回骊山派去吧。”他忽然这样开口。
    周佩微微侧头,有些意外。
    关瀛岳继续道:“离开这里,回骊山派去,溟沧的事情就不会牵连到你了。”
    周佩笑了笑,抚过他的发顶,腕上的玉镯色泽剔透:“我不能走。从前这里埋葬着我心爱的男人,现在,这里还有你。”

    玉霄派,上参殿。
    昨夜一坛陈酿佳酿入肚,醉得人昏昏欲睡,周雍赖在法榻上躺了大半日也懒得动弹一下,对外只说是在闭关。他素来觉得,闭关是一个极为好用的借口,冠冕堂皇且又滴水不露。上参殿外禁制一起,他究竟是在打坐修行还是在寻欢作乐,谁也不曾知晓。
    他正要换个更舒服的姿势躺着,却被一点灵机波澜惊动,只得不情不愿地醒来,抬手一招。
    一道清光飒沓入殿,最后在他手中化作一纸符书。
    周雍将信笺展开,贴近眼前看了半晌,又用力眨了眨眼,将纸页拿远了些。他看过一遍,仍有些浑浑噩噩,于是坐起身,难得认真地又看了好几遍,直到确定自己没有错认半个字,这才长呼一口气,笑出声来。
    “啧,这可真是,怎么说?英雄难过美人关?”他将信笺随手一丢,再次笑着躺倒,“有意思,有意思。齐老弟,这次可是你输我一筹了。”

    四百五十五
    周宣觉得自己遭遇了这几百年来第二大的危机。
    偏殿内光影憧憧,他自龛上取了三根线香悬于烛火上点燃,橘色的火苗乍起又灭,照得他的目光有一瞬间深邃凛然。
    第一大危机需要追溯到几百年前。那时在外护法的他察觉到异样,闯入齐梦娇修持的洞府,却只见到躺倒在血泊中道根尽毁的少女。他抱着她赶往正德洞天的那一路,没有理由的悔恨与恐惧淹没了他,那些鲜血在他无能为力的掌中逐渐冰凉,提醒着他不可挽回。他无颜面对心爱的女孩,也无法向归来的齐云天交代。
    人总是要为自己的追悔莫及付出代价,所以他要更加坚韧,更加拼命,哪怕是爬,也要紧跟在那个男人身后爬到更高的地方去,寻求可以保护所爱之人的东西。
    周宣直起身,将手中的三炷香插入面前的香炉里。青烟寥寥而上,絮絮而散。
    而现在,第二次危机已经闪着霍霍刀光逼到眼前。
    他的师弟关瀛岳——这个时候周宣已经顾不上什么狗屁礼数,对方现在在他眼里就是个被美色迷了心窍的臭小子——毫无疑问,如果说如今的玄水真宫还有什么纰漏的话,这个小子就是最大的破绽。
    他早该想到的,许多是非绝不会因为齐云天得成洞天便休止。如今溟沧内患暗生,偏偏就在这个风口浪尖上,那小子还……
    “师姐,你放心,纵使被恩师出关之后责罚,我也断不能纵容关师弟再这么错下去。”周宣想起那个白衣寡淡的女子,微微皱眉。为了寻关瀛岳,他试探着去拜访过周佩,对方言辞客气有礼,端庄大方,委实无可挑剔,他也只能暂且作罢,“待我把他找回来,便将他禁足在玄水真宫,留待恩师出关后再做打算。”
    他有些出神地盯着那些线香上的火光,说得认真且郑重。
    “恩师他这些年脾气有些古怪,愈发多疑,对渡真殿主的猜忌也愈发重了,若你还在,必还能劝上一劝。”周宣低低开口,“至于渡真殿那边……师姐,那个人真的能如你所说的那般帮到恩师吗?他……”
    他说到一半,忽有所感,急急忙忙赶至殿外,正见一道玄光飞入玄水真宫后殿。
    周宣忙不迭地追过去,最后终于在三生竹林前堵住了悄悄归来的关瀛岳。
    青年似乎原本也没有要躲着谁的意思,静静地伫立于小径尽头,仰望着前方那座被封存已久的殿宇。巨大的月轮从天一殿背后缓缓升起,他的背影沐浴着苍白月光,像是被浇筑了一层铁水。
    “师兄。”关瀛岳听到背后的脚步声,平静回身。
    周宣有那么一瞬间怀疑自己会否看错了面前这个同门的神情,他的眼神明明那么安静,又莫名有些苍凉,再多斥责与寻骂都无从出口。
    他可以教训一个不懂事的孩子,但不能以对等的话语去训斥一个对等的男人。真是见鬼,明明只是出去了一趟,回来时却好像一夜之间成长得顶天立地。
    “去了何处?”周宣将口吻放缓了些。
    关瀛岳又看了一眼月色下孤冷的天一殿,带着难以掩盖地疲倦:“出去走了走,让师兄担心了。”
    周宣沉默不语。他觉得关瀛岳不像是出去走了走,更像是经历了一场精疲力竭的大战。
    “既然回来了,就好生闭关修持吧,待得恩师出关,必要考教你的功行。”他努力将禁足一词说得委婉。
    关瀛岳竟也只是默默点头,看着天一殿有些出神:“这里为何要封起来呢?”
    “我与你说过,天一殿乃是恩师从前在玄水真宫的修持之所,就算恩师已去往上极殿,这里也非是可以随便进出的地方。”周宣随口解释完,意识到自己被岔开了话题,继续道,“至于那周佩……你也莫要再想了,你们不可能的。”
    关瀛岳眉尖动了动,轻声开口:“因为恩师不会允许的,是么?”
    周宣默然不语,最后示意他与自己离开三生竹林:“恩师身在那个位置,总有许多的不得已,为人弟子,自当体谅。”
    他走出两步,忽觉袖口被拉住,不觉回头,看向身后的青年。
    “师兄,我是真的很喜欢她。”关瀛岳声音压得很低,像是诉说着最珍贵的秘密。
    周宣心中忽地一酸,半晌后苦笑出声:“是啊,你当然喜欢她,你那些心思都写在脸上,谁都看得出来。但又有什么用呢?你没有足够强势的权利,也没有足够强大的道行,你的喜欢能让你为那个女人带来些什么呢?或许有朝一日你会发现,自己连护得她周全的实力都没有。”
    他说着说着,忽地用力眨了下眼,随即回过身背对着他:“好了,走吧。”
    关瀛岳看着他忽然沮丧而颓然的背影,终是迈步跟上,临行前,他转头最后再看了一眼身后背尘封的大殿。
    ——“回去吧。齐真人一日为上极殿副殿主,你我便无有可能。”

    不知从何时起,张衍已渐渐对于入梦的感觉不再意外与陌生,仿佛自己只是走过一片云遮雾障去拜访一个醒来后就会忘记的人。
    他顺着苍白的雾气一路向前,最后走进了一座八角凉亭,飞檐下垂着的风铃随风晃荡,声响清脆玲珑。亭内空无一人,唯有石桌上搁着一壶陈酿。他揭开壶盖嗅了嗅,一时间也分不出究竟是何酒,只依稀觉得酒香浓郁,大约是壶好酒。
    张衍想了想,索性摇晃了一下酒壶,自顾自地饮了一口。辛辣的酒水滑过喉头,回味绵长,亦有几分醉人。
    他尚未品评出一个所以然,便感觉有人轻轻拉扯了一下自己的衣袖。
    张衍转过头,发现身后不知何时立了一个眉目斯文的男孩。男孩仰头望着他,迟疑片刻后诚恳地开口:“您可以教教我吗?”
    “什么?”张衍愣了愣,旋即顺着他的目光看了眼自己手中的酒壶,不觉皱了下眉,“你想学喝酒?”
    男孩规规矩矩地点点头。
    张衍蹲下身,与他目光齐平——他莫名地喜欢这个男孩,仿佛早已与他认识了很多年,却从没有这样好好看过他一眼:“为什么想学喝酒?这可不是小孩子该学的东西?”
    男孩沉默了下去,张衍也不催促,只耐心地等待着。
    “因为,”亭中寂静了许久后,男孩才小声开口,带了些涩然,“他们两个每次喝酒的时候,都只许我喝茶。”
    张衍微微偏了偏头,好奇道:“‘他们’是谁?”
    “他们是我的朋友。”男孩认真回答。

    TBC

  • 470#
    ( ´◔ ‸◔') 回复于:2018-11-22 08:18:46
    ( ´◔ ‸◔')
  • 小关这是入戏太深???
  • 471#
    .⁄(⁄ ⁄•⁄ω⁄•⁄ ⁄)⁄. 回复于:2018-11-26 12:12:18
    .⁄(⁄ ⁄•⁄ω⁄•⁄ ⁄)⁄.
  • 表白太太!!!写得非常好了!超喜欢这篇文
  • 472#
    ( ´◔ ‸◔') 回复于:2018-11-26 15:19:59
    ( ´◔ ‸◔')
  • 体软易推倒,说的就是你,大撕胸
  • 473#
    .⁄(⁄ ⁄•⁄ω⁄•⁄ ⁄)⁄. 回复于:2018-11-26 23:33:28
    .⁄(⁄ ⁄•⁄ω⁄•⁄ ⁄)⁄.
  • 啥时候更新……
  • 474#
    (=ˇωˇ=) 回复于:2018-12-27 20:45:19
    (=ˇωˇ=)
  • 爱张齐爱太太
  • 475#
    (,,Ծ▽Ծ,,) 回复于:2019-03-04 09:36:23
    (,,Ծ▽Ծ,,)
  • 菠菜终于重开啦,给太太表白!!!
  • 476#
    = = 回复于:2019-03-07 04:03:59
    = =
  • 赶来给太太表白~
  • 477#
    = = 回复于:2019-03-07 04:04:03
    = =
  • 赶来给太太表白~
  • 478#
    = = 回复于:2019-03-08 22:25:22
    = =
  • 终于又爬来了。
  • 479#
    .⁄(⁄ ⁄•⁄ω⁄•⁄ ⁄)⁄. 回复于:2019-03-08 22:25:30
    .⁄(⁄ ⁄•⁄ω⁄•⁄ ⁄)⁄.
  • 终于又爬来了。
  • 480#
    = = 回复于:2019-03-15 12:17:05
    = =
  • 后排表白太太!
  • 481#
    .⁄(⁄ ⁄•⁄ω⁄•⁄ ⁄)⁄. 回复于:2019-03-20 23:59:21
    .⁄(⁄ ⁄•⁄ω⁄•⁄ ⁄)⁄.
  • 表白太太呜呜呜呜呜呜 超喜欢这篇!
  • 482#
    (  ͡°  ͜ʖ  ͡°) 回复于:2019-03-30 16:59:43
    (  ͡°  ͜ʖ  ͡°)
  • 菠菜重启喜开怀
    太太还不快回来
  • 483#
    (=ˇωˇ=) 回复于:2019-04-09 05:06:38
    (=ˇωˇ=)
  • 写得太棒啦,就是什么时候感情能有点进展,看得我好心焦!
  • 484#
    玄水真宫小龙虾 更新于:2019-04-14 03:26:29
    玄水真宫小龙虾
  • 四百五十六
    男孩的眉目清秀却不孱弱,举手投足都循规蹈矩且文质彬彬。张衍注意到他有一双幽深得近乎纯粹的眼睛,与他对视就仿佛是在凝望着深渊,但那深渊尽头却又仿佛藏着明亮灵动的光。
    远处影影绰绰的雾气在渐渐散去,露出如黛的远山与明湛的青空,迎面而来的风让人只觉得舒服。
    “朋友?”张衍听着这个措辞,觉得有点意思,“他们是和你一样的小孩子吗?”
    男孩摇了摇头,抬起手踮着脚尖比划了一下——他连这样一个稚气的动作也做得安静优雅,像是舒展羽翼的飞鸟:“他们年纪比我大,各自也比我高很多。他们很厉害,要努力才能追得上。”
    张衍托着下巴看着他,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在这样一个陌生的地方开导一个陌生的男孩,但他并没有任何不耐,反而觉得安然且欢喜:“不用那么着急,你还太小,等你长大了再和他们做朋友也不迟。”
    “那就来不及了。”男孩依旧摇头,“长大了,也许他们就会是敌人了。”
    张衍心中忽地有些动容——明明知道那些人会是以后的敌人,但此时此刻依旧努力地想和他们成为朋友。男孩看起来那么小,却已经那么孤独。
    “所以,你可以教教我吗?”男孩没有忘记最开始的请求,继续提问。
    张衍摇了摇半空的酒壶,随即慎重地回答了他:“不可以。小孩子不可以碰这个。”
    男孩礼貌地与他讨价还价:“就一点。”
    “一滴也不行。”张衍戳了戳他的额头。
    男孩捂着额头,目光稍微黯淡了下去,突然间又像个老谋深算的小大人。
    这让张衍有些于心不忍——他很少会有这样过于柔软的情绪,倘若他与人斗法时也能存着一星半点的不忍,想来“溟沧派渡真殿主”这个名号也不至于让人那么闻风丧胆——但这个小孩子不一样,张衍本能地希望他能不用那么老气横秋,他可以为此耐心地听他诉说心事,可以留守在他的身边陪伴他成百上千年。
    他摸了摸男孩的发顶,这样的动作似乎过分亲昵了一些,但他们彼此都不觉得突兀:“我会陪着你的。就算你的朋友都成了你的敌人,我也会一直都在的。”
    男孩任凭他揉乱自己的头发,始终只是静静地注视着他,并不依赖也不靠近。
    他不信任我。张衍对上他的眼睛,忽然生出这样的念头,心上像是被极细的针芒扎了一下,不至于流血,却有些微疼。
    可是要如何才能得到这个男孩的信任呢?仿佛这对他来说应该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情,但却又毫无头绪。
    张衍思考了很久,忽然想起自己还不知道这个男孩的名字——真是好笑,明明彼此熟悉地已经像是白头到老,可他却不知道面前的人姓氏名谁——于是放下手,按在他的肩膀上:“可以告诉我你的名字吗?”说罢,他又觉得这样直白的发问对于一个小孩子来说或许显得有些骇人,于是主动补充,“我叫张衍。”
    “张……衍。”男孩跟着轻声重复了一遍。
    听着自己的名字被男孩念出的一瞬间,张衍蓦地感到一种久违的,莫名其妙的庄严肃穆,仿佛他念出的不是自己的名字,而是一段生死与共的誓言。
    他的心急促地跳动起来,像是被灌注了巨大的力量:“你知道是哪个‘衍’吗?是……”
    “我知道。”男孩主动牵起了他的手,在他的掌心轻巧地写下了一个字,“是‘大衍之数五十,其用四十有九’的那个……”
    他明明是在平静地回答一个寻常的疑问,却在最后一笔写定时,蓦地落下泪来。
    男孩与张衍俱是一愣。
    泪水落在张衍的掌心,犹有余温,仿佛烟花燃尽,溅在他手中的一点火星。
    男孩满目茫然,无措地抚过眼角,那里犹有泪痕:“衍……张衍……”
    “是我。”张衍下意识伸出手,想替他擦拭眼泪,男孩却踉跄退后一步。
    滔天烈火眨眼间将他与男孩彻底隔绝,头顶的天穹被染作血一样的颜色。天与地烧成一片,而他们至此离别。
      
    “啪。”
    一本文书自案头摔落,发出一声轻微的响动,将伏于案前的男子惊醒。被冷汗打湿的衣衫贴着脊背,鼎炉中的熏香早已焚尽,殿中只余下一点冷香。
    不明显的雨声自殿外传来,在这个长夜将尽的时刻间听起来略有几分萧索伶仃。
    又下雨了。龙渊大泽明明早已过了雨季,近来却总是阴雨绵绵,像是那片乌云晦暗的天总是有流不干的泪。
    穿堂而入的风带起背后一阵寒意,张衍扶着额头勉强起身,低低呼出一口气。又是这样,总是这样,明明梦境中的感觉那样真实,可记忆始终消散在睁眼的那一瞬间,徒留巨大的失落感将他包裹。
    他掐断了无用的思绪,顺手拾起那本文书翻开过目,都是些上三殿的琐屑之事,若非霍轩与齐云天先后闭关,也不至于全都麻烦他来决断——外派弟子出使溟沧乃是常事,循例由十大弟子之一接待即可,不过此番乃是骊山派来人……果然已是耐不住了吗?
    张衍捻着那本文书思量片刻,最后转头向着上极殿方向观望了一眼。
    如今距离齐云天闭关,已过去七载有余,这七年之中,他日日关注着灵穴处的动静,希望能探知齐云天一星半点的情况,却始终一无所获。
    大师兄……
    张衍忽又想起那些来去匆匆的梦境,自己究竟在梦中见到了什么,又经历了什么?自己梦见的,会是齐云天吗?
    他陆续将手边其他一些事务做了简单的批阅,随即将景游唤来,将它们送至对应的主事之人手中。提及骊山派来使一事时,他稍微一顿,心中已有计较:“骊山派来使素来是由齐真人门下弟子招待,如今齐真人闭关,便让玄水真宫出面即可。”
    景游喏喏称是,领命退下。

    四百五十七
    周宣接到渡真殿传来的法旨时,心中不觉嘀咕了起来。
    他满面含笑,客气地送走了渡真殿来传话的童子后,回到碧水清潭前盘膝坐下,盯着手中那份法旨有些踟蹰。
    骊山派……诚然,按照一贯的规矩,骊山派来人,都是他的恩师齐云天着人招待。这其中自然是有缘故的——齐云天早年曾往骊山派讲学,在那里逗留过几载,与骊山派的几位真人颇有交情,也深得掌门玉陵真人青睐。再加之,他隐约听闻,当初一名骊山派的弟子曾在溟沧内乱之时以命护持过齐梦娇周全,是以齐云天待骊山派极为礼遇。
    但眼下,他却有些犯难。
    接待骊山派来使之事,当初皆是由齐梦娇出面,每每都能料理得格外周全。而如今齐梦娇转生,玄水真宫便只余他和关瀛岳二人,按理说,关瀛岳既为十大弟子之一,又是齐云天门下唯一的亲传弟子,此事合该由他出面……但周宣一想到“骊山派”三个字,便本能地绷紧了神经,唯恐出什么岔子。
    ——自他当初劝说关瀛岳在玄水真宫闭关静心已过去了七年,这七年来关瀛岳也确实老老实实地呆在自己的殿内,无有外出之意。加之周宣有意防着,偌大的玄水真宫连一只陌生的鱼都游不进来,也算杜绝了关瀛岳与旁人鸿雁传书的可能。
    事实上,他连个纸条都不曾截到过。关瀛岳仿佛在那次无故失踪又归来后便改过自新,再未提起过那个名为周佩的女人,好像那些为她而有过的固执与偏激都统统烟消云散。周宣不知道是否是因为自己已经上了年纪,他已经不大能理解少年人这样来去匆匆的喜欢。又或许关瀛岳只是自以为自己喜欢过那个人,但是想到来日的前程与自己的道途,便幡然悔悟,迷途知返。
    这当然再好不过。
    关瀛岳如今已成就元婴,日常里见着也比往日更加沉稳,仿佛他们师兄弟间有过的分歧和争执从未存在过。周宣对此极为欣慰,只想着,待得齐云天出关,关瀛岳与那周佩之事自然是不能瞒的,但自己需得说得委婉且轻描淡写,齐云天也当不会对自己的亲传弟子如何斤斤计较,如此,皆大欢喜。
    他想了些有的没的,渐渐心中已拿定了主意,这才起身往关瀛岳的洞府寻去。
    玄水真宫中灵机充沛,除却齐云天昔年入主的天一殿外,另有不少福地。加之齐云天门人稀薄,若论修行的资源,此地更是只多不少。
    关瀛岳似已察觉到周宣的气机,特地在殿前相候,与他相见后打了个稽首:“师兄。”
    周宣还了礼,便开门见山与他说起骊山派来使之事,旋即道:“而今恩师闭关,你为他老人家门下亲传弟子,又是门中十大弟子之一,合该由你出面。”
    谁知关瀛岳只是默默摇头,又向他行了一礼:“师兄,我资历尚浅,贸然前去只怕会多有失礼之处,此事只怕还是要劳烦于你。”
    周宣原是打算借此番骊山派之事放他出玄水真宫,捎带看看他可会趁此机会再去与那周佩纠缠,不曾想这小子根本不愿揽这活计。这让他一时间也说不出好是不好。
    “莫要如此说,”周宣仔细打量了一下他的神情,“你如今已是元婴真人,他日自当和诸派同道往来,难道要一直避下去么?”
    关瀛岳沉默片刻,老老实实回答:“周佩师姐也出身骊山派,此番骊山派来人,若由我去接待,只怕与她撞见是在所难免之事。我曾经倾慕于周师姐,但到底身份有别,无有来日,这般贸然相见,到时只怕多有尴尬,还请师兄饶过我这一回吧。”
    这是这七年来关瀛岳主动在他面前提及周佩,周宣听着,欣慰意外之余亦有些唏嘘。不过只要关瀛岳肯看开,那一切都无不可。需知关瀛岳禁足于玄水真宫七年,他也跟着守了七年,如今颇见成效,实乃大幸。
    话说到如此份上,周宣也不再勉强,与他絮说过几句修行上的琐屑后,便急着往紫光院去议定一些待客之礼,只怕没有十天半月难以回转。
    目送着周宣远去,关瀛岳终于面无表情地迈过大殿门槛,行走至外间的台阶前。
    他仰起头,阳光大刺刺地落入眼中,扎得眼睛微微作痛。七年,这七年里,莫说是玄水真宫,便是自己修行的洞府,他也极少走出。毕竟,无论或大或小,都是笼子而已。
    关瀛岳往前又行进了几步,眯起眼,以确保自己能将悬于玄水真宫上空极高处的那个黑点看清——那枚象征玄水真宫主人身份的玄水印织出一片无形的天罗地网将整座宫阙笼罩,周宣正是靠着此物,这些年将玄水真宫锁得密不透风。
    他神色间依稀露出几分惘然,但眉梢眼角不过松弛片刻,便已因为坚决而绷紧。他将握成拳头的手缓缓松开,掐做法诀。
    清澈的水流自他周身盘绕开来,腾如龙蛇,不断分散聚拢,一直漫向高处。
    关瀛岳闭了闭眼,猛地催动法力,于是那些水流便如藤蔓般缠绕上了玄水印,将它牢牢擒住,困在一个水球之中。法印自身所蕴之力不断对抗着外界的干扰,一时间双方相持不下。
    周宣的法力比之昔年齐云天终是远远不如,玄水印之力到底有限。但关瀛岳却丝毫不敢大意,只以法力缓慢化解法印的力量,以确保不惊动离开的周宣。他修《玄泽真妙上洞功》,最擅长地,便是这般以柔御刚。
    如此僵持了数个时辰,玄水印周围的清光渐渐黯淡,被水流托着,缓慢落入关瀛岳的掌心,上面“沧玄水敕”四个字古朴浑厚。
    关瀛岳得了法印,却并无离开玄水真宫之意,而是驾着遁法,横穿过三生竹林,来到天一殿前。
    庄严巍峨的殿宇沉默地与他相对,像极了他与自己的恩师齐云天初见时所感受到的压迫。
    像是被人居高临下地俯瞰。
    面前浮兀着一层半虚半实的禁制,光影飘渺,像是一层薄薄的雾。周宣与他说过,自齐云天去往上极殿主事后,此地便被封锁起来,不许旁人轻易初入,齐云天昔年的一些旧物也被一并封藏其中。
    关瀛岳收紧发抖的手指,催动玄水印,与殿前的禁制贴合。
    那一瞬间,仿佛钥匙喂入与自己严丝合缝的锁芯,整座大殿外的禁制冰消雪融。迷雾散开,露出玉砌的台阶与紧闭的殿门。

    四百五十八
    自踏入天一殿的第一步起,关瀛岳便感觉到了某种古奥的威压迫自眼前,连带着某种荒寒的凉意蔓上脊背。他深吸一口气,只觉得肺腑都要为之冻结。
    很难想象,他的恩师曾经在这样森寒的殿宇里度过了数百年的光阴。
    脚步声在空荡的大殿中回响开来,殿中并无灯火,一时间难以视物。关瀛岳一边走近,一边要从袖中摸索出一颗明珠照亮,却忽地听见了某种断断续续,难以成调的曲子。那声音并不婉转动听,稚嫩得仿佛孩童在哼着歌谣,还伴着水声。
    谁?
    他警惕地顿住脚步,将手中的明珠浮空,照亮一方。
    微弱的珠光扩散开来,将殿中的圆池照亮,那里是一切湿寒水汽的根源。一个小小的身影坐在圆池边,用赤裸的双脚踩着水,大红的裙摆逶迤出艳丽的褶皱,与那乌黑笔直长发汇到一处,最后一路垂落入水。
    “迩来天地客,问道终须行。飘然两处别,一别至如今。愿裁九州春,补君芳菲尽。愿摘青天月,照君一江……咦?”歌声的主人似觉察到了有外人到此,中断了那几乎称不上调子的哼唱,受惊一般钻入圆池中。
    关瀛岳还来不及看清,那大红的身影就不见了踪影。
    天一殿内重归一片死寂,如果不是圆池的水面尚有波澜,几乎要教他以为刚才只是一时烟花。
    恩师旧日的殿宇里,怎么会有女孩子?
    他引着明珠小心上前两步,在水池边跪下身,低头看着逐渐恢复平静的水面,却只看见了自己摇曳的倒影。刚才那究竟是什么?
    关瀛岳心中有些惊忧,起身环顾了一圈四面。这座殿宇的规制比之天枢殿自是差了些许,却有种莫名的空洞与苍凉,每一块砖石,每一根立柱,都在无声倾诉着某些悠远的隐伤。不知为何,这座大殿里仿佛积压了太多难以言表的情绪,那些悲喜聚沙成海,哪怕人已不再,也在此地留下过疤痕。
    这里……或者他的恩师,当年究竟经历过什么?
    这样的念头在他心中久久徘徊,难以散去,但关瀛岳旋即便忆起自己此番前来还有更为重要的事情,当即收了心神,循着明珠照亮,步上高台。
    ——“大师兄想要我张衍惟命是从,大可不必用这种手段。”
    有某种模糊的声音从他身边插肩而过,惊得关瀛岳险些跌坐在地。他转过头去,什么也不曾得见。原来只是一段过去的影子,被岁月消磨了太久,听不清,也看不分明,只依稀感到盛怒与失望。
    他深吸一口气,稍微定神,沿着台阶继续登往高处。
    ——“你说得对,我确实是有所图谋。”
    另一个声音静静响起,一样的模棱两可,却是不一样的镇定。或者说,是某种压抑的伤情。
    关瀛岳无从分辨这些支离破碎的影子究竟是何人,心中却隐隐不安起来。这里是齐云天曾经的殿宇,能留下遗影的还能有谁?他突然间意识到自己仿佛是在不经意间撞破了某些不该被知晓的秘密,但他并不能就此调头离开,他还没有拿到他需要的东西。
    是的,他需要的东西。
    这个念头让他振作起来,不再理会任何异样,来到高台上的法榻前,搜寻起齐云天的旧物。他的时间不多,虽然破除禁制只用了不到一日,但接下来他还需要数日尝试才能将其恢复如初,不露端倪。
    法榻前的案几上摆放着笔墨,一旁是几卷誊抄工整的道经。关瀛岳略翻了翻,那一字一句工整端正,俱是齐云天的笔迹。他从不知道齐云天也有抄写经文的闲情逸致,在他的印象里,自家恩师身边永远是忙不完的俗务与琐屑。
    他放下那些纸页,再次审度过桌案上这些寻常之物。不行,这些都不行。
    于是他转而看向旁边的法榻——哪怕是一件饰物也好,只要能被证明是齐云天所有……
    关瀛岳抚上榻前折叠整齐的法袍与上面的玉冠玉饰,微微皱眉,仍是作罢。
    他闭上眼,自己的法力在天一殿中渺小得几乎微不足道,根本无法借由道术探查,只能自己绕着法榻四面搜寻。齐云天毕竟曾独居于此数百载,总该有不少外物留下才是。
    他沉思片刻,终于想起什么,转头看向那片水面重归寂静的圆池。
    是了,他的恩师在《玄泽真妙上洞功》上已臻化境,若要说布下什么禁制封存旧物,最有可能的便是以水为媒。
    关瀛岳悄然踱步下高台,重新接近那片水池。明珠高悬,只照出他映在水中肃然的一张脸,他屏着呼吸,将身形愈发放低,以便更彻底的查看——不是错觉,水中似乎真的隐隐浮兀着什么,留下一片不大不小的阴影。
    他还在迟疑是否该抽干此间之水取出此物,整个人就猝不及防地被某种力量拽入圆池。
    池水的冰冷只在一瞬间,关瀛岳依稀嗅到了梨花的香气。
    “哎哟。”
    青年整个人重重跌落在地,面前一条青石小径蜿蜒向深处。原来是那些花香不是错觉,小路两侧满树梨花盛开,雪一般拥簇着,簌簌而落,随风而起。
    这是……何处?
    风中又送来断断续续的轻声哼吟,曲调与刚才不尽相同,却仿佛还是同一首填词。
    “贻我三尺竹,还君半亩林。传我一纸书,报君百年心。二月春尚早,远道草犹青。燕子亦双双,我独不见君。迩来天地客,问道终须行。飘然两处别,一别至如今。愿裁九州春,补君芳菲尽。愿摘青天月,照君一江明。昔年风波恨,恩仇自当平。”
    关瀛岳沿着小路一步步走近,听着那歌声逐渐分明,最后终于看清了那个坐在枝头的红色身影。
    是个眉目稚嫩,手脚纤细的女孩,轻得仿佛没有重量般坐在梨花盛放的枝桠上,长长的头发与裙摆垂落,在风中摇曳。
    “你是来陪我玩的吗?”女孩哼着曲,忽然注意到了他,低下头,笑得天真烂漫。
    关瀛岳有些紧张地手握成拳,一时间拿捏不准对方的身份——他起先以为这当是齐云天手中某件真器的法宝真灵,然而眼前这女孩的气息单薄,灵机灰败,不像是有多么高深的修为。
    “我……”关瀛岳迟疑了一下,“我来找东西。”
    “‘东西’?”女孩轻飘飘地落地,牵着自己的裙摆绕着他转了一圈,“什么叫‘东西’?好玩吗?”
    “……”关瀛岳一时间不知该如何作答。
    女孩停下脚步,仰头看了他好一会儿,最后双手捧起一只玉匣,凑到他眼前:“你要找的是这个吗?可是这个不好玩。”
    关瀛岳心头一震,连忙接过查看,玉匣上确确实实留有齐云天的法力印记。

    四百五十九
    玉匣看起来不止一层,表面流转着青色的光华,将开合处密封。关瀛岳小心翼翼查看过其间的灵机流动,努力克服指尖的颤抖,缓慢放出法力,试着蚕食这层封禁。
    红衣红裙的女孩漫不经心地哼着歌,牵着裙摆在他身边徘徊,看起来痴痴傻傻。
    如此过了片刻,随着“啪嗒”一声,玉匣上的锁扣应声开启。
    关瀛岳只觉得心跳得极快,那颗脏器似乎就要从胸膛里迸出来。他模模糊糊地感觉到,这不是自己应该轻易窥视的秘密,可是眼下为了找寻所需之物,也只能赌上一把。
    究竟是什么东西,竟会被存放在如此荒凉孤冷的地方?
    他坐下身,将玉匣搁置在地上,仍有几分迟疑。一旁的女孩见了,只觉得这是某种极新奇的玩法,兴致勃勃地也凑了过来,露出期待的神情。看见她这副模样,关瀛岳莫名放心了些,说她是齐云天的私生女都比说齐云天金屋藏娇来的靠谱。
    他再一次郑重审度这个玉匣,手指收紧了又松开。
    ——“如何,怕吗?”
    怕,当然是怕的。没有人教过他该如何做,也没有人能告诉他该作何选择。这七年来,没有一日他不辗转反侧。可是怕也没有用,谁都帮不了他。
    关瀛岳深吸一口气,终于还是选择将玉匣打开,映入眼中的,当先是几枚令信与私印。他拿起其中一枚仔细查看,倒是与齐云天手抄的那些道经落款处的印章对上,想来的确是齐云天旧日的私物。
    他想了想,又打开第二层。这一次,里面存着一些不知是何用处的丹丸伤药,都已用过大半,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这倒让关瀛岳有些嘀咕,他的恩师乃是溟沧三代辈大弟子,当年十六派斗剑一战成名后,便再未听说过有与人争斗的时候,又会是因何缘故耗去这么的伤药?他跟随在齐云天身边侍奉多年,也从未见自家恩师有何处不妥。
    他在疑惑中打开第三层,这次里面的东西倒是简单,却也更教人摸不着头脑——那是一方白玉面具,触之冰凉,上面依稀残留着些许法力。
    关瀛岳拿起来反复看了又看,不大能确定这是否是齐云天之物,随即便放了回去。
    玉匣三层皆已看罢,倒并无什么特别隐秘独特的东西,却不知齐云天为何要将它们藏于此处?
    关瀛岳思量片刻,不得其解,衡量一番后,只觉得那几枚印信大约还算有用,便将它们收拣入袖,重新合上了玉匣。
    “诶?”女孩大失所望,眨了眨眼睛,仰头望着他,“你不玩了吗?”
    “……”关瀛岳实在不知道如何同这个莫名其妙的女孩交流,她的模样稚嫩娇俏,心智却比幼儿还不成熟。他只能摸了摸女孩的发顶,耐心安抚,“恩,不玩了。谢谢你。”
    女孩偏了偏脑袋,重新拿起那个匣子在手中摇晃:“明明不是这样玩的。”
    关瀛岳一想到装有齐云天旧物的匣子被这么晃荡就有些心惊胆战,连忙想要把玉匣从她手中抢救下来。而女孩却一个旋身轻巧地躲开了他的手,没头没脑地抱着玉匣摇来摇去,仿佛觉得逗弄这个突如其来的闯入者也是一件趣事。
    “啊呀。”女孩忽然手上一滑,玉匣便整个摔落在地。
    关瀛岳心里一咯噔,赶紧要将玉匣拾起检查,才发现玉匣竟然翻了个转也能打开,原来这也是一件法器。
    这一次,匣子里面便只有一层,存在里面的东西更是五花八门。
    关瀛岳当先取出一颗碧亮通透的宝珠仔细打量,于溟沧弟子而言,这七宝青阳珠虽然少见,倒也不算什么顶顶要紧的珍藏,只怕在门中洞天真人眼里,更不过寻常之物。他把珠子放回,这一次又摸索出一个小小的玉盒子,盒子里空无一物,只隐约还残留了几分茶香,想必曾经存放过什么。
    匣子里似这般教人毫无头绪的杂物还有几样,却都无一例外被术法保存得极好,不染半点尘埃。
    关瀛岳继续翻看着匣子中的物什,女孩坐在他身边,红裙与黑发逶迤了一地。
    “这个……”女孩伸手将里面一页纸扯了出来,硬生生凑到他眼前,“看!”
    关瀛岳猝不及防被纸笺糊了一脸,叹了口气,只得小心捻过那页洒金笺查看,却是一怔。
    ——“贻我三尺竹,还君半亩林。传我一纸书,报君百年心。二月春尚早,远道草犹青。燕子亦双双,我独不见君。迩来天地客,问道终须行。飘然两处别,一别至如今。愿裁九州春,补君芳菲尽。愿摘青天月,照君一江明。昔年风波恨,恩仇自当平。”
    原来这个女孩方才哼唱的便是这上面的句子。纸笺上字字端然克制,俨然是齐云天的笔迹。
    落款处还有一行小字:“原稿已焚,无处可寻,夜来默写以记之。”
    原来,是旁人写给恩师的诗么?关瀛岳将那纸上的诗句反复看罢,只道是恩师的哪位旧友临行饯别所作。他不经意间又扫了眼玉匣,忽地瞥见被压在底下自己险些漏看的一物——那是一枚编织奇巧的同心结,垂下的穗子分做青玄两色,极是精致。
    关瀛岳只觉得心中一颤,将那枚同心结取出,一颗夹在穗间的红豆随之滚落。
    他便是再迟钝,此刻也终是后知后觉地明白过来这些定情之物意味着什么,然而他始终无法想象自家恩师竟也会有……
    关瀛岳打了个寒颤,不敢往下再想,但终是忍不住将压在最底处的那物抽出。
    那是一张缀着流苏的红笺,虽有些皱了,却又被极细致的抚平,依稀可辨当归的图案。红笺上,“恩爱不疑”四个字方正古朴,郑重其事,一旁题着一个他再熟悉不过的名字。
    张衍。
    而上面本该署下另一个名字的位置却空无一字——虽然空无一字,却满是划痕与褶皱,仿佛曾有人用尽手段,拼尽全力,也想在那里写下自己的名字。可他无论用笔,用剑,用血,都统统无法在上面留下一星半点的痕迹。
    关瀛岳跌坐在地,手上几乎要拿不稳那轻飘飘的一纸红笺。
    他捂住嘴,忽地失声痛哭。
    那情绪并非他的,而是残留在这纸红笺上的情绪在一瞬间侵蚀了他,莫大的悲凉铺天盖地压来,带着无望,带着哀恸。
    他只依稀感觉,自己好像就成了这纸红笺的主人,发疯似的要在上面留下自己的名字。可是没有用,他换了一杆又一杆笔,砚台里的浓墨凝固了一次又一次,都无从留下一字。他在一次次无望后气急败坏地掀翻了桌案,笔洗倾倒在地,玉笔纷纷碎做两段,一声声玉碎的脆响仿佛宿命的嘲笑。
    但他仍不肯放弃,任凭冷泪滚落,咬牙切齿地重新拾回红笺,这一次,用尽法力与法器,直到精疲力竭,得到地却依旧只有空白。到最后,十指已俱是鲜血,却也不配在红笺上书写自己的名姓。
    关瀛岳死死咬着唇,只觉得那一瞬间灌注到身体里的那些情绪折磨得他几近疯狂。那些痛苦是真真切切存在过的,做不得假。到底是怎样的不甘,怎样的无望,才会在时过境迁后的那么多年,依旧浓烈得能逼得人生不如死。
    恩爱不疑,恩爱不疑啊……
    那些情绪令他痛哭,令他大笑,像个疯子,到最后只能浑浑噩噩地倒在地上,泣不成声。
    不知过去了多久,那些悲凉才缓缓地抽离他的身体。然而关瀛岳并没有起身,只睁着泪痕未干的眼睛,愣愣地看着那纸红笺,忽地流出了属于自己的泪来。
    红笺上题着渡真殿主的名字,郑重其事地写着恩爱不疑。
    而那个曾经不顾一切,疯狂想要在上面留下自己姓名的人,正是他的恩师,齐云天。

  • 485#
    玄水真宫小龙虾 更新于:2019-04-14 03:27:30
    玄水真宫小龙虾
  • 四百六十
    周宣料理完俗务回返玄水真宫,已经是三月之后的事了。他一面好生招待了骊山派的来使,一面将这七年来积压的部分琐屑做了个处置,忙得天昏地暗,甫一回到玄水真宫,瞧着那个伫立在碧水清潭边的身影,险些以为是自家恩师已经出关。
    旋即他才反应过来,齐云天自入主上极殿后,便已不再会回这片曾经的洞府,站在岸边的那个青年,是他名义上的大师兄,关瀛岳。
    真不愧是亲传的师徒,那负手而立的姿态,与眺望远处的静默,几乎如出一辙。
    周宣这么想着,在他不远处落定。关瀛岳留心到身后的动静,转身来,向他规规矩矩地见礼:“周师兄。”
    “还是莫要这么称呼了。”周宣将他扶住,想了想,终是道,“你如今已是元婴真人,修为更在我之上,且又为门中十大弟子,礼不可废,你……”
    关瀛岳低叹一声,只得作罢了礼数,却也不肯称呼他一声师弟,只回望着面前这片碧水清潭:“我只是想着,恩师眼下不在,又何必如此拘泥小节?”
    周宣连忙正色:“且莫如此说。恩师就算闭关,也仍是你我的恩师,该守的规矩和礼数自然也乱不得。”
    关瀛岳默然片刻,不置一词地点点头。
    周宣见他眉宇间似有几分郁结难解之色,略有几分疑惑,但并不追问,只随他看着这一次碧波荡漾。
    “听说,恩师当年还在玄水真宫的时候,便深居简出,少有外出的时候。”关瀛岳忽地开口。
    “恩师喜静,加之又需闭关打磨功行,自然不如何在外露面。”周宣虽不知他为何会忽地感慨这些,但仍是耐心解释。
    关瀛岳垂下眼:“那么大的地方,就只有恩师一个人吗?”
    周宣笑了笑:“这么说倒也没错,我与你齐师姐虽也在玄水真宫修行,但恩师一贯不要我们近身侍奉。再除却一些已经化形的鱼虾,这里确实称得上只有恩师一人。”说到这里,他又补了一句,“其实恩师原先在此地还养过一只龙鲤大妖,听说是他老人家当初在北冥洲捉来的,不过得成洞天后便又放归海里了。”
    关瀛岳默默颔首:“我只是在想,恩师一个人在这里呆了那么多年,究竟是怎么过来的呢?”
    周宣瞧了瞧他眉梢眼角那点落落寡欢,隐约有些明白了他的黯然。没有人喜欢被禁足在这样一个孤冷寡淡的地方,关瀛岳到底不是齐云天,他还太年轻,什么也不曾经历,就算对这样的约束并无异议,心中只怕到底有些委屈。
    过去的七年里,自己尚能留在玄水真宫与他做个伴,甫一离开,留他一人独守这样空寂的宫阙,或许到底有些勉强。哪怕是齐云天当年,玄水真宫里多少也有龙鲤为伴,范长青也会时不时前来禀告门中诸事。
    说到禁足……周宣心头一颤,忆起一些不大能释怀的往事。那些事情其实他并不曾完全知晓来龙去脉,齐云天的怅然与淡漠也难以明晰,只是某一日忽地意识到玄水真宫之上高悬着正德洞天的弥方旗封锁四方,才依稀窥出几分伤怀。
    自己当初一意孤行禁足关瀛岳,为的不过是让他绝了对那周佩不合时宜的念头。如今看来,关瀛岳对那个女人也不过只是一时的痴迷,自己若当真要将他关在玄水真宫直到齐云天出关,确实有些过了。
    何况,这些日子与骊山派来使相见时,他也隐约听到一些风声——那周佩仿佛是落了什么病根,以至于灵机衰败,气色一日不如一日。他虽心中更偏向关瀛岳,但也知道,许多事情断没有去怨别人家姑娘的道理。
    以关瀛岳那个性子,若是就这么把他拘着,倘若某天那周佩撒手人寰,最后一面也不得见,只怕才真是要抱憾终身。倒不如给年轻人一个机会,他若是能把话说开,好聚好散,那自然再完满不过。想到这里,周宣心中也逐渐有了着落。齐云天这一闭关,自己可谓是操碎了心。
    他抬手向天上一招,玄水印撤去一天禁制落入掌中。也不知是不是用作禁制太久了的缘故,这玄水印上的气机与当初不尽相同。
    关瀛岳转头看着他,似有几分意外。
    周宣干咳一声,清了清嗓子:“若是觉得在玄水真宫待得闷了,出去走走也好。横竖你已入得元婴,待得恩师出关,想必也不会说你什么。”

    “拜见渡真殿主。”渡真殿内,姿容明丽的女人向着高处款款见礼。
    张衍抬手示意她无需多礼:“有劳明真人跑上这一趟。”
    “渡真殿主客气了。骊山派得溟沧照拂已久,若有能出力的地方,自然责无旁贷。”明真人款款一笑,“此番初始溟沧,杜山先生也曾叮嘱要来向几位真人问安。只可惜齐真人眼下闭关,倒不能得见。”
    杜山先生乃是骊山派掌门的别号,张衍也曾听闻这位骊山派的开派祖师颇有几分道行,只是当初独木难支,幸得溟沧与玉霄两派扶持,这才能立稳山门。后来秦掌门倒也颇为重视与骊山派的关系,否则当初也不会遣齐云天前去讲学。
    张衍心中几番思量,面色却不动声色,只与她客气寒暄了几句。
    明真人也不拘谨,虽则面对的是九州颇负盛名的洞天真人,一样应答如流。
    “其实此番请明真人前来并无什么大事,只是想向真人打听一人。”张衍语气平静,仿佛只是随口闲聊,“骊山派当初曾有一名弟子嫁与我溟沧昼空殿的霍真人门下弟子为妻,唤作周佩,不知此人,真人可有印象?”
    “佩儿么?自然记得。她是我那方师姐的徒儿,出嫁时我也曾去相送过。”明真人先是一笑,旋即又是长叹,“只可惜……不知渡真殿主如何问起这个?”
    张衍拿捏出几分和颜悦色,道:“是我问得差了,其实乃是我溟沧门中有一小辈,对那周师侄情愫暗生,但碍于对方身份,只得求到我跟前来。只是我对周师侄不甚了解,霍师兄眼下亦在闭关,无法相询,正好明真人在此,这才问上一问。”
    明真人释然笑开:“原是如此。不瞒渡真殿主,佩儿性子素来柔婉,确实很讨人喜欢。我从前便想,她这般孤寡下去也不是个法子,若是能由渡真殿主点上一段金玉良缘,那是再好不过了。”
    张衍微微一笑:“明真人不妨与我再说说那位周师侄。”
    “佩儿她原就是出身在燕凉山的孩子,骊山派每年都会前往燕凉山附近诸城遴选资质尚佳的弟子,她便是其中之一,通过诸般试炼入门后,拜入了方柔嘉方师姐门下。”明真人一心为后辈打算,自然知无不言,“佩儿性子好,模样也不差,当年骊山派设下品经法会,来了不少外派弟子,她便是那时与霍真人门下弟子认识的。当初齐真人保媒时,我们都只道这是一桩好姻缘,不曾想后来竟成了那样。”
    出生于燕凉,那便不是玉霄周氏……张衍并不在意明真人后面的感慨,只暗暗琢磨着那周佩的出身。他先前虽遣魏子宏往骊山派探查过,但并不十分确定。如今听得明真人坐实此事,心中疑惑更深。
    此女若当真与玉霄有瓜葛,却又是何处来的联系?

    四百六十一
    玄水真宫,碧水清潭前。
    关瀛岳默默听着周宣解了自己的禁足,神色并无多大变化,只百无聊赖地把玩着面前这一池湖水,看着它们在自己手中凝聚成形,一会儿化作短剑,一会儿四散为水珠。如此过了良久,他才低声向着周宣问出一句:“周佩师姐这些年可还好吗?”
    周宣倒并不意外他有此一问,反到略松了口气:“听说她这些年身子一直不大好,气机衰败得厉害。此番骊山派来人,也是有稍待探望她的缘故。”
    关瀛岳微微一怔:“如何会这般?”
    “或许是修行出了岔子,又或许是旁的缘故。”周宣微微摇头,见他动了动唇,欲言又止,心中一叹,“你果然,还是不曾放下。”
    关瀛岳紧抿着唇,低下头去,半晌后涩声开口:“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怎样才算是喜欢,怎样才算是放下。只是听着她不好,有些难过。”
    他这个样子教周宣有些不忍。其实关瀛岳这七年来已忍耐得极好,何况眼下,便是放他去见一面,权当探病,当也无妨。周宣沉吟片刻,终是道:“你若有心,去见上一面也无妨,只是莫要逗留太久,以免惹人非议。”
    “真的可以吗?”关瀛岳蓦地抬起头。
    周宣点了点头:“仅此一次,下不为例。”

    与明真人闲话了半日后,张衍命景游送人回别馆,自己则转入内殿,继续凝神养气,稍待思量起方才谈论到的周佩之事。
    他起先原道是这周佩恐怕是与玉霄周氏一支有何牵连,如今细查一番倒并非如此。
    只是,纵使对方家世清白,但关瀛岳这般与之纠缠,仍是不妥。
    他隐约听说这这七年来,关瀛岳一直于玄水真宫修持,周宣一并留于洞府护法,只怕也是周宣出于多方考量,有意暗中将其禁足。然而齐云天不知何日才能出关,如此作为,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如今这些后辈,着实不让人省心。
    不过听明真人说起,眼下那周佩不知什么缘故,道体气虚,日后道途恐难以为继……按他原本的打算,若是能寻个由头直接将人送还骊山派那便是皆大欢喜,可惜那周佩在溟沧派修行多年,眼下却是经不得灵机更改,也不知这口气能拖到什么时候。

    伽仪峰上仍是下着寒凉的雨,远远望去,整座山都被笼在一层淡淡的青色里。关瀛岳落地时,依稀能闻到药材的苦香。
    他几乎是跌跌撞撞地奔走到洞府前,才发现此地的禁制法力衰微,几乎是一触既碎。
    “师姐!”关瀛岳怀揣着符诏,一路畅通无阻地入内,最后终是在偏殿的暖阁寻到了缠绵病榻的女子。
    榻上的女子气色极差,本就清瘦的身骨因为病中更显憔悴。她抬头见得关瀛岳,讶异后扶额苦笑:“当真是病得糊涂了,如今竟是不在梦中也会见到你。”
    关瀛岳上前一把将她的手握住:“师姐,真的是我。你怎么……你……”
    周佩一愣,似对腕上忽如其来的力道有些茫然,不确定地望着面前的青年,另一只手颤抖着想抚上他的侧脸,却又在中途顿住:“是你吗?你怎么会过来?”她捂着心口低低咳嗽起来,眼眶随即红了,哪怕是这样憔悴支离的时候,也带了些哀戚的柔美,“你既与我说,不必再见,实在无需这个时候再过来。”
    关瀛岳愕然:“我何时说过这样的话?当初我们不是约定好了吗?我会回玄水真宫闭关,让师兄安心。只要师兄不向恩师告发,来日我们总可以……”
    周佩并不言语,只哀哀地望着他,似要将他看得分明。如此过去许久,眼中才忽地有泪水淌落:“就是那日,你走后不久,周宣真人便来与我说,他说,你不会再来见我了,你先前与我说的那些,也不过是让我暂且宽心,免得闹出什么不光彩的事情来……我那时并不信,可是不知为什么,身体一日比一日差了下去,咳,咳咳……到最后,我自己都不知道,你……”
    “周师兄?”关瀛岳似有些不可置信。
    “他来拜访时,带了些丹药外物,我不疑有他……”周佩微微蹙着眉,苦笑落泪,“有时候我只怕,若那些东西背后会不会还存了你的意思?会不会,你当真是后悔了,怕我拖累了你这一世英名?”
    “我没有!师姐,我绝对没有!”关瀛岳站起身来,茫然四顾,最后双手紧握成拳,显然是悲愤至极,“我以为,我以为我已经骗过他了……我以为只要被他禁足,只要骗过他,他就会放过你。可他为何,为何做了这些,还会主动放我来见你?”
    周佩虚弱一笑:“因为,这是他要给你的教训啊……他根本不惧你知道真相,他的背后可是上极殿的齐真人。那些外物早已用尽,也根本无从指认何人,真要追究起来,或许……还会说是我蓄意污蔑。你总说齐真人手段诡谲,我还不信,如今得见他门下弟子行事,才真是可见一斑……”
    “师姐,我相信你。”关瀛岳摩挲着她冰凉的手,替她拭去眼泪,“你也相信我,我没有辜负你。”
    周佩含泪点头,艰难地支起身,虚虚地抱了抱面前的青年:“能等到你,将这些说清楚,我便也放心了。快走吧,溟沧到底是齐真人的溟沧,我们逃不过的。”
    关瀛岳牙关紧咬,哽咽了一下:“不,一定有办法的。我不能让你受这样的委屈。”他的目光倏尔坚决,“只要恩师没法在溟沧只手遮天,我们就一定可以……我们就一定还有机会的。”
    说着,他自怀中掏出一物,在周佩面前摊开手掌。
    他的掌中,是一枚陈旧的印信。

    雕着仙人揽月的白玉烛架上盛有万千灯火,将整个上参殿照得如同白昼,周雍姿态悠闲地侧躺在玉台上,漫不经心摆弄着面前的棋盘。
    棋盘上黑白子胶着于中腹,一时间相持不下,难解难分。
    他信手落了颗黑子,转而又换了白棋审度全局,观望半晌后,有些兴致缺缺地将棋盘拂乱,枕着胳膊彻底躺倒下去,自顾自地长叹一声:“齐小弟总不出关,这盘棋下着也端的没有意思啊。”
    他哼着走音的调子,拿起一旁早已看过数遍的密信,啧啧嘴,转而把玩起一枚玉饕餮,唇角的笑意又渐渐寡淡。
    仿佛那凛然而不留情面的剑光还在颈侧,那个素白傲岸的身影也近在眼前。还记得先前在朝雨飞崖临别前,白衣的剑修以肃杀冷漠的剑光拦住了他,一字一字说得分明:“无论你在谋算什么,都收手。”
    自己那时,是怎么答复的来着?
    ——“清辰兄,上了棋盘的棋子要想下来,从来都只有死路一条。”
    思及此,周雍又嗤笑出声,懒洋洋地坐起身,百无聊赖地环顾这片太明亮也太寥落的殿宇。
    ——“其实我很好奇,倘若真到了兵戈相见的那一日,清辰兄这一剑,是否真的会取了我周雍的大好头颅?”
    ——“你可以试试。”
    ——“那倘若,你并非少清派清辰子,只是华关山,这一剑,又当会如何?”
    周雍站起身,来到桌案前,案上摊开的那纸白宣墨痕已干。上面字迹潦草,似心血来潮之笔:“不识天地春秋,不知山河新旧。不闻海棠留香,不见故人白首。”
    他随意扫过一眼,轻轻一笑,抬手一招,毫不留恋得将它置于烛火上烧却。
    ——“我自得号清辰后,华关山这个名字便不再用了。”

    四百六十二
    闷雷阵阵,时远时近,外间的雨声愈发惊心动魄。
    “你可知,你在说什么吗?”周佩不可置信地望着面前的青年,声音放得极轻。
    关瀛岳的脸色有那么一瞬间被电光照得苍白,他用力收紧发抖的手指,双手攥成拳头:“师姐,你听我说,这是恩师当初用过的信物,只要用它……”他嘴唇嗫嚅了一下,茫然四顾,最后还是咬牙下定决心,一字一句道,“恩师行事再如何滴水不露,有了它,便总归也是有了纰漏。”
    周佩微微睁大眼,想要说些什么,却被起伏的情绪激得连连咳嗽。关瀛岳连忙扶她躺下,却被她反握住了手。
    “齐真人是你的授业恩师。便是他要取了我的性命,那也是为你着想,你万不可……”她说得急促,气息难接,最后只得虚弱得靠倒在关瀛岳怀中,“别为了我冒这样大的风险,你往后的道途还长,莫要因小失大。”
    关瀛岳收拢手臂,微微抱紧那具瘦削的身骨:“难道就因为他是我的恩师,便要我眼睁睁地看他和师兄害你到如此地步吗?”他扶住白衣女子的肩膀,神色郑重而决然,“师姐,你相信我。恩师,恩师他……这些年往来于浮游天宫,我便隐约听说,恩师当年为了谋得此位,做了许多不甚光彩的事情……若是能把这些事情统统揭开,那便……”
    周佩一指点在他的唇上,阻止了他继续说下去。她神色悲悯地摇了摇头:“你想得太简单了。齐真人乃是洞天真人,莫说那诸多手段,便单论修为,就足以震慑四方。你这般鲁莽,同以卵击石有什么区别?”
    “可是……”
    “你不能冒这个险。为了我,不值得的。”周佩回身拥抱住了青年,叹息般徐徐开口,“不管是你,还是我,我们,都远远不是齐真人的对手。”
    关瀛岳抚过她的背脊,将一身灵机释放开来,为她滋养:“我愿意为你赌这一把。”
    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周佩的目光褪去柔软,露出刀锋般的锐利,口吻却愈发轻缓:“不,或许,也不是没有办法……还有一个人。”
    关瀛岳似抓住了一丝救命稻草:“谁?”
    周佩闭了闭眼,按下那些不合时宜的尖锐,声音极轻:“便是渡真殿那一位。”
    “渡真殿主?”关瀛岳一愣。
    “正是。”周佩微微点头,“如今溟沧派中,要说谁还能与齐真人分庭抗礼,便也只有渡真殿的张真人了。你莫要忘了,齐真人最要紧的一重身份,便是上极殿副殿主,位同下任掌门……能取而代之的,唯有渡真殿主。”
    关瀛岳眼中有那么一瞬浮兀出显而易见的感伤,他默默垂下眼帘:“可渡真殿主为人秉正,又岂会……”
    周佩低叹一声,稍微直起身,抚过他的鬓发,耐心地与他说道:“所以眼下,最重要的是,等。”
    “等什么?”关瀛岳看着那张近在咫尺的脸,顺着她的话痴痴地问了下去。
    周佩抿出一丝微弱的笑意:“等齐真人出关。”
    关瀛岳有些困惑地偏了偏头。
    “如你所说,齐真人忌惮渡真殿主已久,待得他出关,见渡真殿主掌门中诸事,想必更是不满。”周佩虚咳几声,说得极缓,柔弱的语气淡去了字句间的犀利,更像是一点心有余悸的揣测,“到时只怕,又免不了是一番搅弄风云。”
    “你的意思是,恩师会对渡真殿主下手?”关瀛岳又是一惊。
    周佩抚过他的侧脸,目光忧愁:“这是迟早的事情。”
    关瀛岳却有些迟疑,似在思索什么复杂难解之事。周佩也不催促,只静静等着他的回应。
    “可是,师姐……我听周宣师兄说起,渡真殿主当年,还是得恩师扶持,才登上十大弟子首座之位。”关瀛岳声音闷闷的,带了些难以释怀的惆怅,“恩师当初那般器重渡真殿主,如今真的会反过来对渡真殿主下手吗?”
    周佩看着这个到底还是心软的年轻人,不过思量一瞬,便以柔婉的口吻开解:“有一件事,只怕你还不知晓。”
    “何事?”
    “我还在骊山派时隐约听说,我有一位师叔,当初在溟沧内乱时为了庇护齐真人门下弟子,落得个元灵俱散的下场。那位师叔,恰也唤作张琰,与渡真殿那一位名字极像。我还听说,那位张师叔对齐真人极是仰慕。”周佩极是唏嘘,“只怕齐真人当初肯提携渡真殿主,便有这样一桩缘故在里面。可惜,到底也不过只是一个名字的依托,哪里会有下不去手的道理?”
    关瀛岳目光空茫地望着别处:“竟是如此吗?”
    周佩轻轻抚摸着他的鬓发:“你还太年轻,不明白也是情理之中。”
    关瀛岳似被某个字眼触动,有些固执地握住她的手指,低下头蹭过她的手背:“你说的对,从前我什么都不懂得,和小孩子有什么区别?但为了你,我希望自己能成长得足够强大。等等我,好吗?一定要等到恩师出关,等到渡真殿主斗败了恩师,我们……”
    “好。”病中的女子向他温柔一笑,“为了你,我也一定要等到那一天。”
    关瀛岳如释重负地侧身枕在她的膝上,俨然是安心且放心的松懈。周佩抚过他的额角,笑意恬静幽冷。

    “别过去!”
    伸出的手蓦地落空在中途,惊醒时的心悸教人有一瞬间无法呼吸。张衍撑着案几坐起身,死死抓着身侧一卷道经,试图缓和那种让他无所适从的失落感。
    梦……又是那些该死的梦……
    他触到自己额间的冷汗,有些烦躁地挥开面前积压如山的卷宗。
    想起来,一定要想起来,自己究竟忘记了些什么?
    他端起一旁凉透了的苦茶,正要一饮而尽,心头却忽地波澜顿生。那感觉,就仿佛是有某种澎湃的水浪接天而起,汹涌而来,浩浩汤汤,器宇轩昂。此生他只在一人身上见过那样傲岸的真水之相。
    而那水势无休无止,还在不断呼啸四方,整个龙渊大泽都要为之动容沸腾。
    这灵机动静,莫非是……
    张衍拂袖起身,脚步一踏便已腾挪出渡真殿,直往灵穴禁制处赶去。

    四百六十三
    张衍赶赴到禁制前的云桥上时,无边无际的水势已然要吞食天地,遮去万丈青阳。整个龙渊大泽便如同苏醒过来的凶兽,狂浪陡生,肆意排挞。他有心出手镇压,无奈水势中灵机涌动来回,正逢混沌未开的暧昧之时,若是贸然搅扰,怕是会引来更多波澜。
    他被祖师禁制拦在外间,只能眼睁睁看着水浪发疯似地涨落,却窥不见其中一点端倪。
    “大师兄!”他眉头紧皱,抬手按上那层无形的屏障。
    四方之水仍在奋不顾身地扑来,它们携卷着万千灵机,如同癫狂的信徒前来朝拜。

    灵穴最深处,一个青衣翻飞的身影浮兀于混沌幽冥之间,无数无名无形无定的精纯灵机接连不断灌注其中,交织成网,几乎要将他包裹入一个密不透风的茧。齐云天安静地沉睡于此间,任凭那些灵机穿梭,就要将他同这片灵穴融做一体。
    “大师兄!”
    谁?
    疼痛随着意识的逐渐复苏开始在四肢百骸蔓延,整个人像是要被粉身碎骨一般。那些填注自己身体的力量太过庞大蛮横,犹同千刀万刃加身。
    然而他却不肯再沉沉睡去,识海里一片翻江倒海,他必须竭尽全力才能捉住一点支撑自己清醒过来的力量。双目火辣辣地作痛,他疯狂搜寻着可以让自己挣脱这片虚无的字眼,最后终于吐露出了两字。
    “……溟沧。”
    对了,他身是上极殿副殿主,为了山门道途,为了万载大计,他需要这些灵机。他心甘情愿来到此间领受这一切,将来的某一日,也自当偿还。这样的念头让他振作,让他有了摆脱束缚的头绪。
    可是一颗心仿佛仍是死的,被冻住了一般不肯跳了,于是血液渐渐失去了温度,整个人就要陷入荒凉中去。
    除了溟沧派上极殿副殿主,自己又是谁?
    他被一道锁拦住了,却始终找不到开锁的钥匙。他不愿这样掉头折返,只依稀感觉到有人来寻他了。他得去到那个人身边。
    那个人有他看不分明的一张脸,不是意外的相遇,而是故人久别重逢。
    ——“不用害怕,这一路我会陪着你的。”
    ——“我会陪着你的。就算你的朋友都成了你的敌人,我也会一直都在的。”
    你到底……是谁啊?为什么不离开呢?
    ——“你与那魔气主人并无缘分,以此维系,纵使心神相连,亦不过饮鸩止渴。你若真有足够的决心,便该知道,何为当断则断。这是为了溟沧,也是为了你自己的道途与性命。”
    ——“有得,必有失,此乃自然之理。”
    失去……是的,他知道的,他的一生中,好像总是在重复着得到与失去,可每每得到分毫,失去时便要变本加厉。
    不,有一个名字,有一个人,是不一样的。那个名字蛮横地杀出重围,滚过舌尖,涩苦而滚烫。
    “张衍!”
    齐云天蓦地睁开眼,被那个脱口而出的名字点燃了识海。某种冰封的悸动在身体里复苏,他清楚地听见胸膛里那颗脏器挣扎着跳动起来。
    一声沉冗的长叹自灵穴最深处响起,像是呼啸而过的风。

    张衍只觉得四面八方的水势陡然一寂,某种无形伟力铺展开来,将那些失控的水浪尽数压服,让它们以最温顺地姿态归位。他并未如释重负,反而屏着呼吸,一动不动地注视着面前暗含禁制的水瀑。
    有人携着碧波清水缓步而出,招展的青衣上龙纹鳞爪飞扬。他此刻是这四方之水真正的主人,再多惊涛骇浪都要向他俯首称臣。
    “大……”张衍上前一步,那一声呼唤却断在中途。
    诚然,眼前这个人,有着与齐云天一般无二的面孔,一般无二的气机,就连那临水而立的姿态都如出一辙,可他这一瞬间,偏偏有些认不出这个人。他专注地打量着那张再熟悉不过的脸,最后与他目光相迎。
    那目光褪去先前的空茫,重新有了光亮,却不知为何来得有些陌生。
    齐云天立在水浪起伏的阴影里,一样安静地与他对视。
    一时间谁也不曾率先开口,灵机的涌动逐渐趋于平稳,那些翻腾的浪潮也开始褪去,横亘在他们之间的一线光亮徐徐展开,让他们将彼此看得更加清楚。
    明光蔓过面前时,齐云天微微扑朔了一下眼睫,似还不大适应突如其来的明朗,某种鲜活的情绪在他眼中生动起来。他张了张口,正要说些什么,整个人便猝不及防被面前的男子拥抱入怀。
    “……渡真殿主。”他没有回应这个拥抱,却也不曾推拒,只以清淡的口吻报以得体的称呼。
    张衍却没有松手的意思,他毫无保留,毫不顾忌地拥抱着他,寻求着某种心安。梦境里一次次茫然无解的失落终于在此刻被填满,他只觉得心满意足。
    “听你这么叫我,我就知道,大师兄果然还是大师兄。”他微微一哂,竟也有了与他说笑一句的闲情,“刚才你那个样子,就像是不认得我了一般。”
    齐云天缓缓闭上眼,感觉到身体在这个拥抱中逐渐恢复温暖:“渡真殿主为溟沧立下荡荡之勋,岂有忘怀之理?”
    “你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张衍挑了挑眉。
    齐云天稍稍拉开同他的距离,并不多逗留于这个拥抱。他的目光越过张衍,望向更远处的云水:“渡真殿主说笑了。”
    张衍低下头,更近地看着他的眼睛:“你此番闭关……”
    他说着,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齐云天周身的气机岂止是恢复如常,甚至还远远胜过他先前的法力。自齐云天得成洞天尚不过两百年,对方竟已是入得象相二重境。这闭关的短短七年之中,他究竟是如何在灵穴里哺入如此磅礴的灵机?张衍虽心中困惑,但比起这些细枝末节,他更在意此刻齐云天是否无恙。
    “有劳渡真殿主挂怀,此番闭关,幸得祖师庇佑,一切顺遂。”齐云天似明白他的未尽之语,淡淡答复,“这多时日,有劳渡真殿主看顾溟沧。”
    张衍也知他闭关出来最关心的莫过于门中之事,便也暂且按下旁的话题:“溟沧自是面上一片太平,只是你那徒弟……”
    “瀛岳?”齐云天目光微动,转而看向他,“他怎么了?”

    四百六十四
         张衍并未答话,只静静看着他,最后转头敲了敲眉骨:“果然,你早有准备。”
    光影淋漓洒落,照亮齐云天唇角一抹似是而非的笑意。他不紧不慢地从张衍身边走过,徘徊在周围的流水拥簇成廊桥为他开路:“谈不上什么准备,只不过对于老朋友有足够的了解罢了。”
    他顿住脚步,回望了一眼禁制又起变化的水瀑,目光迟疑片刻,终是又落回张衍身上:“闭关太久,只怕周雍兄的那盘棋也下得寂寞。”
    “我看他确实是太闲了。”张衍略一扬眉,“大师兄既有意应他这一着棋,我倒想看个热闹。”
    齐云天神色平静而淡漠:“与玉霄之局,不在一朝一夕,待得人劫一起,自有以神通手段说话的时候。不过眼下,是合该投桃报李了。”
    张衍依稀咀嚼出几分深意,笑看远处一片天光:“你已投下了饵食,自然也会准备好捕鱼的网。”
    “看来在我闭关的时候,发生了不少事情。”齐云天依旧不动声色。
    “骊山派来人了,要见见吗?”张衍并不直接回答。
    齐云天不置一词,继续沿着廊桥走出这片天地,目光幽沉。张衍知道必有下文,随即跟上他的脚步。此番闭关,齐云天入得象相二重境,气机更见浩荡浑厚,得百水朝宗之象,再非先前气虚乏力之时,只怕不日也将辟出自己的一片洞天之境。
    这分明是件好事,但他却莫名生出一种隐忧。
    “昔年,玉陵祖师于燕凉山开得骊山派,根基不稳,于东华洲难以立足,只能仰仗大派相帮。”齐云天娓娓与他说起旧事,“彼时,溟沧与玉霄皆是相中了这步棋,于是各自派出门下不少后辈前往骊山派,充作弟子之数,也指派些许小族前往骊山派四面安居。玉陵祖师承蒙两派之恩,是以行事中庸,也时刻约门下,莫要轻易卷入别派纷争。”
    张衍若有所思:“然而魔穴现世,地劫已开,人劫也将不日而起,却是没有多少机会留给她左右逢源了。”
    齐云天漫不经心地一笑:“说到当年外派之事,玉霄到底操之过急。当时吴族主事,有意借骊山派之力压服周族,于是遣送弟子的同时,竟还派了几名元婴境界的修士享骊山派一门供奉。需知那时,玉陵祖师也不过才至元婴三重境,哪怕心中不服,面上也需得道一声多谢。到底是目光短浅了些,无怪乎被周雍弹压得翻不了身。”
    “话虽如此,但骊山派究竟与谁一心,犹未可知。”张衍目光冷定。
    “是啊,犹未可知。”齐云天轻轻呼出一口气,低头注视着自己的指尖,“玉陵祖师若迟迟拿不定主意,他日便由我溟沧替她做个决断也好。”
    他的话语里带着张衍所熟悉的,某种含而不发的锐气。
    “至于眼下,”齐云天捻了捻手指,“饵食入水太久,却不知还在否?”
    “大师兄可想过,若是饵食被鱼叼跑了,岂非得不偿失?”张衍微微皱眉。
    “只要诱来了鱼,便也算是不错的饵食。”齐云天却不甚在意,淡淡应道。他走出几步,眼见离开此地的禁制就在前方,忽又记起一事,看向张衍,“说起来,你可曾……”
    “什么?”张衍难得没能跟上他的反应。
    齐云天嘴唇动了动,却到底一字未说,最后只是按了按眉心,如释重负地自嘲一笑,摇头向外间走去。
    不过是灵穴间一些记忆错乱的虚影,那个与自己孩提时相遇的,又岂会真是张衍?
    自己那时的那般模样若被对方看了去,才真是……

    齐云天一路踏着云水回返天枢殿,遥遥便可见周宣携着关瀛岳在殿外恭候。
    “弟子恭迎恩师出关。”二人得见那“上清天澜”的法相于天边乍起,连忙一拜到底。
    他的目光在关瀛岳弯曲的脊背上稍稍停留片刻:“无须多礼,随我进来。”
    周宣听着齐云天那熟悉的口吻,心中忽地有些忐忑——他方才正在玄水真宫处置俗务,忽见龙渊大泽异像迭起,便隐隐猜到或许是自家恩师功成出关。这自然是一件好事,只是与他而言也多少有些麻烦。
    他暗暗看了一眼身边的关瀛岳,心中一叹。
    关瀛岳自齐云天出关后,神色便有几分显而易见的紧张,虽则一再努力克制,但拢在袖中的手仍有几分颤抖。
    齐云天步上高台,于案前坐下,扫过一眼险些要堆到地上的卷宗:“为师闭关之时,门中如何?”
    这“如何”二字当真是一门学问。周宣心中品了品,大是叹服——既问得化繁就简,又问得高深莫测,该怎么答,又需答些什么,委实需要斟酌斟酌。
    一些非齐云天处置不可的事,自然是要禀的,至于一些早已被渡真殿那一位决断了的事,也不可不提。只是这“提”,又不能说得太过直白,以免犯了自家恩师的忌讳。譬如,要是说“恩师闭关时,门中诸事皆有渡真殿主处置,一切妥当无恙”,这便是大大的不可,极有可能……
    “启禀恩师,您闭关之时,门中诸事皆有渡真殿主处置,一切妥当无恙。”周宣还未想出个所以然,关瀛岳已是打了个稽首,耿直作答。
    “……”周宣一噎,默默打了个寒噤,欲哭无泪。
    “哦?”齐云天随手翻看着一本文书,也不抬头,只轻描淡写地应了一声。
    周宣深知,自家恩师越是不动声色,便越是可怕,连忙想要提醒关瀛岳莫要再触齐云天的逆鳞,然而后者却还在老老实实地继续往下说道:“渡真殿主处事公正周全,门中弟子俱是敬服,请恩师放心。”
    “……”这倒霉孩子没救了。
    周宣心中忐忑,在出言圆场与明哲保身之间掂量了一下,只觉得若当真惹怒了恩师,想要保全自身必是妄想,还不如出言缓和一二。于是他赶紧在关瀛岳再次开口前将话头接过:“眼下确有一事,骊山派明真人出使溟沧,有心想与恩师叙旧,问候一二。”
    “正是,听说渡真殿主也曾召了明真人说话。”关瀛岳跟着应和了一句。

  • 486#
    玄水真宫小龙虾 更新于:2019-04-14 03:28:38
    玄水真宫小龙虾
  • 四百六十五
    天枢殿内一时间寂静得有些微妙,周宣只觉得掌心都腻着汗,甚至不敢抬头看高处自家恩师此刻的神色。
    关瀛岳显然也后知后觉到这片突如其来的沉默,眨了眨眼,没有贸然出言打破。
    齐云天不置一词地将文书又翻过一页,纸页翻动的哗啦声莫名的有些锐利,周宣听着都忍不住缩了缩脖子——关瀛岳三言两语几句话,几乎字字都是在逮着老虎须在薅,原以为七年过去这小子能长进些,没想到作死得变本加厉。
    关瀛岳为渡真殿那位说的好话,换种听法,那便是“大权独揽”“收买人心”,更勿还有论私交骊山派这种若是有心,怎么怀疑都不为过的举动。
    话说到如此地步,他只得一心开始思索如何虎口拔牙地抢救下关瀛岳,至于关瀛岳和周佩之事,更是不敢再提。
    “甚好。”齐云天将文书合上,搁置一旁,端然的眉眼透露不出丝毫情绪的起伏,“如此说来,溟沧有渡真殿主,委实是一大幸事。”
    关瀛岳听着这话仿佛也咀嚼出几分不对,一时间不敢吱声。
    而齐云天面上并不见多少怒意,只多看了他一眼:“看来七年不见,你不止修为长进了不少,心思也多了许多。”
    “恩师,弟子……”关瀛岳悚然一惊。
    “或者说,你是觉得比起为师,渡真殿主倒更合适这个上极殿副殿主之位?”齐云天轻描淡写地开口,三言两语间锋芒凛凛。
    关瀛岳被杀了个措手不及,连忙跪下:“恩师,弟子并无此意!何况,何况渡真殿主乃是不慕权柄的秉正之人,恩师实在不必如此猜忌……”
    “这么多年,我倒是替渡真殿主养出了个好徒弟。”齐云天微微一哂,“做我齐云天门下弟子的这些年,当真是委屈你了。”
    周宣在一旁听得心惊胆战,实在没法继续装死,忙不迭地上前一步,企图力挽狂澜:“关师兄,你虽是恩师门下唯一的亲传弟子,但也不该如此犯上,顶撞恩师,恩师又岂是那等心胸狭隘之人?”说着,他又向高处一拜,恭敬道,“启禀恩师,关师兄毕竟年纪尚浅,一时糊涂,听了门中有些弟子饶舌,就对上三殿妄加评论,实则连渡真殿都不曾如何去过,又哪里知道渡真殿主究竟行事如何……这般人云亦云,实是不该。弟子也会着令正清院好生肃清那些背后妄议之人,以正门风。”
    “你倒是很会替他开脱。”齐云天目光转向他。
    周宣却被这一瞥压得膝盖一软,立时跪下叩首:“弟子不敢。”
    “好好学着。”齐云天最后看了眼关瀛岳,终是接过了此事,略一摆手,“罢了,退下吧,去请明真人明日到月斜楼小聚,我有事与她一叙。”
    周宣如蒙大赦,连忙领命,牵了关瀛岳的袖子与他一齐告退。

    直到彻底走下天枢殿外的长阶,周宣才终于感觉那令人芒刺在背的寒意在逐渐褪去,稍稍松了口气。
    他回头看了眼跟个小媳妇儿一样跟在自己背后的关瀛岳,再多的恨铁不成钢都化成了一声长叹:“你啊你,你不是一贯对渡真殿那位极是推崇吗?你可知你今日那番话险些就要酿成大错?”
    关瀛岳神色登时有些紧张:“师兄为何这么说?我只是,我只是如实答话而已。”
    周宣觉得他的慌乱有些莫名其妙:“你说的虽是实情,但这般直白地说出来,却只能适得其反,定为恩师不喜。若非是今日恩师听说你与渡真殿并无什么往来,他老人家定是要问罪于你的。”
    “这又有何罪?”关瀛岳微微皱眉,“实话实说,在恩师眼里也算过错吗?”
    周宣思量半晌,觉得这孩子真是不吃苦头不长教训,也拿他没有办法,只得道:“恩师若觉得你错了,那你便只能是错了。”
    “……是。”关瀛岳多少显得有些垂头丧气。
    周宣无奈,知他是口服心不服,只能循循善诱:“听我一句,日后莫要再与恩师提及任何渡真殿之事,人前也莫要再显露出对渡真殿那一位的推崇,如此,你与那周佩之事,我也会替你瞒下来。”
    关瀛岳有些吃惊:“师兄……”
    “我知道,你心软,恩师如今出关,若是被他老人家知道了这件事,对人家姑娘实在不好。”周宣微微摇头,“近来溟沧正逢多事之秋,恩师心中疑虑未平,你千万莫在这个时候火上浇油。”
    关瀛岳用力点头:“我知晓了,多谢师兄。”
    “只盼你是真的知晓了才好。”周宣苦笑,“我先去别馆拜见明真人,先行一步,你自便就是。”
    关瀛岳向着周宣一拜,目送他远去,自己伫立于原地若有所思了半晌,却是趁着四下无人,径直往渡真殿方向赶去。

    ——“如今溟沧派中,要说谁还能与齐真人分庭抗礼,便也只有渡真殿的张真人了。你莫要忘了,齐真人最要紧的一重身份,便是上极殿副殿主,位同下任掌门……能取而代之的,唯有渡真殿主。”

    关瀛岳来到渡真殿外,思及自己上次前来拜访的情形,于是努力让自己表现得踟蹰且徘徊,心事重重地游荡于云头上。
    “关师侄怎在此处?”教他意外地是,这次却并非是渡真殿内传来召唤。他转过头去,便见一片接天玄气飒沓而来,显露出一个黑衣道人的伟岸身影。
    “我……”他看着张衍,旋即目光又赶紧垂下,规规矩矩地稽首,“拜见渡真殿主。”
    张衍神色淡然:“关师侄无需多礼,听闻齐师兄出关了,可是上极殿有何吩咐?”
    关瀛岳听他谈起齐云天的口吻虽则礼遇客气,却也过分客气了一些,便只能讪讪地抓着袖口:“我……不是的,是弟子想来见您,有些事……”他低着眼,终是将一些不宜在此时此刻显露出来的复杂情绪按捺了下去。
    张衍瞧着他那副面红耳赤的样子,只觉得这个小子简直像是下一刻就要倾诉衷肠一般扭捏。但他大风大浪早已见过不少,定力极强,断不至于此时笑出声来,仍是冷漠得恰到好处:“关师侄有话但讲无妨,只是在渡真殿地界逗留太久,只怕会为齐师兄不喜。”
    关瀛岳极小声地开口:“弟子此来,是请渡真殿主近来多加小心……恩师出关后,听说他闭关之时溟沧之事由您决断后,发了好大脾气……”
    “你是齐师兄门下弟子,与我说这些,恐怕不妥吧。”张衍扬了扬眉头。
    关瀛岳嗫嚅了一下,继续道:“是,自然是不妥的。但弟子实在无法苟同恩师的一些行事……比起恩师,或许您才更适合……”
    “关师侄慎言。”张衍打断了他的话,“你的好意我已明白,齐师兄若有何指教,便让他尽管施展手段便是,我张衍正好也想领教一番。”
    他说罢,拂袖间收敛了一天法相,眨眼便已回转渡真殿内。
    “大师兄,你可当真收了个好徒弟。”张衍转头观望了一眼外间,最后忽地一笑。

    四百六十六
    次日,关瀛岳并未同周宣一并前往月斜楼,只道是自己昨日言语不慎,惹怒恩师,唯恐今日去了再惹齐云天不喜。
    周宣想了想,觉得有理,便也不勉强,随口宽慰他两句后便匆匆启程。
    关瀛岳立于玄水真宫前看着他驾云而去,确定周宣的气机远走后,也遁身悄悄前往伽仪峰。
    “师姐。”他拨开一天雨幕,轻车熟路地入得洞府内,白衣白裙的女人斜倚在窗边,仍有几分病中的憔悴。
    周佩见是他来了,柔柔一笑,眉宇间却有抹不去的忧愁:“我听说齐真人出关了,你如何还会过来?”
    关瀛岳替她披上一件大氅,握着她的手坐下:“恩师携周师兄今日在月斜楼召见明真人,无暇他顾,我便趁机过来了。”他将女人微凉的手一点点捂出暖意,“之前那些丹药吃了可还有用?可觉得好些了么?”
    “都好。”周佩笑意楚楚,眼中似有烟雨迷蒙,“只要你一切无恙,我便也宽心了大半。”
    “可惜恩师此番出关后,竟是比之先前还要不通情理。”关瀛岳转头看着窗外细雨,神色微沉,摇了摇头,“我如你说的那般想恩师禀告渡真殿主之事,他老人家瞧着却仿佛对渡真殿更是不满。”
    周佩倾身靠近了他一些,抬手抚过他的额角:“那你可有去提醒渡真殿主,让他对齐真人多加留心?”
    关瀛岳颔首:“渡真殿主倒不如何意外,想来应该早就有所防备。”
    “却只怕防不胜防。”周佩叹息,阖了阖眼,“齐真人的态度若真如你所言,只怕对渡真殿主下手也是迟早之事。我担心,似渡真殿主这般正直之人,对上那些腌臜手段,未必能游刃有余。”
    “那我们该怎么做?”关瀛岳有些急切。
    周佩沉吟良久,掩唇低低咳嗽了几声后低低道:“你说,你先前曾经拿到了齐真人旧日的信物,可还在吗?”
    关瀛岳连忙从袖中掏出那枚印信递予她:“在。你想到此物的用处了么?”
    “或许……”周佩说得极缓,口吻愈发轻柔,“比起坐以待毙,先下手为强也不错。”
    “……我不明白。”关瀛岳挠了挠额角。
    “我们虽已向渡真殿主示警过,但若真到了齐真人对他动手的那一日,渡真殿主却未必能彻底防范得住,事后也未必能拿捏到齐真人的把柄。而如今,我们既有此物在手,却大可以……”周佩附在关瀛岳耳边轻声絮语了几句,“如此这般,由渡真殿主出面,或可反将齐真人一军。”
    关瀛岳显然被吓了一跳:“可是……可是这不就是设计陷害……”
    “这不是设计陷害。”周佩耐心地握住他的手,一字一句都极尽可能的温柔,“而是为了抢占先机,让渡真殿主免于齐真人的毒手。若真等到齐真人动手的那个时候,谁也没有把握能全身而退,但若是由我们来主导了这一次‘算计’,结果便大不相同。渡真殿主不仅可以免于麻烦,更能拿到指认齐真人的有力证据……何况,齐真人本就有铲除异己之心,此举,也不算是污蔑。”
    关瀛岳咬着唇,仍有些迟疑:“但万一恩师他其实并无此心……”
    “你也说过,齐真人许多行事不甚光彩。要说齐真人对渡真殿主在溟沧这般名望当真心无芥蒂,你自己可信吗?”周佩循着他的指缝与他十指相扣,“正德洞天门下曾有弟子二十余名,几乎全都折损,这背后又有多少人死不瞑目?我身处世家,这些年暗地里也算听过不少溟沧旧事……听陈族里上了年纪的长老说,当年齐真人还不过是元婴修士时,曾突然拜访过太易洞天的陈真人,谁也不知究竟发生了什么,只知那之后没过多久,就传来了陈真人道途受损,即将寿尽转生的消息。”
    她静静地注视着关瀛岳:“我知道,你其实比谁都懂得是非对错,这般两难,不过是因为齐真人是你的授业恩师。他到底于你还是有恩。”
    “我……”关瀛岳张了张口,最后还是埋下头去,“你说的对,虽然之前也想过,不能再让恩师继续那样行事,可……”
    周佩安抚地笑了:“没关系的,这是人之常情。你的心太柔软了,所以也太容易被师徒情分蒙蔽。”她主动拥抱了对面的青年,带着叹息与悲悯,“可是齐真人当真会如你一般看中这层师徒情分么?他那样罚你,只怕早已把你归为了渡真殿主一派,若他真要开始清算,首当其冲的便会是你。”
    关瀛岳打了个寒噤,似不寒而栗:“师姐,我有些害怕。”
    “不必害怕,我说过,我会帮你的。”周佩轻拍着他的后背,“按我说的去做,不会有事的。”
    “……好。”关瀛岳嗅到她发间的栀子花香,似寻到了某种令自己安心的气息,缓缓闭上眼,“我都听你的。”他踟蹰了一瞬,最后终是换了个更主动的姿势回抱住了安慰自己的女人,“师姐,只要是你说的,我都会做到。”
    周佩笑了笑:“真像个小孩子。为什么要为我做到这个地步,就不怕我在骗你吗?”
    关瀛岳依旧将她抱得很紧:“为喜欢的人赴汤蹈火,不需要理由的吧。”
    周佩抚着他后脑的手不易察觉地一顿,浮起一丝似是而非的微笑:“听我说,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我们需要寻找合适的机会。”
    “我应该怎么做?”
    “齐真人闭关七载,出关后的第一件事,自然是确保自己的诸般人手布置皆在掌控之中。我们或许可以趁这个机会仔细搜寻一番,看看他与哪些人暗中有所往来。”周佩轻声指引,“破局的关键,或许就在这些人身上。尤其是,溟沧之外的人。”
      “那些往来书信多数都经周师兄之手,更有一些是以秘法直接传到恩师之手,未必能轻易拿到。” 关瀛岳有些犯难,但旋即便下了决心,“我知道了,我会试试的。”

    四百六十七
    “老爷,关真人确实往伽仪峰去了。”
    渡真殿内,于玉台上打坐修持的玄袍道人闻得禀告,不动声色地睁开眼,看向前来赴命的仆从:“齐真人呢?”
    景游连忙道:“听闻齐真人今日于月斜楼设宴款待骊山派的明真人。”
    张衍略一点头,示意他可退下,自己转而望着案几上渡真殿主的玉印若有所思。
    那周佩与玉霄的关联虽还不曾完全坐实,但在这个风口浪尖上入局,身份自然不会只是骊山派一个寻常弟子。至于关瀛岳……他支着额头,回忆起先前得见那关瀛岳与周佩二人相处的情形,一时间拿捏不定这个小子究竟是真傻还是假傻。
    不过看齐云天出关时的态度,一切都尚在掌控之中,他也无需杞人忧天。
    比起这些,他反倒更在意齐云天的状况。虽说一番闭关后,那人双眼早已无碍,气机浑厚更胜往昔,但他始终难以释怀。
    就好像……与齐云天的某种联系,在不知不觉间,淡薄了下去。
    他其实一贯不大信奉那些因果与宿命,对他而言,那是某种掩饰无能与怯懦的借口。他修行至今,一路走来,踏过了太多的不可能,也从未向天意低头,但对上齐云天,他却再无法表现得过分无谓且洒脱。
    张衍呼出一口气,按了按额心,只觉得有一股极为尖锐的情绪扎根在脑海深处。
    年少的时候,在疑根深种的那些岁月里,虽然说着要放下,也想着要割舍,但其实一颗心从来没有冷硬过。再后来,疑虑酿成失望,失望被蹉跎成疲倦,却又在几乎要行至相看两厌前意识到原来还那么想再多看一眼。
    是真的有什么难以逾越的天堑横亘在他们中间,只余下一线危危渡桥。
    倘若他日,这一线也不存……
    面前的桌案被径直掀翻,张衍拂袖起身,消失在一片浩渺玄气之中。

    齐云天携着周宣自月斜楼回转时正值日落时分,远处江水接天,余晖脉脉,荡开一抹胭脂颜色。
    他与明真人也算得上是旧识,昔年在骊山派讲学时,还得过对方几分照拂,然而如今回首一些前尘往事,只觉得虚无得有些过分。他已不大记得那时的自己是个什么模样,听着今日宴席上明真人语笑晏晏地说起过往,却像是在听着别人的事情。就连一些,不应该轻易忘怀的恩怨,都让他找不到情绪的实感。
    闭关出来后,他似乎失去了许多应有的情绪。
    齐云天伫立云间,一言不发眺望着龙渊大泽的远景,周宣循着规矩跟随在后,知趣地不曾多言。
    周宣深知,齐云天的沉默,是一种很玄也很危险的东西。旁人的沉默或许伴随着感春伤秋,但齐云天的沉默,则往往伴随着惊涛骇浪。
    “为师闭关的这些时日,瀛岳可曾见过什么人?”齐云天忽地开口,目光仍旧落在波澜起伏的水面上,字里行间听不出喜怒。
    周宣背后一寒,面上却一片恳切,努力让齐云天听不出自己答得避重就轻:“启禀恩师,关师兄这几年一直在潜心修行,并未与渡真殿有任何往来。”
    “那么,渡真殿以外的人呢?”齐云天漫不经心地一掸袖袍。
    “这……弟子……”周宣心中仍有几分迟疑,不知该不该帮关瀛岳瞒下那片烂桃花。
    齐云天微微一哂:“看来是有了。”
    周宣在那凛然的威压下哪里敢轻易出言,当先跪下,想为自己争取一个坦白从宽:“不瞒恩师,其实……”
    他话说至一半,龙渊大泽上忽有水浪冲天而起,化作蛟龙之像向着他们迎面而来。
    齐云天动也不动,甚至目光都不曾分与它半分,抬手一点,那张牙舞爪就要扑至眼前的水龙被生生打回原形,化作水流落回龙渊大泽,溅起些许浪花。
    “你且先回去吧。”齐云天拢手入袖,淡淡嘱咐。
    周宣心中虽有几分惊疑,但齐云天既发话,便只有遵从的份。他不敢多留,立时应下,告退离去。
    齐云天打发走了周宣,这才低头看了眼指尖捻着的那枚青翠竹叶。方才那水龙来势汹汹,口中正衔着此物。
    是三生竹。

    落定在摇光殿前时,一场雨正下得缠缠绵绵。齐云天无意打搅这等自然之景,默默走过一片迷蒙细雨,登上殿前台阶。
    他踏入殿中,云青长袍曳过门槛,声音簌簌。
    天色已是极暗,殿内亦不曾点灯,然而一片漆黑中,齐云天却清楚地分辨出某种熟稔的气机。他望着黑暗深处,半晌后平静开口:“渡真殿主约我至此,不知有何指教?”
    “我想见你。”张衍回转过身,黑暗中只依稀可辨他身影挺拔的轮廓,“就这么简单。”
    齐云天神色不曾动容:“渡真殿主说笑了。昨日出关之时,你我便已是见过。”
    张衍稍微上前几步,英挺的眉目渐渐分明:“昨日见过,与我今日想见你,有何矛盾之处么?”
    “渡真殿主有话不妨直言。”齐云天对上他的目光。
    “大师兄,你自出关之后,便不大对劲。”张衍微微皱起眉头,“你自己难道毫无察觉吗?”
    齐云天始终泰然自若,闻言也不过略微一笑:“渡真殿主何出此言?”
    “你在灵穴中,究竟做了什么?”张衍一动不动地注视着他的眼睛,“你闭关之前,气机几近枯竭,已到了需要双修渡气的地步。而你出关之后,却是气机丰沛,入得象相二重境……若只是恢复如初便也罢了,跻身洞天境界后,愈往上修持,所需灵机外物便愈多,灵穴之中再如何灵机充足,短短七载积累,也不足以让你迈过此境才对。”
    齐云天听着他的问话,笑意恬淡:“渡真殿主说笑了,不过是一点机缘罢了。”
    张衍一把擒住他的手腕:“究竟是一点机缘,还是你……”
    “如何?”齐云天对于手腕上的力道不以为意。
    张衍只觉得自己在齐云天的从容面前毫无施展的余地:“大师兄,我知道你不是会急于求成的人,但我怕你做傻事。”
    齐云天被他的措辞说得微微一笑:“渡真殿主大可放心,我自然不会拿山门大事开玩笑。”
    “山门大事……”张衍另一只手揽住他的后背,将他困在自己的怀抱中,“你如今眼中全然只看得见溟沧,可曾考虑过你自己?”

    四百六十八
    齐云天对于这样的迫近无动于衷,他定定地看着近在咫尺的那张脸,没有丝毫尴尬回避之意,说的也是再寻常不过的道理:“渡真殿主此言差矣,我身是上极殿副殿主,自当为山门尽心竭力,一意以溟沧为先。”
    张衍的目光同样冷定而尖锐:“世间灵机从来不是凭空陡生之物,要么取之于造化,要么得求于气运。一方天地所蕴灵机,造化之艰难可想而知,九洲万载传承,行至今日,也即将油尽灯枯;而若要大气运加诸己身,似你我这重境界,身后必有因果随形,一步踏错,则万劫不复。大师兄,你当比我更清楚,这绝非儿戏。”
    “我知道。”齐云天的神色始终沉着得有些过分,“这世间有得必有失,想要得到什么,就必须为此付出相应的代价。”
    摇光殿内静了一阵,只听见殿外雨声寥落的动静。
    “所以,你到底做了什么?”漫长地僵持后,张衍终于开口。
    齐云天的一双眼睛幽深而无澜,明明早已恢复了清明,却又偏偏让人觉得暗沉:“渡真殿主何必刨根问底?”
    “你出关以后,就处于一个很危险的状态,你自己毫无察觉吗?”张衍径直将他抵在一片的立柱上,与他额头相触,“大师兄,你还没完全醒过来。”
    齐云天依稀感觉有某种惊雷般凌厉的气势撼来,本能地放出自己的威压与之对峙,想夺回主动权。双方的气机相撞于中途,在悄然无声间掀起足以摧山崩岳的震荡。
    张衍只觉眼前一白,被一股绝非齐云天自身所有的伟力逼退一步,待得回过神时,才发现四面不知何时已变作茫茫水域,一望无垠。苍青的水面凝沉如镜,一道玉砌浮桥无有始终,横贯这片不动声色的静水。
    他立于桥上,看向不远处那个青衣寡淡的身影。
    那个人似已经站在那里许久了,身形瘦削而挺拔,披落的长发用发带略微束起。
    这让他隐约生出一些熟悉的感觉,像是形单影只的时候得见故人。但他心里又存着迷茫,说不出这里是何地,故人是何人。
    那人不声不响地回身与他对视,眼里蕴着端庄温和的笑意。
    “我们,见过吗?”张衍仔细端详过那张脸,只觉得熟悉而陌生。
    那人不答,只微笑着向他伸出手,示意他可以走近自己。
    张衍没有想到那只仿佛只是随意伸出的手竟然带了那么大的蛊惑,不由自主地想要迈开脚步。他来不及想那个人究竟是谁,只模模糊糊地想着,那个人孤身一人了许多年,自己应该走到他的身边去。
    他本来不该有任何迟疑。
    但一颗心却在狂跳着,且惊且疑,让他无法坦然,无法释怀。
    “别过去。”
    一个小小的声音在身后响起,试图拦住他的脚步。
    张衍却只觉得莫名。为什么?为什么不过去?那个人需要自己,自己当然要去到他的身边。
    然而心绪也随之不再宁静,勾起了难得的踟蹰。
    他转头望向倒映着高天的水面,水面中映出他的身影,却始终映不出他对面那人。
    “过来吧,我就是你要找的人。”而那个人仍旧笑意温存,开口时嗓音和煦。
    是的,恍惚间是有这么一件事。自己是为了某个人而来到这里的,有人在这里等他。他又上前了两步,看着那个人笑意更深。
    忽然间有人扯住了他的衣袖,以极微弱的力量制止他,重复了一遍:“别过去。”
    张衍回过头,才发现是个模样稚嫩的男孩。他抬头仰望着他,目光带着隐忧。
    对面的青衣人喟然长叹,叹息声蓦地惊起四面波涛,水面的平静被打破,整座浮桥开始分崩离析。张衍以为自己就要跌入水中,但男孩却牵住了他的手,拉着他稳稳立于水上,看着那个身影伴随着裂石灰飞烟灭。
    “记得你的承诺。”
    那个青色影子最后的目光越过张衍,向着男孩留下警示般的话语,旋即散去,起伏的浪潮也随着他的消失逐渐归于平静。
    “自当敬慎,不敢忘怀。”男孩说着与他年纪全然不符的话语,神色安定自若。
    张衍矮下身看着这个奇怪的小孩子,忍不住摸了摸他的头。
    男孩没有拒绝这样亲昵的举动,也仿佛料到了他想问些什么,稍稍一偏头,轻声开口:“我们见过的。”
    浩然而辽阔的水面上只余他们二人,周围沉静得连风声也无。
    张衍点点头。他记起来了,他与这个男孩一定是见过的,虽然不知是在何时何地,但他们对彼此绝不陌生。他才是等待自己的那个人,他才是自己要寻找的那个人:“我们见过的,可是我记不住你。”
    男孩倏尔笑了:“忘记有时并不是一件坏事,这也并不是你的过错。”
    “刚才那个人,又是谁?”张衍继续问道。
    “是我太心急了,差点反过来被那些力量制衡。它没有实体,只能借我的影子出现在你面前。但现在已经没事了。”男孩耐心地回答。
    张衍觉得这个答案有些模棱两可:“为什么?”
    男孩依旧微笑:“我已经答应了它,不会反悔。”
    “你答应了他什么?”张衍隐约觉得这个问题很重要,无论如何也得寻得答案。
    但这一次男孩并没有回答,他笑容恬静地与他对视,仿佛心满意足。张衍怔怔地注视着他,目光无意间落在水面上——男孩的倒影是一个青年,与刚才那个青衣人面目一般无二的青年,明明是一样的微笑,青年的目光却只让他觉得安心。

    视线所及之处,四面八方俱是黑色的海浪,而自己独立于料峭悬崖上,风雨飘摇。
    齐云天不知道这里是何处,也并不急于寻找出路离开。他一步步行至悬崖边缘,看着澎湃漆黑的大浪,依稀听到了某种召唤。
    那召唤来自浪潮之中,窸窸窣窣,像是夜枭凄厉的嚎叫。
    像是……在召唤同类。
    他凝神细看,才终于分辨中那并非真正的海浪,而是某些难以表述的污浊之气。森冷,阴寒,容易让人想起为非作歹的魔物。身体里有某种力量在蠢蠢欲动,拖拽着他要沉入这片混沌之地。
    一只手忽地抓住了他。是一个黑衣凛然的年轻人。
    “小心。”年轻人将他抓得很紧,带着不容分说的关切。

    四百六十九
    漆黑的浪潮还在不断拍打着孤崖,轰然如雷,年轻人似乎嫌恶它们吵闹,抬手一挥,便仿佛落日沉入大海,涛声止息。
    齐云天直起身,有些意外地看着这个年轻人,并不急着将手抽回。
    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他认不出这个年轻人究竟是谁,却又分外熟悉那种衣香鬓影间的意兴飞扬。
    “这是何处?”他开口时一样是熟稔的口吻。
    年轻人走到他的身边,与他一起看着这片黑海:“是一个除了你,便不会再有旁人能来的地方。”
    齐云天并不能完全明白他话里的意思,但心下却依稀生出些难得的欢喜。他很少会因为什么而轻动喜怒,可是这个年轻人不一样,他说的每一句话,他都愿意听得很耐心,哪怕只是寻常的句子,他也会觉得很高兴。
    “那些麻烦,不需要解决吗?”齐云天的目光落在那些依旧蠢蠢欲动的黑色“海浪”上。他依稀能感觉到,这些污浊之气的平息不过只是暂时的,它们随时都有可能复苏,卷土重来。
    年轻人笑了笑,眉眼间隐隐透着些骄傲与无畏:“还需要一些时候,不过总会解决的。”
    齐云天点点头,对他的话抱有莫名的相信。仿佛这个人无论说什么,都总会做到的。他很确定。
    年轻人转头看着他,漆黑的衣袍翻飞起落,神色认真,却欲言又止。
    “没关系的,”齐云天微微笑了起来,“你想说什么都可以。”
    年轻人稍稍低下头——他的个子很高,齐云天比他多少有所不及——他什么也没说,只轻轻亲吻过他的唇角,然后等待着他的反应。
    齐云天一愣,却并不觉得被冒犯,只是唇边那一点转瞬即逝的温热让人毫无理由的眼中一酸。他拥抱住了面前这个年轻人,心中像是有被点燃的火。直觉告诉他,至少在这一刻,这样一个地方,他们是可以抱住彼此的。
    然后整个孤崖开始坍塌,摇摇欲坠,他们跌入无尽的黑暗,却谁也不肯松手。

    “怎么回事?”
    一直平静的水面忽然波澜又起,张衍想要牵着男孩离开,但后者只是静静地站在波澜中央,看着滚滚浪潮从远处迢迢而来,再有不久就要将他们淹没。
    “气机相撞,误入识海,不过只是偶然之事,自不会长久,也不会记得。”男孩轻声作答,“或许便如此刻你来到我面前一样,我也将在你那里停留片刻。”
    张衍重新半跪下身,与他视线齐平:“你还没有告诉我,你答应了那个人什么?”
    男孩似乎没有想到他会对这个问题如此穷追不舍,于是只抿唇一笑,摇了摇头。
    “连我也不能说吗?”张衍一挑眉头。
    “也许正因为是你,”男孩微笑着,“才不能说。”
    他抬手抚过张衍皱起的眉,手指微凉:“如果不是你闯进这里,或许我还没有那么快醒来。可惜原本的力量被压制了太多,只能以这样的模样和你相见。”
    “这样也很好。”张衍不喜欢男孩用抱歉的口吻与自己说话,浪潮就要压过来了,他仍不肯松开男孩的手,“我可以抱你一下吗?”
    “当然可以。”男孩环住了他的肩膀与脖颈,主动抱住了他,“谢谢你来过。”
    于是张衍也抱住了他,男孩的个子小小的,但他却觉得是在拥抱一个对等的存在。他发自内心地渴望记住这一刻,他们之前无所谓前因,不计较后果,只需要安定地拥抱彼此,不需要被多余的情绪折磨至煎熬。
    潮水一浪接着一浪来了,涛声那样孤独。

    意识重新跌回身体的瞬间脚下有些站立不稳,齐云天本能地往身边一握,结果拽着同样不曾站定的某人一齐栽倒在地。
    他为自己难得的狼狈忏悔片刻——他身为三代辈大弟子,时时谨记要举止端正,不可失仪,不可失礼,更不可失态,这么多年,这些习惯早已成了牢记在骨子里的本能——他扶着额头支起身,一点点喘匀呼吸。识海连心,被贸然闯入的感觉并不好受。
    身体疲倦得不像是自己的,但他依旧反复尝试收拢手指来确定清醒的实感。
    当他意识到自己忽略了什么的时候,一股突如其来的力道已经翻身压上。殿内昏黑一片,唯有那近在咫尺的气息清晰可辨。
    齐云天模棱两可地想起,自己仿佛是被张衍约到摇光殿来的,然后他们似又说了些什么,以至于一时间妄动气机,乱了心神。
    “渡真殿主。”他不大确定张衍是否一样已经清醒过来,只得出言低唤了一声。
    身上那人并未给他更多回应,他或许是想将他困住,又或许只是想将他抱紧。
    齐云天有些茫然地睁着眼,最后试探着抚上张衍的眉心。一双眼睛明明早已能看见了,却又好像才看见一样。自出关后,身体就一直缺乏活着的实感,魂魄都是虚浮的,有种随波逐流的麻木。直到现在,才仿佛真切了些许。
    像是做了一场太过疲倦的梦。
    随着神识的复苏,记忆也渐渐清明起来,足够他重新找回自己的力量,一点点吸纳灵穴中强行灌注己身的灵机。
    手指颤抖着触到那紧闭的眉眼,齐云天忽地笑了一下。这里再无他人,漆黑得什么也看不清,他终究还是忍不住轻轻念出了旧日的称呼:“张衍。”
    那两个字甫一出口,整颗心都颤栗起来。
    再睡上一会儿吧,让我再多看看你。因为你已经忘记了,所以我一定要记得。我将带着那些秘密独行,直到因缘与结果的尽头。
    齐云天沉默地抚过张衍的眉梢眼角,经过长久无声的凝视后就要将手收回,却猝不及防地迎来一个用尽全力的拥抱。许多年前隐隐约约的一瞬间心动,不知从何时起,竟酿成了今朝旷日持久的怅惘与悲恸。
    “大师兄,”张衍的声音在他耳边低声响起,依稀带笑,“我听见你叫我了。”

  • 487#
    玄水真宫小龙虾 更新于:2019-04-14 03:30:00
    玄水真宫小龙虾
  • 四百七十
    黑暗之中,谁也看不清对方的神情,一时间更显尴尬。
    齐云天不知张衍是何时清醒的,抑或是从一开始就在装睡,但毫无疑问,眼下被抓了个现行的人是他,而他偏偏又无法拿捏出哪怕一丝的恼羞成怒。
    他只是觉得惘然。张衍如今所执着的,恰也是他当年锲而不舍的,只是头破血流后才明白,天意在上,有些事情,是无论如何求也求不得的。这个人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明白,未必不是一件好事。总好过……一颗心日渐消磨得虚无,在命运面前,连抬头的力气都不剩。
    “先起来说话吧。”他稍稍偏过头,轻声叹息。
    张衍想了想,还是稍微松手,拉着他一并坐起身。
    齐云天显然并不习惯这样散漫的坐姿,他站起身,自袖中摸索出一颗明珠,便有北冥真水殷勤而来,将那明珠盛入壁上的珠盏中。
    殿内随之有了些许光亮,齐云天的眉眼在这样微弱的光线下显露出几分倦意:“出关之时未能醒神,有劳渡真殿主出手相助。”
    张衍仍是盘膝而坐,抬头看着他的侧脸:“大师兄,顾左右而言他可不好。”
    “……”齐云天默然垂下眼帘,无声地抿紧唇。
    “你有事情瞒着我。”张衍轻而易举地拆穿了他,“从很久以前开始,你就有事情瞒着我。”
    齐云天的神色始终泰然却又略显苍白,看起来冷定得如同落了雪的塑像。
    张衍耐心且固执地等待着他的回应,他需要一个答案。
    “不错。”
    漫长的僵持后,齐云天终于轻闭上眼,任凭某种情绪疯狂地吞噬自己。
    张衍站起身来,他本就是极挺拔的男子,站定时身骨傲岸,顶天立地:“告诉我。”
    齐云天稍微偏转过头凝视着他,明明只是一点微不足道的珠光,映在这个年轻人眼中却明亮得如同太阳,凌驾于天与地之上。这个人的目光是那样坚决,仿佛能移山平海,至死不休。
    他忽地坦然一笑,卸去长久以来的某种掩饰——是的,于他而言早已没有什么可畏惧的了——他在这样一个瞬间意识到原来自己竟还有心软如水的时候,因为烧过来的那场火太炙热,太熊烈,冰封的冻土亦能成河。
    “现在还不是时候。”齐云天的口吻是久违地温存。
    张衍猝然间被他话语间细腻的情绪触动了情肠,他确实已经许久没有听齐云天以这样的口吻与自己说话了:“大师兄……”
    齐云天安静地微笑着,这一刻满心满眼都是眼前这个自己爱过的青年。
    张衍稍微屏住呼吸,不愿意轻易打破此刻似曾相识的温存,试探着触到了齐云天冰凉的脸颊:“告诉我吧,大师兄。”
    齐云天没有避闪他的手,目光存着暖意与柔软:“至少现在不行。”
    “为什么?”张衍顺着他的话问下去。
    “三重大劫当前,溟沧有意破而再立,一门道统兴衰尽在我等,断不可有半点闪失。所以……”齐云天稍微停顿了一下,是张衍在熟悉不过的矜持与沉稳,再多的波澜壮阔都会在他面前戛然而止。他牵住张衍的手,将他张开的手指一点点按成拳头,重复了一遍,“所以,现在还不是时候。”
    张衍能清楚地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微微笑了起来:“这算缓兵之计吗?”
    “待得人劫定下,我必会给你一个答案。”齐云天的身影背着光,这让他的目光暗沉如暮色,又像是隐忍不发的海,“这是承诺。”
    张衍一愣。
    齐云天从不轻许承诺,他是知道的。
    “是上极殿对渡真殿的承诺吗?”
    “是齐云天对张衍的承诺。”齐云天一字一顿。
    殿外似乎又是一场雨滂沱而落,雨声中伴着雷声。暗影绰绰的大殿里,青衣的上极殿副殿主端然静立,他的衣袍被冷风吹起,身形却不动如山。
    “如今九洲灵机将竭,魔涨道消,天地二劫已起。掌门既有意举派破界,去往天外,由我溟沧先开人劫,想必就在这数百年间。”张衍与他对视,沉声开口。自从秦掌门处知晓大计后,他还是第一次与齐云天如此直白的谈论起开劫之事。
    齐云天转身步上高台,抬手一抹,鸿蒙演变的玉璧上浮兀出九洲地陆之图:“数千载前,曾有三洲之地灵机渐衰,难以为继,便有宗门以西洲所传之法祭炼一物,唤作‘九还定乾桩’,以此攫取地脉,靠着动摇根本之法暗中自保。后来此事败露,一度激起诸方声讨斗战,但毕竟都是惜命之辈,各自留有退路,不过尔尔。”
    他一一点过图上几处,留下涟漪似的波澜。
    张衍闻一知十,心中已隐隐有了几分猜测,慨然一笑:“一方上境修士破界尚需灵穴供与万千灵机,溟沧若有意行此大计,只以灵穴为蓄,断不足矣,也唯有效仿前人,破开地障,抽取地气。掌门与孟真人已闭关多年,想必正是在准备那‘九还定乾桩’。此事若被诸派知晓,溟沧必为九洲诸派之敌。只是多年之前,先人尚且有路可退,而如今三重大劫在即,我辈则是要背水一战。”
    “背水一战又如何?溟沧开宗万载,昔时清浊未明,曾有祖师自天外而来点化灵穴,成海立派,万载之后,我辈又何妨往天外而去?”齐云天一指点在东华洲,隐有风雷之势,“人劫一开,若有识时务之辈愿与我派共去天外,无论玄魔,皆是友盟,余者若要为敌,一战便是,我溟沧谁也不惧。”
    “自然不惧。”张衍扬眉,“只是除却以‘九还定乾桩’积蓄地气外,想必还有不少后手。”
    齐云天点头:“如何指引诸派人心朝向乃是其一,再有玉霄一派虎视眈眈不可不防,除此之外,还有一事最为要紧。昔年九洲方定,为避免再有后人攫取地气动摇灵机根本,诸派曾于诸洲各钉入一根定界针,以查地气流转。倘若有谁妄动地气,则定界针便会发出警训,告知天下诸派。届时,还需以大法力施为,设法瞒过此物,才可行取气之举。”
    张衍心中有数,若有所思片刻后突然笑了:“任他地覆天翻,我只管与你一路便是。”

    章二十八·来是空言去绝踪
    四百七十一
    细雨落在玉砌的长阶上,将上面细腻的雕纹洗得发亮。
    周宣伫立在台阶前,遥遥欣赏了片刻夜雨下的巍巍宫阙,随即想起手中还拿着需得送往天枢殿的文书,这才挪动步子。横竖齐云天不知去了何处,这些俗务一时半会儿也得暂且搁置,他稍稍偷得一点懈怠的闲暇也无伤大雅。
    其实跟随齐云天的这些年,许多事情并不如一开始想的那么艰难。他的恩师料理事务从来很利落,他只需要将那些杂事一一搜罗,呈到齐云天的面前,接下来要做的便只有等待。齐云天永远可以从容而正确地解决一切,不论人或事。
    说来如今他也算是能独当一面的元婴真人,又因着是齐云天门下,旁人待他甚是礼遇,在九院中也能说上几句话。可是夜阑人静时行走在冷风寥落的长阶上,周宣却很清楚,自己一点也不喜欢被自己握在手中的那些权利。未曾得到前,他确实一度渴望过,但真正得到后,又只觉得疲倦。
    而齐云天却能始终驾驭得泰然自若,乃至游刃有余。
    周宣轻呼出一口气,敲了敲额头,断去那些繁杂的念想。如今这些对他而言都已无太多意义,齐梦娇已经故去多年,他需要做的,唯有侍奉齐云天这一件事而已。
    他来到天枢殿前,发现循例应当值夜的童子正坐在廊柱下睡得正香,略一扬眉,就要出声提醒,却在中途留意到殿中传来的一声响动。
    那动静极轻,几乎教他觉得是自己的错觉。但眼下齐云天不知去往何处,若当真有人暗中潜入天枢殿……
    周宣眉头一皱,却不贸然打草惊蛇——天枢殿外的禁制并无被强行突破的痕迹,来人要么道法高深,已可轻而易举化解自家恩师的布置,要么便是持有齐云天所给的信物,被允许入内。他隐隐觉得此事并不简单,当即收敛气息入得殿中。
    天枢殿内空无一人,冷香黯淡,四壁珠灯洒下薄光,一切如常,全然不似有人闯入。
    周宣却并未因此放下心来,径直登上高台,检查起桌案上摆放的一干琐屑——事急从权,此刻倒也顾不得讲究什么礼数——白日里送来的几份卷宗都在,并着几封书信整整齐齐地码在案头。
    那些信虽说都是经由他手送到齐云天面前的,但他从不知晓那是齐云天与何许人的往来,更不敢贸然询问。齐云天多数时候阅过即焚,绝不留丝毫痕迹。
    周宣转而提心吊胆地检查了一遍四周,并未发现更多端倪,这才如释重负,将手中的文书放下,轻松离去。
    浮游天宫毕竟是门中重地,又哪里会允许有人轻易擅闯?当是他太多心了。

    直到周宣的气息彻底感应不到,关瀛岳才终于有了喘息的机会,脚下一软,背靠着最角落的那根立柱坐倒。他的掌心早已被汗水打湿,险些要握不住手中那颗宝珠——多亏了此物,他才能及时隐匿自己的全部痕迹。
    关瀛岳用力一咬牙,口中尝到些许血气,整个人随之振作清醒了些。他很清楚自己必须尽快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好在周宣已走,齐云天亦未归,要瞒过殿外已经被叫醒的值夜童子实在太过容易。关瀛岳竭力掩饰好一切痕迹退出大殿,禁制间的一点波澜被殿外的风雨改去,教人根本无从觉察,今夜不会有人知道他偷偷来过此地。
    赶往伽仪峰的路上,关瀛岳几乎觉得自己的腿还有几分发抖,落地时险些站立不稳,手中的收影珠滚落在雨中。
    “没事吧?”
    他被一只手稳稳扶住,一抬头,正对上周佩关切的神情。
    关瀛岳扶着她站直:“师姐,我们进去说。”
    周佩点点头,抬手一招,将收影珠纳入袖中,起了洞府外的禁制,牵着他入得里间:“没被发现吧。”
    “差一点被周宣师兄撞上,好在有师姐你借我的法宝。”关瀛岳抹去额间冷汗,随着周佩在榻上坐下。他本想端起面前那盏凉透了的茶饮上一口平复心绪,手指却发抖得厉害,险些将茶盏打翻。
    周佩及时握住了他的手,替他换下那盏冷茶:“已经没事了,别怕。收影珠会替你将一切痕迹清理干净,今夜你并不曾去过浮游天宫,只是在外静心修持而已。”
    关瀛岳愣愣地看着她,似从她的话语里找到了几分慰藉,最后用力点头:“我不怕,师姐。为了你,我什么都不会怕的。”
    周佩抿唇一笑,倾身拥抱了面前的青年,感受着他的颤抖在自己怀里渐渐平复——真是可笑,堂堂溟沧下任掌门的亲传弟子,在她面前就是个任由她摆布的孩子。
    她安抚而耐心地将青年抱紧了些,一手仿佛亲昵地抚过他的额角:“怎么样,你有找到些什么吗?”
    关瀛岳在她的怀里安下心来,如实回答:“恩师才出关,许多事务还在陆续料理,我没能翻到太多东西。还有几封信,我没来得及看完,师兄就进来了……”
    周佩声音放得更轻:“齐真人是在同何人往来?信中可有什么发现?”
    关瀛岳皱了皱眉,回想片刻后缓缓道:“仿佛都是各派寻常问候的往来书信……只是有一封,写了几句布置妥当之类的话,未曾落款,也不知说的是何事,只留了个奇怪的印。”他牵了周佩的手,在她掌中画过几笔。
    周佩心中猛地一震,面上却只是茫然猜测:“这仿佛,像是一个吴字。”
    关瀛岳摇摇头:“我不知道,我在溟沧从没见过这个印记。”
    “先别想了。”周佩替他顺过鬓发,“在我这里休息一会儿吧,这些事,原也不是一朝一夕便能成的。我会陪着你的。”
    关瀛岳靠着她疲倦而满足地阖上眼:“恩,我相信你,师姐。”
    周佩扶着他的脸颊,无声微笑。
    是的,你当然要相信我,你只有相信我,相信你现在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追逐你所渴望的温暖与关爱,相信我才是与你生死依存的那个人。
    何其愚蠢啊。

    四百七十二
    一线日出天光逐渐蔓入摇光殿,照亮一片飞舞的尘埃。张衍坐在台阶前,无意间转头一瞥,才发觉这一夜竟是在不知不觉间悄然而过。
    “先议到此处吧。”齐云天自九洲地陆图前抬头,显然也才意识到已是天亮,长吁一口气,“九还定乾桩之事干系重大,眼下我等也只能谋划大概,待得掌门师祖与老师出关,还需从长计议。”
    张衍点头认同,站起身来,旋即发现仿佛有些不对——他与齐云天难得一聚,竟就这么讨论了一夜人劫之事。
    “……”年轻的渡真殿主神色陡然变得复杂起来。
    齐云天随手一挥,将地陆图抹去,步下高台,便见张衍一言不发地盯着自己,也是一愣:“怎么了?”
    张衍笑叹一声,摇了摇头:“无事。你要回天枢殿去了么?”
    “闭关数载,落下了不少事情。”齐云天颔首,“渡真殿主也请自便。”
    张衍微微扬眉:“大师兄昨夜可不是这么叫我的。”
    齐云天一时无言以答,只得稍稍转头,看着殿中暗沉的角落,半晌后才寻到一个充数的回答:“礼不可废。”
    张衍好整以暇地望着他,只觉得齐云天此刻故作矜持的模样还是从前那般教他心头一动,索性揶揄了一句:“大师兄克己守礼,实为我辈楷模。”
    “……”
    齐云天还未很好地拿捏出坦然的姿态,便感觉面前的青年上前一步,压得更近了一些。
    “就一下,可以吧。”张衍低头看进他的眼睛里,忽地笑了,“不说话我便当你默认了。”
    齐云天一愣,猝不及防迎来唇上一点湿热,随即被张衍抱紧,加深了这个吻。他几乎已经要忘记亲吻的滋味,唇齿却还替他记得曾经的缠绵悱恻。
    张衍并不过分索取,虽然意犹未尽,依旧浅尝辄止。他抱着齐云天,将头搭过对方的肩膀:“大师兄,我会等你把一切都告诉我。你答应过我的。到那个时候……到那个时候,我们……”
    齐云天看着殿外渐渐明朗的光线,无声地笑了,话语极轻:“恩,我答应过你的。”

    摩赤玉崖三百里外的一处极渊上冰树丛生,绵延开来一片银装素裹,有万千灵鸟徘徊其间,落羽如雪。最深处的冰潭旁设有小案软榻,丝竹美酒,锦衣华服的青年玉冠半倾,卧在榻间,抬手时自有乖觉的鸟雀衔着酒壶为他斟满金杯。
    周雍懒懒地饮罢一杯,随手将杯盏掷入水中,躺倒下去,长发垂落入水。
    这片飞鸿水洲乃是他得成洞天后以法力所辟,蓄养了九洲各地搜罗来的灵禽,一只只都用秘法驯养得温顺乖巧,以供赏乐。吴族那帮食古不化的老顽固曾以此为由,阴阳怪气地讥讽了他几句耽于享乐,不务正业,他倒也不恼,隔天人手孝敬了一只星斗白雀,任凭那些小东西将他们的洞府闹得个地覆天翻。
    如今灵崖上人闭关,偌大一个玉霄派尽在他一人之手,但他却实在提不起打理的兴致。
    “喏,让我瞧瞧,你是个什么鸟?”他伸出手一招,示意方才那只为自己斟酒的灵雀停到自己的指尖。
    白羽朱喙的鸟雀扑棱棱地落定,眨了眨黑圆的眼睛。
    周雍饶有兴趣地瞧了它半晌:“这红爪朱喙,白羽白翅,是中柱洲的清梅雀吧。”
    被叫到来历的鸟雀似懂人言,在他指尖轻轻一啄,极是欢快。
    周雍放声而笑,随手一挥,任它飞走,很是沾沾自喜的模样,笑过之后,又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躺着,望向灰云浓密的高天:“真好啊,你们都知道自己是个什么东西。”
    他正要阖目睡去,却若有所感,整个人立时坐起,稳稳接住了穿云渡风而来的一道清光。
    周雍展开符书,信上内容简短,却教他当即冷笑出声:“吴族那帮吃里扒外的老家伙,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自己斗不过,竟是想着和溟沧勾兑上。”他打了个响指,苍白的火苗自指尖蹿起,将符书焚尽,“齐小弟啊齐小弟,我还真是小瞧你了。”
    他抖擞了一下精神,正要起身,又忽地在中途顿住,盯着空无一物的指尖若有所思。
    不,不对……
    周雍眼中有极锋利的情绪一掠而过,他坐回榻上,将一枚碧玉手镯掷入面前的清潭中,不过片刻,便有一个娉婷的身影自水中显化而出。
    “拜见雍真人。”虽是由水显化,女子温婉的眉目却依稀可辨,正是周佩。
    “你那信我已是看了,吴族与齐云天勾结一事你是从何处所知?”周雍并不与她拖沓,径直开门见山。
    周佩答得恭敬:“启禀真人,关瀛岳日前曾窥得齐云天与他人往来的书信,在其中一封里发现了玉霄内吴族的家纹。那小子不识,问到我处,弟子得知后不敢大意,这才马上传信予真人。”
    “关瀛岳……呵。”周雍默然片刻,哼笑一声,“齐云天这招借力打力当真是来得巧妙,倒险些被他诓了过去。”
    周佩那厢闻言一怔:“真人的意思是……”
    周雍微微眯起眼:“你不过与那关瀛岳说过一次,他便一次就找到了齐云天与吴氏往来的书信,这可真是瞌睡了就有人送枕头。你如今与那关瀛岳绑在一处,我可用那关瀛岳调唆齐云天与张衍,那齐云天也一样可以借你之口借我之手来引得玉霄内乱。”
    “可是弟子验查过关瀛岳的记忆……”周佩面色随之一肃,“因真人叮嘱过不可大意,是以每次关瀛岳前来时,弟子都会以秘法暗窥他近来思绪经历。他与我说起书信时的担惊受怕不似作伪,之前也并无任何超出掌控之举。会否是齐云天已发现了关瀛岳的异心,却不动声色,有意利用他泄露出这样的消息?”
    周雍手指轻点着膝盖:“以齐云天的心计谋算,确实不无可能,但那关瀛岳,绝非简单拿捏之辈。情绪与记忆未必不能作假,你若无法保证在他身上万无一失,那便趁着眼下时机,一了百了,将自己撇干净。动不了齐云天,难不成还动不了他的一个小小弟子吗?”
    周佩不过一瞬沉默,旋即应声称是,又道:“那若是吴族之事当真……”
    “那便是那帮家伙自投死路。”周雍漫不经心地笑了笑,“念在同为一派的份上,我已给过他们许多机会,他们却妄图傍上溟沧来制衡于我……真是嫌命太长。”
    “是,弟子明白了。”周佩柔声应答,“弟子必会试探出关瀛岳的真正心思。”
    “那实在是颗不错的棋子,希望你和他,都别让我失望。”周雍笑了笑,话语间大有深意,“别太入戏,佩儿,别忘了你自己是什么。”
    伴着最后的告诫,沉入潭中的玉镯耗尽仅剩的灵力,啪的一声碎作两段,水上的化影随之荡漾散去,缓缓归为平静。

    四百七十三
    一连下了数日的雨洗出清晨朗艳的阳光,巍峨的天宫被照出一种端静的肃穆。齐云天收敛法相,踏着水浪缓步归来,流云如同白鸟一般在他身边随风来去。
    那日自摇光殿与张衍分别后,他途中又往孙真人处走动了一番,免不得被拉着品酒赏乐,蹉跎些时日——任凭溟沧如何暗流汹涌,那些风波也统统到不得花天酒地的长观洞天。对于这位玩世不恭的长辈,齐云天从来都很敬重,心中亦是分明,孙至言的嬉笑玩乐后,一样有着不容小觑的神通手段。
    他按了按眉心,驱开那点微醺的醉意。他这位师叔新酿的“春庭月”当真有几分后劲,可惜现在却不是醉的时候。
    需要他做的事情还有许多……青衣修士望着浮游天宫的远景,忽地生出几分慨叹。其实这座高大威严的宫阙他早已看过许多年。年少时初见,只觉得巍巍如山,高不可攀;后来经历世事起落,方知这不过是一方囚笼,困得人寸步难行。
    如今再看,竟又像碑。任凭光阴万载,死生来去,立而不可倒,哀而不可伤。
    周宣遥见自己恩师落定在天枢殿外,连忙上前打了个稽首,絮说了几句日常之事。齐云天淡声应了,入得殿中,回到料理事务的高台上落座。
    他并不急于翻阅案上那一摞事务,只看了眼压在一旁的几封书信,捻着信纸一角若有所思:“为师不在时,可有谁来过?”
    周宣被这一问问得有些摸不着头脑:“启禀恩师,这几日除却各处送来一应事务文书,并无旁人来访。”
    齐云天不作声地笑笑,旋即提起朱笔,取过手边一份卷宗,口中问的依旧是风马牛不相及的事情:“说来,瀛岳呢?”
    “师弟他……弟子是说,关师兄。”周宣委婉地替关瀛岳开脱,“关师兄自那日得了恩师教诲,便于玄水真宫时时自省,足见诚恳认错之意。”
    齐云天朱笔批过三言两语:“他当真知错了吗?”
    周宣只觉如芒刺在背,思来想去挑了个最稳妥的答案:“关师兄生性纯良,岂敢对恩师不敬?”
    齐云天闻言抬头看了他一眼,周宣登时噤声,低下头去。
    “纯良么?这些年他的耳根子是愈发软了。”齐云天合上文书,那啪的一声似打在周宣心上。
    这话便是仍在责怪关瀛岳与渡真殿亲近之事。周宣心中琢磨了半晌,一时间寻不到更好的说辞,只得先行闭嘴,以免错了言辞,反是火上浇油。
    齐云天似也不欲他继续侍奉在面前,抬手示意他可退下:“去告诉他,尽早绝了那些不该有的心思。”
    周宣如蒙大赦,一边喏喏称是,一边行礼告退。
    殿内随之空寂下来,齐云天无动于衷地将又一本文书看罢,这才转而翻过那些一瞧便知被动过的书信,微微皱眉。
    ——“大师兄的饵已抛出去得够久了,还不肯收网吗?”
    ——“大鱼还未入网,又何必急于一时。”
    ——“大师兄不怕到时候鱼死网破?”
    ——“那渡真殿主不妨一并看看,来日究竟是鱼先死,还是网先破。”

    周宣经过碧水清潭时,发现关瀛岳正坐在水边发呆。他一个人把玩着一池湖水,将它们拿捏得千变万化,有时像是鸟兽,有时又像刀剑。
    “周师兄。”关瀛岳察觉到身后气机一动,随之放开了湖水,站起身来。
    周宣抹去溅在颊边的一点水意,叹了口气:“恩师他老人家仍在气头上,这几日你还是先在玄水真宫静修为宜。”
    关瀛岳并不如何意外,只转头看着涟漪荡漾的水面:“既是恩师之意,为人弟子,自当遵从。”
    “你如今也是愈发长进了,竟敢同恩师怄气。”周宣有些头疼,不知该拿他怎么办。
    “倘若是我蠢顿无能,恩师责备,无可厚非。但此事分明是恩师心胸狭隘,猜忌多疑,我实在无法苟同。”关瀛岳低低道,“待得他日,恩师欲行不义之事,我等难道也要为虎作伥吗?”
    周宣连忙捂了他的嘴,心有余悸地四下张望一眼,旋即想起他们乃是在玄水真宫,这才稍稍宽心。
    “如此犯上之语切莫再言。”周宣难得拿捏出几分疾言厉色,“恩师的清誉岂容你来诋毁?”
    关瀛岳埋下头去:“是小弟失言了,师兄莫怪。”
    周宣却始终觉得其中有些古怪,以关瀛岳从前的心性,断不可能对自家恩师出此冒犯之语:“你……最近可见过什么人?”
    关瀛岳身形微僵,稍稍偏过头:“师兄何出此言?”
    周宣心中有些嘀咕,将他看了又看,面上却不再多言,只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就好。莫要轻信那些胡言乱语,恩师待你从来都是极好的,就算偶有责骂,也是为了鞭策于你,你万莫因此与恩师生了嫌隙。”
    关瀛岳默然颔首,一言不发。
    “你且继续修炼吧,我还有不少事情,需得往九院走动。”周宣说教一番,仿佛自觉尽到了几分前辈的责任,口吻随之松快了些。
    “师兄又要急着走么?”关瀛岳抬起头。
    周宣笑了笑:“俗务尚有不少,只怕没几日是回不来了。你好生静修便是,待得恩师气消了,自会召你前去侍奉的。”

    铜镜里的女子明眸善睐,笑意婉约,长发披散过肩头,像是一笔墨意。
    周佩对着妆镜极缓慢地将长发梳理得齐整,绾在脑后,簪上刚摘下的栀子花,左右顾盼间眉眼生艳。她看着镜中的自己足有一刻,随即意识到这样的目光太过尖锐,于是转而将神色放得极尽柔和。
    她将腕上的碧玉镯褪下,来回摩挲把玩。这玉镯间的法力也不过只够一次往来,不到万不得已时不得动用。周雍不惜以此传讯与她,告诫她要留心那关瀛岳的底细,想必是当真起了疑心。
    ——“别太入戏,佩儿,别忘了你自己是什么。”
    周佩眼中有极分明的狠意一掠而过,像是毒蛇吐信:“始作俑者,其无后乎?”
    她将那玉镯猛地弃掷于地,任凭玉屑飞溅,擦过脸颊。
    “师姐,我来看你了。”
    关瀛岳的声音忽地在外响起,仍是少年人一贯的雀跃。
    周佩神色一敛,登时将所有不合时宜的情绪藏起,抬手卷去玉镯的残渣,含笑起身相迎。
    也罢,是真是假,一试便知。

    四百七十四
    关瀛岳显然是得了机会悄悄溜过来的,气息因为匆忙而稍显急促,额前的碎发被风吹得固执地翘着。他被解了禁足后依旧隔三差五往伽仪峰跑,只是来得比往日更加机警隐秘,不敢轻易教人窥了行踪。
    周佩淡淡地笑着,立在洞府前一株玉兰下,娴静而缜密地望着向自己走来的青年。
    这些年来,她一直觉得自己已将这颗棋子操控得足够得心应手。这个年轻人虽然有着高人一等的身份,却实在天真得令她发笑。
    周雍曾经与她说过,她要面对的对手,溟沧派三代辈大弟子齐云天,是一个再狡猾狠厉不过的敌人。他貌似端庄的皮囊之下,包裹着一颗刀锋霍然的心,与之对上,绝不能大意,更不能退缩。
    她带着一纸婚约嫁入溟沧的那年,异变来得太过仓促突然,但她总归是设法留在了这里,寻求瓦解这个庞然大物的机会。在她看来,这固然是个根基深厚传承久远的门派,却也残留着太过腐朽的争斗与恩怨,这些都是可以争取,乃至利用的机会。
    然而,还不等她从陈氏着手自己的布置,太易洞天便已寿尽转生,随之而来的,是齐云天入主上极殿的消息。周雍说的确实不错,这个三代辈大弟子,远不是一点点筹谋算计便可以应付的对手。从他代管溟沧事务开始,整个山门上下便被严防死守得如一块铁板,不给人丝毫撼动的机会,曾经威风凛凛的世家也都要在他面前伏小做低。
    但周雍同样告诉过她,就算是这样的齐云天,也并非是无法击败的存在。
    ——“我最初认识他时,他不过是个跟在我和清辰身后的小孩子,还不懂得如何把自己藏得全然滴水不露。你以为他多么无坚不摧,那是因为你还没找到令他崩溃的那道缝罢了。他的多疑,他的骄傲,只要利用得好,都足以让他一败涂地。”
    周佩抿出极尽柔婉的微笑,抬手替关瀛岳抚平翘起的头发:“今日怎么得空过来?不是说齐真人出关,需得小心一些。”
    “周师兄九院事务缠身,没人盯梢,我这才敢过来。”关瀛岳稍稍低下头迁就她的动作,答得坦然,“你身体不好,我想多来看看你。”
    周佩用手指顺过他的发梢:“我无事。我只怕你这般日日在齐真人门下侍奉,若是行差踏错……”
    她轻叹一声,似不愿再说那些不祥之言,愁绪如烟,浮上眉梢。
    关瀛岳亦有几分落寞,替她扶正发髻上簪着的栀子花:“只可惜上次那些书信未能拿到拓稿……也不知何时才能寻到机会再入天枢殿。”
    周佩柔声提醒道:“莫要太急于求成。记得,万事以自己为先,不可轻易犯险。”
    关瀛岳眨眨眼,最后忍不住笑了起来,倾身拥抱住面前的女子:“我不怕,师姐,我什么都不怕。”
    周佩回应了他的拥抱,一手按上他的脊背,一手试探着停在他的后脑处。
    细腻如丝的法力不动声色自她指尖蔓开,沁入青年的颅内。
    关瀛岳嗅着她发间的花香,并未觉察到这些异样,只管将她抱得更紧。
    周佩阖上眼,抓紧这一刻的亲昵搜寻着青年的记忆。法力悄无声息地深入,攫取着隐匿在识海深处的那些思绪。读取旁人经历的感觉并不好,整个人都像是溺入水中,越是城府深沉的人,他们的心绪也往往如海一般难以捉摸。
    关瀛岳的思绪她之前也曾浅尝辄止地试探过,这个年轻人的情绪实在太好明了,几乎事事都浮于表面。
    ——“溟沧那么多女弟子,你看上谁不好,偏偏看上一个……你同她瓜田李下,旁人会如何说你?又会如何议论天枢殿?恩师身份特殊,你为他门下亲传弟子,更该谨言慎行,岂可如此授人以柄?”
    ——“师兄所言极是。所以待得恩师出关,我会向恩师请命,明媒正娶周师姐。”
    ——“师兄,我是真的很喜欢她。”
    ——“这么多年,我倒是替渡真殿主养出了个好徒弟。做我齐云天门下弟子的这些年,当真是委屈你了。”
    那些浮兀的情绪由浅入深,一浪接着一浪,周佩必须极小心地把握分寸,才不会让关瀛岳有所察觉。越往深处,获取到的情绪越浓烈,却也难以名状。有惶恐,有哀愁,还有惊心动魄,一瓣瓣拨开,毕竟也是一颗灼热而赤诚的心……可这些都还不足以佐证青年真正的立场。
    关瀛岳的记忆里,他确实如自己的意思在一步步行动,那些被呵斥的不甘与窥窃书信的仓皇也历历在目。但正如周雍所说,情绪与记忆未必不能作假。
    周佩在被那些情绪感染前及时收手,状若无意地开口:“你还记得那日提起的那封信吗?就是,落款处有一个吴字的那封。”
    关瀛岳应了一声:“记得,那个记号很别致,所以印象很深。”
    “这几日我细想了想,总觉得有几分似曾相识。”周佩貌似迟疑地开口,“若是我不曾记错,那仿佛是玉霄派内吴族的家纹。”
    “玉霄?”关瀛岳不觉沉吟,“玉霄与溟沧同属玄门大派,恩师与之往来,倒是在情理之中的。”
    周佩暗自窥视着他的神情,面上只浮起些许困惑之色:“听闻玉霄派如今乃是由周族主事,若齐真人当真与玉霄乃是名正言顺地往来,落款要么为玉霄之印,要么为周族之印才是……且大可以明文传书,何必遮掩,只私下通信?”
    关瀛岳顺着她的话往下细思:“师姐的意思是,恩师与玉霄吴氏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牵扯?”
    “听闻渡真殿主早年曾与玉霄派结怨,如今细细想来,齐真人若当真要暗地里布置些什么,引吴氏以为援手并非不可能。”周佩轻声道,“但这毕竟只是一点猜测,若是不能拿到确切的书信,都不过妄谈。”
    “我明白了!”关瀛岳却并不沮丧,牵起她的手用力点头,“只要拿到书信,说不定就能坐实恩师与玉霄勾结陷害渡真殿主之事。我……”
    “你敢!”
    一声厉喝乍然响起,有人一剑劈开伽仪峰上的雨幕,怒不可遏。
    关瀛岳率先反应过来,一把将周佩推到自己身后,抬手间风雨涌聚,挡下这雷霆一击。
    周宣被他击退几步,眼睛瞪得大大的,满是盛怒与不可置信。他提剑指着那一对男女,目光狠狠刮过周佩,最后落在关瀛岳身上,一字一句咬牙切齿:“你可知道你在说些什么?恩师怎么会教养出你这样不忠不义之徒?”

    渡真殿玉台上,正在打坐修持的玄袍道人忽地睁眼,向着某处观望片刻后又徐徐闭上。
    ——“我猜,大师兄引我入此局,想必不会只是为了让我隔岸观火吧。”
    ——“确有一事,非渡真殿主出手不可。”
    他的身前,一道雪亮通透的剑意还在不断变化,如水一般无有定形。

    四百七十五
    伽仪峰上大雨不歇,雨水噼里啪啦打落在对峙的这对师兄弟之间。
    周宣握剑的手在颤抖,不是因为惊惧,也无所谓怯懦,他只觉得愤怒,恨不得有火烧干这一片雨幕。他死死地瞪着关瀛岳,就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随时都会暴跳而起:“现在,立刻同我去天枢殿请罪!”
    他从不喜欢咄咄逼人,这么多年锻炼出来的,还算能独当一面的气势,也只是为了不堕玄水真宫的名声而已。他知道自己从来都不够名正言顺,更不是什么大器之才,他只需要做一块任劳任怨的石头,让自家恩师寄予厚望的人踩着他去到高处就好。
    但是,如果有谁从他身上踩过,却违背了齐云天的初衷,他就要狠狠地砸过去,让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头破血流。
    关瀛岳一样在发抖,但他却始终固执地挡在周佩面前,攥紧拳头:“请罪……恩师做过那么多不义之事,又可曾认过自己的罪?”
    “你放肆!”周宣的眼角在抽搐,眼里尽是血丝,一声断喝,“关瀛岳!我再说一遍,带上这个毒妇,和我去天枢殿请罪!”
    关瀛岳蓦地上前一步,将周佩死死地护在身后:“此事与师姐无关!”
    “师姐?你给我记住了,玄水真宫门下从来只有一个师姐,那就是齐梦娇。当年她被陈氏所害,道途尽毁,却不曾对恩师有半句怨言。”周宣恨得咬牙,“而这个女人,这个女人……她勾引你,蛊惑你,教唆你,你竟然还……”他深深喘息着,似要被这一瞬间炸开的情绪涨破,“我以为你当初只是一时意乱情迷昏了脑子,没想到你根本就是狼心狗肺!”
    关瀛岳紧咬着唇,忽地感觉一只冰凉的手握住了自己的手腕。
    他回过头,对上的是周佩落泪的眼。
    “走,快走。”周佩压低声音,急切地催促,“我去见齐真人,我会告诉他这些都是我指使你做的,你快走!”
    关瀛岳愣愣地看着那落滴在自己手背上的泪,那个瞬间他的眼中像是有一场即将爆发的风雨。他用力握住周佩的手,把每一个字都说得用力且坚决:“我会和你在一起的,我不会让你有事的。”
    天空惊雷滚滚,电光照亮他眉眼,一如刀剑出鞘。
    “好,好,你当真是执迷不悟。”周宣终于忍无可忍,翻手间一枚青玉宝印清光乍起,“那就休怪我不留情面!”
    关瀛岳望着那迎面捉来的光华,嘴唇紧抿成一线,一滴泪随之淌落。
    “这句话……当由我奉还给师兄才是。”
    周宣不可置信地睁大眼,只感觉有什么力量将他震开,又如刀一般割过脸颊。
    关瀛岳沉默而挺拔地站在雨中,一手牢牢握住了那枚袭来的法印,轻而易举得像是擒住了一羽飞鸟。
    “你!”周宣这才惊觉玄水印竟不知何时失了掌控,雨中充斥的尽是关瀛岳的法力——这样一个谦逊惯了的年轻人,法力竟也能这样凶狠。他被包围在了一片无路可退之地,漫天风雨席卷而来,化作水牢将他彻底困住。
    “师兄,抱歉。”关瀛岳与他之间隔着一层水色的壁障,声音低沉,“我也不想这样,但我不能让你们伤害师姐。”
    周宣看着他,全然是在看一个从未认识过的陌生人。变了,是真的变了,当初那个宁愿受着委屈离开,也不愿拿出青玉鱼莲坠的年轻人怎么会如现在这般面目全非?他觉得啼笑皆非,又觉得怒不可遏。
    “你不允许我伤害这个女人,难道我就会允许你伤害恩师吗?”周宣暴跳如雷,荡开全身法力,一剑劈开水牢,虎口被震得鲜血淋漓。他的身形一瞬间腾挪上前,逼近关瀛岳,猎猎剑光却当先直取那个躲在关瀛岳身后的罪魁祸首。
    与关瀛岳对上的那一刻他就知道自己早已不是这个师弟的对手,对方陷得也远比他料想得更深,但无论如何,周佩决不能再留。
    这个山门的刀光剑影带走了他曾经心爱的女孩,多少年了,自己不能再做那个无能为力的废物。
    那一剑撕裂漫天水障,是猛虎,也是恶鬼。《玄泽真妙上洞功》本是绵延持久的消耗之法,却被他的剑挥出风雷。
    关瀛岳眼中有某种惊恸转瞬即逝,随之冷硬如钢铁。留给他反应的时间只有一个眨眼,他在锋芒迫近前主动迎上,瓢泼大雨在他手中化作寒光凛凛的水剑,格挡之后径直刺出。
    “瀛岳!”
    血色溅开,周佩掩唇惊呼出声。
    周宣大睁着眼,捂着下腹的伤口倒了下去,鲜血与雨水混做一处。那不是致命的伤处,但水剑中蕴藉的法力也不再留给他挣扎还手的机会。
    关瀛岳跌跌撞撞退后一步,浑身颤抖,看着自己满是血迹的手掌。
    “师姐,我,我……”他的目光有些空茫而涣散,声音虚浮,“我杀了他吗?”
    周佩飞快地看了眼重伤在地的那个男人,转而抱住了面前的青年:“没有,他还活着,还好你没有杀了他,否则齐真人那厢必定会有所察觉。”她收紧手臂,试着安抚一二,“没事了,已经没事了。”
    “该怎么办?”关瀛岳精疲力竭地闭上眼,“我们逃吧……我们离开溟沧,我……”
    “逃是逃不掉的。”周佩按捺下心中的冷笑,镇静地提醒,她知道,从这一刻开始,这个年轻人将彻底属于她了,这很好,“听我说,这或许才是我们的机会。”
    关瀛岳仍有几分浑浑噩噩,不知所措地重复了一遍:“机会……”
    周佩附在他的耳边,声音极尽柔和:“按师姐说的做,不会有事的。”

    天枢殿内,炉中青烟渐淡,只余一室微弱的冷香。
    齐云天在最后一份卷宗上批过几句,稳稳收笔,静听了片刻殿外的雨声后,他将朱笔掷入笔洗,随手在面前抹出一面水镜。
    波澜荡漾开来又逐渐归于平静,映出大雨中相拥的男女,玉兰花零落了一地婉然。
    他支着额头,似笑非笑地审视这一幕,目光却仿佛透过水镜,看到那个放浪形骸而又深不可测的男人。
    “我会送你一份大礼。”
    齐云天微微眯起眼,轻声开口,神色安定而凛冽。

  • 488#
    玄水真宫小龙虾 更新于:2019-04-14 03:31:03
    玄水真宫小龙虾
  • 四百七十六
    不知从何时起,溟沧的雨下得愈发不讲道理,铺天盖地,肆意滂沱。
    关瀛岳拨开雨幕赶到天枢殿前时,踉跄了一步,险些站立不稳,还是一旁值夜的童子眼疾手快,一把将他搀住:“关真人仔细脚下,这是怎么?”
    “台阶湿滑,我自己没留神。”关瀛岳重新站直,冲他和煦一笑,“多谢。”
    童子连忙摆手:“不敢不敢,您是来拜见齐真人的吧,弟子这就去为您通禀。”
    关瀛岳连忙抬手制止了他:“……不必。”
    “那您这是……”
    关瀛岳勉强笑了笑:“周宣师兄可在吗?正清院有事情寻他却到处不见人,想来多半是到天枢殿侍奉恩师了。”
    “这……今夜一直是弟子值守,并未见周真人前来啊。”童子一怔。
    关瀛岳露出几分讶异的神情,为难片刻后只得无奈道:“那我再去别去寻寻,你若是见到他,麻烦替我转告一句,请他回玄水真宫去一趟。”
    童子赶紧作揖:“关真人太客气了,弟子一定带到。”
    关瀛岳还了一礼,最后看了眼气机凛然的殿门,转身而去。谁知还未来得及走下台阶,殿内便有幽幽话语传来,拦住了他的脚步:“瀛岳么?进来说话。”齐云天的声音是一贯的淡薄,教人听不出情绪。
    关瀛岳脚步一僵,暗暗深吸一口气,调头走进天枢殿。
    殿内光影昏沉,还带了几分潮气,让人莫名有些脊背发凉。他鼓起勇气抬头,飞快地看了眼高处那个身影,随即深深一拜:“弟子拜见恩师。”
    齐云天并不马上示意他起身,只不紧不慢将手中那本文书看罢后才开口:“出了何事?”
    “启禀恩师,下午的时候,曾有正清院的长老来玄水真宫寻周师……弟,说是九院各处都问过了,皆不见人。是以弟子想着到天枢殿看看,谁知听执事的童子说,他也并未来过。”关瀛岳低声道。
    齐云天正要展开又一本卷宗的手停顿了一下:“哦?”
    关瀛岳拢在袖中的手开始生汗,面上仍旧沉着:“周师弟行事素来老练,或许是被旁事耽搁在了某处,弟子稍后再去别处找找。”
    “不必如此麻烦。”齐云天放下卷宗,抬手间自有一道水流拥簇而来,化作清光飞出,“以玄水印唤他便是,若真有旁事耽搁,他也可传信回来。”
    “……是。”关瀛岳稍稍低下头。
    殿内一时无言,殿外的雨声也连带着有些闷闷的。
    “怎么?几日不见,同为师已经无话可说了吗?”齐云天提起朱笔在朱砂里蘸过,批着卷宗突然发话。
    关瀛岳一惊:“弟子不敢。弟子,弟子只是……”他咽下嗓音间那一丝颤抖,“只是怕一时又笨嘴拙舌说错了话,惹得恩师动怒。”
    “笨嘴拙舌么?”齐云天不置可否,“你为渡真殿那位说话时,倒颇为伶牙俐齿。”
    关瀛岳连忙跪下身:“恩师明鉴,弟子绝无二心。”他俯下身去,额头贴地地面,带着些许惶恐,“弟子起于微末,全赖恩师拔擢教诲,才得以入主十大弟子之位,有今日境界修为……恩师待弟子恩同再造,弟子又岂能辜负恩师的良苦用心?”
    齐云天静静一笑:“这些话,倒不像是你平日里能说得出来的,当真是你的肺腑之言吗?”
    “恩师,弟子所言,字字皆真,不敢有半点假意。”关瀛岳话语微涩,顶着这一刻四面八方无形的威压艰难开口。
    “地上凉,起来吧。”齐云天注目他片刻,终是温然开口。
    关瀛岳只觉得背后的衣衫尽已湿透,直起身时却仍是谦逊恭敬的模样:“多谢恩师。”
    齐云天面色稍霁,也不再重提先前之事,转而开始问过他几句日常功课。关瀛岳有条不紊一一答了,心中稍稍松了口气,言谈也逐渐镇定。
    师徒二人闲话了些时候,一道水色光华驰骋入殿,直飞高处。
    齐云天抬手一招,看着掌中那道盘绕不定的水流,略微皱了下眉头。
    “恩师,可是周师弟有消息了?”关瀛岳不觉道。
    齐云天翻手间将那水流抹去,目光一沉:“有人以道术遮掩了玄水印的去向。”
    关瀛岳面露愕然之色:“玄水印乃是上乘法器,谁能妄动?”他上前一步,带了些焦急迫切之意,“恩师,周师弟他该不会……”
    “性命无虞,但也难查下落。”齐云天支着额头垂下眼,面露沉思之色,“你上次见到周宣乃是何时?”
    “今日清晨时分,弟子还见周师弟从外归来,听他说起九院还有诸多繁琐之事需得料理。”关瀛岳回忆片刻,认真答复,“而后如何,弟子便是不知了。”他顿了顿,忽地想到什么,“恩师,若是连您也无法得知周师弟的下落,岂非是说……”
    “不错,”齐云天目光微狭,“必是有旁的洞天真人从中作梗。”
    关瀛岳眉头皱得更深:“可周师弟出身玄水真宫门下人尽皆知,擅动玄水印更有藐视上极殿之嫌……门中岂有人敢对恩师不敬?”
    齐云天轻嗤一声,略有讥讽之意:“是么?”
    关瀛岳听出了某种极为危险的情绪,一时不敢接话。
    “有人既然已经打起了玄水真宫的主意,那距离上极殿想必也不远了。”齐云天微微一哂,“去查,看他可曾离开山门往昭幽天池去过。另外,替为师捎一封信去……”
    关瀛岳听得“信”字,目光微动,抬起头来。
    然而齐云天却只是无动于衷地看过他一眼,中途转了话头:“罢了,你且先去吧。”
    “……是。”关瀛岳只得掩去其他不合时宜的神色,领命躬身告退。
    齐云天一动不动地注视着青年的身影消失在殿门之外,片刻后自案前站起,回转内殿。

    渡真殿玉台之上,张衍被某种熟悉的气机惊动,自入定中睁眼,果见一道青色的影子端然立于自己面前。
    他并不意外齐云天法身化影前来,在对面挥出一道矮榻:“大师兄来了。”
    齐云天随之落座,看了眼那道悬于张衍面前的剑光:“如何?”
    “毕竟是得了斩月洞天真传的化剑,若要模仿得完美无缺,还需些时候。”张衍将那一缕剑光推向齐云天,以便对方看得仔细,“你与那人交过手,这道剑意以你之见如何?”
    北冥真水无声地自齐云天身后蔓开,潺潺围上那道光华,将其包裹,却并不接触。青衣修士阖上眼,沉下心神品鉴半晌,最后颔首道:“已足够锋利刚强,但与我昔年所见,还失于一字。”
    “请大师兄赐教。”
    “纯。”齐云天轻声开口,“那人之剑,虽变化万千,却又纯粹到了极致。若想要演化一道以假乱真的剑意,只怕还得去繁就简。”他以目望向张衍,目光柔和了一些,“你二人虽同修化剑,可他毕竟乃是专于此道的剑修,你……”
    张衍反是一笑:“大师兄未免小瞧我了。不过一道剑意而已,张衍又岂会输他?只是我有一事不解。”
    “你是想问,我为何需要你仿出一道清辰兄的剑意?”齐云天似笑了笑,“其实这也是我心血来潮想到的……杀人诛心这一招,周雍使得,我也自当奉还。”

    四百七十七
    张衍看着这样的齐云天,有些出神。
    壁龛上只盛了一颗明珠,单薄落寞的光照得对面那个人半边脸隐没在暗处,明明连眼睫都分明可数,却又总觉得不曾看清。
    是真的不一样了,自齐云天出关后,便有某种无从描述的东西在不知不觉间惊心动魄地改变了。平心而论,他们之间比起自己初成洞天折返溟沧时的僵持已缓和了许多,齐云天也肯将全盘谋算中的关键托付予他,但这样的坦然与信任之后,却又有什么隐忍未发。
    ——“待得人劫定下,我必会给你一个答案。”
    思及前事,张衍忽地释然,随之心头一定。他并不是一个没有耐心的人,沉浸于残玉中修行的枯燥岁月他都能甘之如饴,更何况是面对齐云天。
    他轻笑出声,齐云天不觉微微偏头看了他一眼。
    张衍干咳两下,旋即正色,接过他先前的话头:“你如何能肯定他会中招?”
    齐云天闭了闭眼,他眼帘低垂时,瞳仁像是幽沉的海面:“对于周雍而言,能够亲自布局的谋算,他绝不会假借他人之手。比起会有风险的棋子,他更喜欢能彻底掌控的傀儡。”
    “你的意思是,他会用某种法子,以确保他选中的人绝对无法背叛他的安排?”张衍咀嚼出他的言外之意。
    齐云天微微颔首:“玉霄道术,我少时也曾从周雍处略了解过一二。除却四气二法十六神通外,玉霄嫡系一支中,还隐约流传着一门定契之术。世间诸人各有因缘相缠,最亲最近某过于血缘与鸳盟,另有一些罕见的天时地利相合之果。若以此定契,弱则不过窥其行踪,强却可以掌其性命。”
    “玉霄之辈,倒颇擅这等玩弄他人气运的手段。”张衍一哂。
    齐云天知他是指昔年曾被周氏之女假借气运修行一事:“昔年几位大派祖师自天外而来,于九洲开派传道,溟沧重水,少清主剑,玉霄则修气,相传那《太初见气玄说》便是由玉霄派曜汉祖师牵头所书,玉霄之中一些神通道法也是从此演化。若只论‘气’之一道的见地领悟,周雍当为同辈翘楚。”
    “我等又何必与他在这玩弄气运之事上一较长短?”张衍沉声道,“那周雍再如何厉害,也只能假借傀儡在溟沧施为罢了。”
    “是啊,不过是一个傀儡罢了。”齐云天抚过袖口衣纹,“他将带着定契之术的傀儡送入溟沧,那便是自己树了道靶子在我面前。若是不能逼出他这个幕后主使,这盘棋岂非太过无趣?”
    张衍安静地注视了他片刻,最后稍微倾身握了握他的手腕:“难得看你与谁斗得这么……有兴致。”
    齐云天低下眼,看着那只搭在自己腕上的手,半晌后自嘲一笑:“九百多年前,他与清辰子,他们都曾是我的朋友。”他抬起头来,对上张衍的目光,“那个时候的周雍,看起来还只是一个放浪形骸的纨绔子弟,他不喜欢与人争斗,宁愿抹了面子自己认输,也从不会认真出手。比起被人嘉奖,他更乐意被人背后议论名不副实。但我很清楚,这恰恰才是他的可怕之处。一个人,千方百计地收敛自己的爪牙,隐藏自己的手段,不让任何人窥视自己的深浅,为的自然是更远大的目标。周雍曾经是一个不错的朋友,如今也将是一个合格的对手。”
    “其实我还有一事不解。”张衍想了想,还是忍不住开口。
    “你说。”齐云天留心到他言语间的迟疑,拍了拍他的手背,示意他但讲无妨。
    “大师兄知道的,我一贯不是一个八卦的人。”张衍神色郑重。
    齐云天有些茫然地颔首。
    “但我还是想问一句,为何对付周雍,需要的是那位清辰真人的剑意?”
    “……”齐云天一时无言,过了良久,才忽地反问,“你想问的,当真是这个吗?”
    张衍被他戳穿,也只是笑笑:“被你发现了。其实我好奇的是,你对周雍的态度,似乎比别的对手来得更愤怒一些。若只是有人在溟沧安插了暗桩搅弄风云,发现了,将其拔除来个一劳永逸便是,若要以牙还牙,来日也自有机会。你素来持重,但此番周雍之事,我却觉得……”
    齐云天稍微避开了他的视线:“如何?”
    “大师兄,你有些沉不住气。”张衍握着他腕骨的手微微收紧,“你也知对付玉霄不在一朝一夕之间,此番更无法取了周雍性命……为何还要大费周章,冒着风险布下这样一局棋引他入瓮?”
    齐云天的呼吸一顿,那一瞬间冷硬的神色已经代表了他拒绝回答的意愿,但张衍却依旧握着他的手不肯松开。
    “你在生气,不,应该说是,怒不可遏。”张衍继续道,“你的雷霆之怒从不会直截了当写在脸上,但你一定会让始作俑者血债血偿。所以,为什么你会这么生气?是因为从前的朋友,变成了现在的敌人吗?”
    齐云天倦倦地阖上眼,摇了摇头。
    张衍摩挲着他发凉的手腕,并不罢休:“大师兄,你可以说给我听。”
    那样简短的句子似还带着旧日的余温,如同雨后初晴时的天光,落在积水上,映出明澄澄一片亮色。
    在这样的亮色里,齐云天想起了许多从前。
    他听见了一种声音,一种无论歇斯底里还是高歌猛进都无法宣泄的声音。它们那么疯狂地存在于他的心底,争相恐后地想要呐喊而出,可是却出不了唇齿。
    “从很早之前起,我就明白,他们两个终有一日会成为我的对手,乃至于是敌人。我并不意外,也无需为此动怒。”齐云天终于极缓慢地发话,“你说的对,我确实是在愤怒,因为周雍他做了一件我绝不能容忍的事,而我不会等到来日再与他慢慢清算。”
    张衍定定地看着他,他知道自己一定要问出这一句:“是什么?”
    齐云天睁开眼时,目光有一瞬间清冽得可怕:“他可以利用我的多疑去算计任何人,那是他的手段与本事,我若落入彀中,只能说明我技不如人。但是,他不该挑拨我猜疑于你,若非……”
    他忽地不肯再说,抬手撑着额头,似想按捺那些过分锋利的情绪。
    “所以,他必须为此付出代价。”

    四百七十八
    信笺铺开,寥寥几行字迹透着刀气,刮过眼前。
    吴氏与齐云天勾结的消息已是由关瀛岳坐实,想来玉霄内部也将自有一番处置,以周雍的作风,只怕杀鸡儆猴犹嫌不足。
    周佩思量片刻后将信搁于烛火上,看着明黄的火苗蹿起,纠缠上纸笺,神色娴静而镇定。她寻了脂粉,将脸色修饰得略显憔悴却又不过分青白,让人见之生怜而不生厌,唇色不宜过深,只用嫩薄的胭脂点过一点。此时此刻,哪怕再如何大局在握,她也需让自己看起来日日处在担惊受怕里。
    女人冷冷地望着铜镜中那张稍有丽色的脸,随即习惯性地抿出端庄得体的微笑。是了,从很早以前开始,她就被教导着,要时时刻刻拿捏出这样一副贤良淑德的模样。
    真是恶心。
    好像那张俊美风流笑意亲切的脸还在眼前,用那种旁人无论如何也模仿不来的懒散腔调说着令人咬牙切齿的话:“怎么?你不会真把自己当成个人了吧?”
    好笑,当真好笑,我不是人,你又算是个什么东西?
    良久,周佩深吸一口气,正要撑着妆台起身,却自镜中看见了立在自己背后的青年,不觉回头。
    “什么时候来的?怎么也不出声?”她按捺下那一瞬间的骇然,莞尔一笑。
    关瀛岳牵了她的手,有些忧心地看了眼她眼底的乌青:“才到,看你在想事情,便没有打扰。”旋即他才想起一事,将肩头那道符箓接了,“来的路上带着你给的遁符遮掩气机,难怪你没发现。”
    周佩暗暗松了口气,面上只叹息一声:“如今你我如过危桥,一步都错踏不得。”
    “我明白的。”关瀛岳闭了闭眼,“这几日因寻不见周师兄,恩师便叫我从旁打点天枢殿诸事,方才得空过来看看你。”
    周佩颔首:“你日日跟随在齐真人身边,需得当心,莫要被他看出破绽来。”
    关瀛岳神色微倦,松了她的手后退几步,背靠着墙角一点点滑坐在地:“师姐,我真的很怕……你不知道,这几日跟在恩师身后,他每每看过来的时候,我都怕极了。我们真的可以吗?恩师他那样可怕的一个人,我们真的能是他的对手吗?”
    周佩跪坐在他身边,与他视线相齐:“别怕,如果哪里出了差错,就说是我指使了你,我会为你开脱干净的。”
    “你在胡说些什么。”关瀛岳直起身,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周佩抚过他的额角,带了些安抚的意味:“不要怕。何况,齐真人的对手也并不是我们,而是渡真殿那一位。”
    “那一位若是不肯出手……”关瀛岳仍有几分迟疑。
    “会的。”周佩轻而果决地截断了他的话,“只要我们拿到齐真人与玉霄吴氏勾结的书信,如今又有周宣可用,渡真殿那一位若是知晓齐真人的谋划,必不会轻易罢休。”
    “……信。”关瀛岳目光动了动,抬起头来,“说来,恩师几日前,确实说过让我帮他送一封信,只是中途又作罢了,恐怕是还不信我。”
    周佩稍微倾身抱住了他:“没关系,齐真人身边如今失了周宣,除了你,他已无亲近之人可用,那封信迟早会交到你的手上。等拿到那封信……一切就好办了。”
    关瀛岳顺着她的话语点头,目光有些空茫地望着妆台上的铜镜,镜中模棱两可的映着他们颈项相交的身影,看起来当真是相爱至深。

    昏暗的殿中,一道雪亮剑光飘忽无形,变化不定,似一段被裁剪的雷电。
    张衍端坐于玉台上,自残玉中回醒心神——为了推演一道与少清那位清辰子一般无二的化剑剑意,他于残玉中化出剑意千万,才终是得出一缕。外间光阴虽只过去不足一月,但残玉之中已是不知多少载飞逝无痕。
    他睁开眼,抬手虚握住面前的剑光,将其揉碎,而后循着自己心意催动法力。清鸿玄剑铮然鸣动,一跃而出,凭空一斩,整座大殿随之动荡起来。
    张衍挥袖间重启禁制,将正殿稳住,随即看向殿中。
    一道崭新的剑意留于半空,还残留着惊天动地的余韵,皎如残月。
    他缓缓吐纳一口气,仔细端详那剑意足有半晌,这才振袖起身,收了清鸿玄剑隐匿身形,径直往天枢殿而去。
    张衍轻车熟路入得内殿,齐云天却不在殿中,当是还在料理旁事。殿内空寂无光,清冷而荒芜。
    他点了珠灯在一旁坐下,本打算静心修持片刻,却又忍不住转头看了眼卧榻上的玉枕。
    “……”张衍心中计较了一下,最后稍稍动了动手指。
    一道气机将玉枕稍稍推开些许,露出枕下压着的那根布条一角。
    果然还在。
    张衍将玉枕还原至刚才的位置,神色微敛,陷入沉思。其实他原本也送过齐云天近似的一物,还是裁了法衣的一截替那个人做束发用的发带。只可惜那发带毁在了当年南浦陆洲的龙盘大雷印中,若是还在,若是还在……
    他琢磨了片刻觉得这样的念头实在毫无意义,倒不如再从袖口裁下一截送与那人。
    张衍正准备对自己的衣袖下手,便有人掀开帷幔,按着额头回转内殿。
    齐云天见得张衍,并不惊讶,只是对方煞有介事扯平衣袖的姿势让他不由一愣:“渡真殿主这是何意?”
    张衍看着面前这个人青衣显贵,玉冠束发,有一瞬间恍惚,旋即才想起,齐云天已是许久不曾用过发带了。他如今身是上极殿副殿主,代掌门主持山门,自当仪容端正,不失威严。
    这是自那夜谈话后,他第一次与齐云天再见。
    那时听得齐云天难得的一句几近剖白的话语,心中不是不意外的,然而对方却并不给他更多措辞的机会便散去法身,仓促离开。
    张衍心中分明,若非为了那道剑意,若非为了眼下之局,只怕齐云天是不会轻易与自己相见的。
    这个人若想藏起什么秘密,便会严防死守,滴水不露,一丁点破绽都不肯让人窥了去。就像当年……
    “渡真殿主?”齐云天意识到他的出神,低声提醒了一句。
    张衍醒过神来,笑了笑,抬手将剑意放出,示意他一观:“大师兄,剑意已成,当可收网了。”

    四百七十九
    齐云天拢过那一缕光华,却没有急于查看,只稍微偏过头,目光在张衍与他的衣袖间逡巡。
    张衍面不改色地放过了自己的袖口,坐得端正笔直。
    齐云天见他不愿多说,便也不再过问,转而看向浮于掌心的那道通明剑意。尽管隔了一段距离,但那种锋利刚正的锐气依旧迫到了眼前,让他不得不回想起数百年前剜刮过自己肩头血肉的那一剑。
    他略一点头:“当真是一缕好剑意。”
    “大师兄这一声好,却不知夸的是谁?”张衍抬了抬眉。
    齐云天将剑意交还予他,目光飘忽了一瞬,落在旁处:“渡真殿主此番费心了,得此剑意,此事已成大半。”
    张衍暗暗一笑,也知道余下那一小半变数为何:“那周雍远在玉霄,就算我等掐准时机,捕得他气机动手,这一缕剑意只怕也难过摩赤玉崖。”
    “又何需过那玉霄山门?”齐云天笑意泰然,抬手点出一道水光荡漾的界门,示意张衍跟上。
    张衍起身随着他一并步入此间,才发现竟是到了一处飘渺幽暗的虚空之中,放眼望去,俱是玄冥混沌。四面分明空无一物,但每行一步,脚下便会踩出一纹涟漪,好似步步皆行于水上。
    “太冥祖师昔年开派之时,曾于滴水间点化出一片四海相通之域,便是此处。”齐云天抬头仰望着高处的幽玄之光,北冥真水在他身侧不断铺展蔓延,好似海涡,“若于此间作法,便可以水为媒,将那缕剑意送去一切有水之地。”
    “此法消耗巨大,你……”张衍皱了下眉头——哪怕洞天真人法力雄浑,足以摧山撼岳,但要驱动四海之水又谈何容易?
    齐云天笑而不答,阖目而立,双手十指交扣与胸前,苍青色的法袍被看不见的气流卷动,上面的沧海云龙纹鳞爪飞扬。张衍身处于动荡的中心,却感觉不到丝毫压迫——那些浩瀚法力包容了他,也默许了他逗留在阵眼主位。
    齐云天的身影被无形的法力渐渐托举悬空,凌驾于此间,一缕青光如蝶蜕般落下,化出人形。张衍一眼便看出,那是一具法力稀薄的化影之身。
    “留正身在此,当真无妨吗?”张衍看着行至面前的齐云天,转而望了眼那高悬的身影。
    “有渡真殿主在此护法,想来自是无恙。”齐云天平静地开口,自他身边走过。
    “大师兄。”张衍在他与自己就要错身而过的那一刻叫住了他。
    齐云天顿住脚步。
    张衍嘴唇微动,似想最后再提醒些什么,但他也清楚地知晓,行至这一步,任何话都是多余。那些慨叹哽在喉头,最后也只剩一声叹息:“你要小心。”
    齐云天转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并不过分停留,却格外专注而隐忍,在昏暗虚空中像是下过一场雨。

    周雍是被殿外的雨声扰醒的,这个时节的难得有这样滂沱的雷雨。
    他按着额头坐起身,没精打采听着外间的雨声,还带了几分宿醉后的恍惚。前些时日料理了吴氏中几个可能不安分的老家伙——虽不知齐云天究竟是与其中的哪一个勾结,但一齐收拾了也省得日后祸起萧墙。
    周雍随手扯了件外袍披过肩头,也懒得整理半敞的领口,就这么踱步到大殿门口,倚着殿门坐在门槛上,观望着这片苍茫雨幕。
    这样寥落的时候,他又忍不住想要喝上一杯。横竖灵崖上人闭关,也不会有谁来拘束他的言行举止。
    ——“你可知,这一辈弟子中,我为何独独选中你?”
    周雍百无聊赖间想起那居高临下的话语,长长吁出一口气,抬手搭在眼前。
    没关系,这些都没关系……
    他掩面低笑出声,直到笑得累了,才靠着殿门沉沉睡去。

    明明是大雨瓢泼,玄水真宫的碧水清潭却是一派平静无波,雨水落于水面上旋即化为无形,生不出一丝波澜。
    关瀛岳独立于岸边,目光空洞而带了些哀意,如镜的水面映出他孑然的身影。他以法力镇压着水面,却不曾施法隔去这场荒凉的大雨,任凭自己被雨水浇得湿透,寒意贴着脊梁蔓延。
    ——“我名周佩,如今在琳琅洞天门下修道。你可是齐真人门下弟子?如何一个人坐在这里?”
    他抬起头,仰望着灰蒙压抑的天空,乌云一层层压来,让人有些喘不过气。
    “……师姐。”
    ——“师姐?你给我记住了,玄水真宫门下从来只有一个师姐,那就是齐梦娇!”
    关瀛岳睁着眼,任凭雨水顺着额头与眼角滑落,口中依稀尝到些许涩苦的滋味。
    ——“你可知,何为‘忍’?”
    他深深闭上眼,脸色被雨水冲洗得几近苍白,在这样一场凉到骨子里的大雨中,他几乎要分不清自己的颤抖是因为寒冷,还是发自别的某种情绪。
    忽然间,远处有什么破空而来,割裂雨幕,惊得他蓦地睁眼。
    他用发抖的手接住那道符诏,忍不住打了个寒噤,好似那是某种能要人性命的东西。又过了良久,他的目光才逐渐冷定下来,握着符诏的手也有了力气。是的,这不过是一道寻常的传召法符,他不应该太过失态,更不该乱了方寸。
    关瀛岳抹去脸上的雨水,一振衣袖,掸落一身水意,当即向着天枢殿飞遁而去。
    大雨间云流紊乱,连视线都是浑浊的,他按捺着一颗仓促跳动的心落定于浮游天宫外的长阶前,一步步拾级而上。
    从前不如何觉得,如今只觉得这巍巍宫阙像是能吃人。
    “弟子关瀛岳,拜见恩师。”他止步于殿外,规规矩矩地一揖到底。
    “进来。”齐云天的声音穿过大殿,依稀带了些回响。
    关瀛岳暗暗收紧拳头,将脊背挺直,若无其事地步入殿中,走近高处那个青色的身影。那真是一种不容亲昵的颜色。
    齐云天不露情绪地端详着他,那目光并不如何森冷,却偏偏掺了凉意。
    关瀛岳想要逃避这样犀利的注视,却又不敢低头,到最后只得咬紧牙关地主动迎上:“恩师有何吩咐?”
    齐云天神色疏离,半晌后掷出一道清光在他面前:“去将此信送到逐星崖,这块玉符自会指引于你。”
    关瀛岳双手接过那一纸符书与一道玉牌,不觉道:“敢问恩师,此信是要送到何人手上?”
    齐云天目光微狭:“无需多问,到了自会有人来取。”

    四百八十
    关瀛岳离开天枢殿时,只觉得雨下得愈发大了,仿佛四海尽数到了天上,又一股脑地倾泻而下。他望了眼雨中某个方向,握着玉牌的手一点点收紧,最后还是调头,选择跟随符诏的指引。
    直到一路离开龙渊大泽,出了溟沧,他才在云头间止步,招来纸笔匆匆书信一封,塞入一支玉管。那玉管似有灵性,得了书信后当即从他掌中跃起,如流星飒沓,飞入风雨。关瀛岳循着那玉管残留的清光望去,只看见一天凄风苦雨。隔了这样遥远的距离,伽仪峰的轮廓其实根本无从得见。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他已经习惯了这种无声地眺望。
    但眼下他无法停留太久,清光流溢的玉符在他手中跃跃欲试,指引着某个方向。
    关瀛岳深吸一口气,雨水呛进喉管,激得他低咳几声,但他旋即便继续启程,赶往齐云天所说的逐星崖。
    东华洲的大小玄门皆有山门禁制,外派而来的寻常文书基本以法力封存,再传递到他人之手,而那些通过禁制时所留下的痕迹,则会由山门弟子记录在案;至于一些事关隐秘,私下往来的书信,为了避过禁制,便会以一些手段遮掩,更有甚者,或寄托于法器灵宝,或由门下亲信送出。
    齐云天所说的逐星崖,乃是东华之地以南的一处高险断壁,相传昔年大能修士在此争斗,将一片连绵山脉从中斩断,方得此崖,其上罡风猛烈,非元婴修士不可飞渡。
    关瀛岳有意将飞遁的速度放得稍慢,一日之后在了却岭的一处僻静山头落定——此地早已非溟沧地界,又因灵机枯败,四面大小道门皆已迁走,故而荒芜得有些阴冷,正是说话的好地方。
    他于山顶撑开法障又等了半日,雨一直未曾停过。这样大的一场雨,似乎整个东华洲都被苍青色的雨幕笼罩其中。
    终于,一道素色光华穿过一天阴云暗雨,在他面前稳稳落定。正是周佩。
    “放心,我以秘法遮掩了身形,没被人注意到。”女子白衣婉然,缓步上前,“如何?那封信……”
    “在这里。”关瀛岳将一纸密封的符书递予她,“我已是检查过了,上面有恩师设下的封禁,不知玄水印可能破除?”
    “你说,齐真人让你将此信送往逐星崖,却又不肯告知你此信是送到何人手上。”周佩接过符书,葱白的手指仔细摩挲着信的边沿,轻声剖析,“那便只有一个可能,逐星崖处必有人等着与你交接此信……若我记得不错,那个地方已是临近玉霄派地界。”
    关瀛岳神色一振:“所以,此信果然是恩师传与吴氏的?”
    “十之八九。”周佩微微点头,“如此,最后一物也已是准备周全了。”
    “你打算如何做?”关瀛岳不觉追问,“可要将此信直接送到渡真殿主处?”
    周佩捻着手中的书信思量片刻,随即自袖中取出一枚被金光缠绕锁住的青色法印。她捏诀催动法力,去了玄水印外的禁制,将之交于关瀛岳之手:“此物唯有修《玄泽真妙上洞功》方可御使,要解这信上封禁,只怕还需你来才是。不管此信是否是交于吴氏之手,我等都需看过信中内容,才可从长计议。”
    她握了握关瀛岳的手腕,神色放缓,口吻低柔:“别担心,有我在。”
    关瀛岳专注地看着她,抬手替她将一缕垂落的长发拨回耳后:“我们好不容易才走到这一步,师姐,我们一定可以的。”说着,他神色一肃,阖眼以法力驱动玄水印,盖上信笺表面光华流转的符文。齐云天的法力深不可测,哪怕信上留下的不过浅浅一缕,要破除也足以让他心力交瘁。
    解除禁制后的符书逐渐舒展开来,仿佛莲花开绽。周佩一动不动地注视着那一寸寸剥离脱落的清光,掩去目光中的喜色,将包裹其中的信纸取出。
    “果然是玉霄吴氏。”周佩倏尔一笑,但旋即就意识到这样的笑容未免不妥,于是转而以几分忧色盖去,“如这信上所说,齐真人竟是在渡真殿主初成洞天回返溟沧时便与吴氏有了往来,如今眼见渡真殿主一日日坐大,便欲假借周氏之手将其除去。这上面还提到了数载之前天魔现世一事……”
    关瀛岳接过一看,上面齐云天的笔迹字字分明,像是一把把能杀人的刀:“天魔?恩师莫非欲让渡真殿主出面解决那天魔之祸?”
    “莫忘了,当初天魔现世后,便是由玉霄派出面将其从魔穴逐出,如今齐真人又欲让渡真殿主接管此事,只怕是来者不善。”周佩微微眯起眼,望向雨中,“无论如何,齐真人勾结吴氏暗害渡真殿主之事已确凿无误。我等眼下需要做的,便是寻个合适的契机让渡真殿主知晓此间龌龊。”
    “仅凭此信仍不够吗?”关瀛岳疑惑道。
    周佩叹息一声,看着他无奈一笑:“不够。至少,还不够令他彻底信服,并且下定与上极殿对抗的决心。”
    关瀛岳一怔:“那该如何是好?”
    “此事,绝不能留下你我插手的痕迹。”周佩直到此刻依旧镇定而安然,目光落在玄水印上,“将‘那个人’放出来吧。”
    关瀛岳自然知晓她说的是谁,法力在玄水印中运转几个来回,便有水浪奔涌,冲出一个狼狈的身影。
    周宣始终处于重伤后的昏迷之中,此刻整个人瘫倒在地,浑然不知此间一切。
    周佩示意关瀛岳将符书以玄水印重新封好,自袖中又取出一物——那是关瀛岳先前所予她的,齐云天旧日的印信——她弯下身,将印信并着符书一并放入周宣怀中:“此事若由你直接去说,只会落了刻意。但若能借他之口,则事半功倍。”
    “可……周师兄必不会答应,”关瀛岳皱起眉。
    “无需他答应,只需要你,”周佩直起身,话语放得极轻,“杀了他。”
    关瀛岳悚然一惊,踉跄一步想要后退,却被周佩抱住。
    “别怕,很快就会结束的。”女子在他耳边低声开口,安抚间带着蛊惑,“杀了他,弃于昭幽天池外,渡真殿主的门人自然会发现我们想让他们发现的一切。”
    “可是……”关瀛岳身体止不住地颤抖,满是不知所措,“恩师会发现……”
    “齐真人不会发现的。”周佩温柔地截断了他的话头,将他抱紧了些,“至少在他知道信的事情以前,他是不会怀疑到你身上的。他只会以为,是昭幽天池的人戕害了他的弟子。毕竟如今溟沧,敢于冒犯他威严的,便只有渡真殿主了,不是么?”
    “我……”
    周佩缓慢抚过他的眉梢:“这是功成的最后一步,我们不能输在这里。如果你无法动手,那便由我来吧。”
    关瀛岳嘴唇嗫嚅着,最后只剩下一句茫然的问句:“师姐,我们这么做真的是对的吗?为什么我觉得……”
    女人安静地微笑起来:“我从来不觉得,想和喜欢的人在一起是错误的事。”
    关瀛岳猛地一震,一把握住了她的手腕,目光中是显而易见的决然与悲恸。
    “我来。”

    四百八十一
    流水诗意地绕过手腕,化作剑锋。关瀛岳提剑立于雨中,默然看着那个倒地不起的身影,脸上满是泪痕。
    周佩好整以暇地欣赏着这一刻的同门相残,退后一步,扬手间一把素白的纸伞升至高处撑开,代替关瀛岳溃散的法力将雨幕重新隔绝。
    青年狼狈而不顾仪态地哭着,颤抖的法剑还带着最后的迟疑,但周佩知道,他这一剑必定会落下。事到如今,这个年轻人已经无法再反抗她提出的任何请求,现在的泪水,不过是内心残留的怯懦。
    “师姐,我,我……”关瀛岳拭去多余的泪水,深深喘息一口气,身形摇晃了一下,“你放心,我可以做到的。”
    周佩走近他,拢住他握剑的手,稍微使力:“很快的,只要一瞬间。”
    关瀛岳用力点头,紧咬住嘴唇,抬起握剑的手就要挥下,却忽地意识到什么,猛地回身:“谁!”
    他的话语未落,一道青光疾驰而来,如飒沓流星,将他手中的水剑击溃。
    关瀛岳被震得退后几步,神色大变,旋即反应过来,一把揽住周佩,将她护在身后。
    然而这个举动实在太过徒劳,周围的雨水早已起了变化,像是一匹匹漆黑的猛兽扑咬而来,狰狞愤怒。浪潮眨眼间淹没了整座山头,将险峰化作孤岛,雷云中似有龙吟声震彻天地。
    周佩亦是一惊,眸中精光一掠,抬手一点高处的纸伞。
    素白的伞面落下薄纱般的光芒将他二人护入其中,对抗着四面八方的水浪。
    “秋云春梦伞,果然来头不小。”
    沧海横流间,有话语淡然响起。来者衣纹如流水,人也如流水,然而伴着他的出现,那些放肆喧嚣的浪潮便陡然一寂,向着两侧分开,为他让出一条路来。
    “恩……”关瀛岳脸色苍白,望着来人,然而一声惊呼还未出口,便只觉背后遭了一记重击,整个人陡然栽倒在地。
    齐云天立于原处,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个婉然微笑的白衣女子,眉头微动。
    周佩捻去指尖光华,掩唇微微一笑,从容且泰然地向着齐云天敛衽一礼:“骊山派弟子周佩,拜见齐真人。”
    “骊山派么?”齐云天看了眼那拦住了一天北冥真水的白纸伞,微微一哂,“寻常骊山派弟子,又岂会有这玉霄派所炼的真器?”
    “齐真人果然见识广博,竟也知晓此物。”周佩笑意妩媚,全然不见一贯的端静哀柔,她分明妆容未改,眉目间却生出艳色,“有这秋云春梦伞在,只怕您的北冥真水也奈何不得我。”
    齐云天凝然不动:“此物原是周雍所持,昔年也见过几次。他倒是舍得。”
    周佩的身形立于伞下,在这样凛然的暴雨中仿佛弱风扶柳,但她却始终笑得烟视媚行:“您是雍真人的挚友,雍真人一早便说过,对上您,万不可失礼,雕心鹰爪亦不为过,何况区区法宝真器。”
    “如此说来,溟沧这些年来诸多波澜,想必不少都是你的手笔了。”齐云天神容平静地注目于她,“若非我以此信试探瀛岳,倒还想不到你竟有如此野心。”
    “魔高一尺,道高一丈,有齐真人珠玉在前,妾身的所作所为,不过是一点班门弄斧的小伎俩罢了。”周佩迎上那没有情绪的目光,眼中似有火苗跳动,“真人动辄便是倾覆一门一族,杀伐果毅,岂是妾身一个小小女子可以比拟?”
    齐云天无需动作,北冥真水早已蜂拥而起,将那秋云春梦伞围在其中:“既有自知之明,又何必负隅顽抗?”
    周佩却毫不慌乱,反而嗤笑出声:“负隅顽抗?齐真人怕是想得差了,眼下该是您考虑一下是否该与妾身做一笔交易才是。”
    “哦?”齐云天的神色冷淡。
    周佩俯下身,抓着关瀛岳的发顶,将他整个人拎起来些许,爱惜而讥讽地抚摸过那张年轻的脸:“齐真人莫忘了,您仅存的两个弟子,可都还在我手里。虽然他们,一个冲动得如同莽夫,一个愚蠢得如同稚儿,但毕竟都是您亲手栽培出来的弟子,不是吗?您对关瀛岳起了疑心,却只是试探,不曾直接动手,想必便是因为还顾念着那一层师徒情分吧。”
    “如你所言,这样的两个弟子,我又何必再留?”齐云天沉声开口。
    “呵,哈哈哈哈……您果然与雍真人说得一样,越是在意什么,便越想在人前淡漠那一层存在。”周佩笑得开怀,仿佛发现了什么极有意思的事情,“您当然会留下他们,千方百计也想保全他们,毕竟您已经失去过一个弟子了。那应该是您最珍爱的弟子吧,却被陈氏的一杯酒害得道途尽毁。”
    齐云天闻得“陈氏”二字,目光终于动了一动:“看来你确实知道不少东西。”
    “那是自然。否则当初,我又为何要千方百计嫁于陈易为妻?”周佩拎着关瀛岳起身,拭去对方脸上的泥水,像是匠人专注地打量着自己的得意之作,“只可惜他好人不长命,死得不明不白,倒累得我颇废了些功夫,才能名正言顺地留在溟沧。不过死了也好,那种单纯的蠢货,老老实实做一辈子凡夫俗子便是了。”说到这里,她又是幽幽一笑,抬头看向高处那人,“说来,我能留在溟沧,还要多亏了齐真人抬爱。若非是您见我可怜,为我求了一重真传弟子的身份,我又如何能在此地逗留得如此名正言顺?哦,还不仅如此,仔细想想,便是我与陈易的婚事,也要多谢您的保媒。”
    “难为你虚情假意了这许多年。”齐云天静静地听着那些讽刺,“陈易之死,倒是成全了你的深情不渝。”
    “情谊,是这世间最容易骗人的东西,谁若是信了,便是输了。”周佩慢条斯理地开口,将昏迷不醒地关瀛岳自背后抱住,一手缓慢地抚上青年的脖颈,“陈易是,您的弟子也是。这些男人啊,总是太容易被一点柔情打动,便以为我会和他们一样奋不顾身地飞蛾扑火。可惜啊,最后被火焰烧死的,只会是他们。”
    青衣修士微微眯起眼:“你便是这么骗了瀛岳?”
    周佩抚摸过关瀛岳的喉结与侧颈,笑得清妍:“骗?是他自己送上门来的。您待他实在是太过严苛,却忘了他也想要得到旁人的认同。所以我安慰了他,夸奖了他,他便恨不得视我如依靠,爱我如珍宝,口口声声说着愿意为了我付出一切。多好的一颗棋子啊。”她掐着青年脖颈的手收紧了一些,“齐真人,这盘棋我已是叫吃,眼下该您落子了。”
    “周雍想要与我交易什么?”齐云天不动如山。
    “不,不是他。想要与您交易的人,是我。”周佩笑意深邃,“若按照雍真人原本的计划,调唆你与渡真殿主自相残杀就算功成,但您既然已经发现,此事便只能作罢。对他来说不过是输了一局棋,我却得爱惜自己的性命。”
    齐云天略一扬眉:“哦?到了这等地步,竟还想着要全身而退?”
    “齐真人实在应该考虑一下,毕竟这事关你两个弟子的性命。”周佩毫不畏惧,“蝼蚁尚且惜命,我为自己谋一条退路,又何错之有?”
    齐云天一时间并不言语,只默默阖上眼,似在考量。如此过了片刻,他才叹息般开口:“退路。这世间,又哪里来这么多的退路?”
    周佩眼中隐有锋利的狠意:“看来齐真人当真是要拼个玉石俱焚了。那你大可试试,究竟是你的北冥真水先破了这秋云春梦伞,还是我先料理了你的这两个弟子。能得齐真人门下相陪,我也算不亏。”
    齐云天闻言睁开眼,依旧无动于衷:“你方才说过一句话。”
    周佩警惕地望着他,一时间拿捏不准他的下文。
    “你说,情谊,是这世间最容易骗人的东西,谁若是信了,便是输了。”齐云天将她的话语轻描淡写重复了一遍,似有些揶揄,“那么,你又怎么知道,输的不是你呢?”
    周佩蔑然冷笑出声,还未来得及开口,笑意便僵在脸上。
    剑锋自她身后没出,透着血色。关瀛岳不置一词地将捅入下腹的水剑刺得更深,将周佩与自己彻底钉在一处。

  • 489#
    玄水真宫小龙虾 更新于:2019-04-14 03:32:13
    玄水真宫小龙虾
  • 四百八十二
    雨恹恹地下着,天地昏黑。
    剑尖上的血滴落在地的瞬间,水凝成的剑锋随之崩溃。白纸伞下的青年低着头,没人能看清他的神色。
    周佩踉跄一步跌倒在血色的水泊中,白衣蔓红。身体被法力禁制得几乎麻木,她却仍不忘咬牙切齿地抬头,死死瞪着那个背对自己的身影。
    关瀛岳身上并无任何伤口,他修《玄泽真妙上洞功》,御水自如,那些由水凝聚而成的锋刃自然不会伤到他分毫。他虚拢了一下手指,看着已无水剑的手掌,最后终于抬头看向那个高居雨中的男人:“恩师,弟子……幸不辱命。”
    齐云天的笑容在雨中晕开,他看向那个无法起身的女人,始终从容不迫:“你确实很精明,周雍会选中你作为棋子,不是没有道理的。但是……”他的嗓音清淡,并不如何盛气凌人,却偏偏透着难得的傲慢,“和我谈条件,你还不配。”
    周佩身形僵硬,捂着伤口,眼中透着狠意:“你……不可能,我明明已经……”
    “明明已经百般试探过了,为什么还是会棋差一招,是么?”齐云天替她补完未能言尽的句子,一字一句说得极缓,“因为从一开始,就不是你趁虚而入离间了我与瀛岳,而是我用他,钓出了你。你藏得很好,一次次借刀杀人也委实利落。霍轩于世家立足固然艰难,左右逢源在所难免,却也不是轻举妄动之人,断不会无缘无故与世家几位洞天提议,联名保举张衍为渡真殿主。除非,是他那位夫人百般痴缠,投机取巧。可以陈青那等心胸见识,又如何会有这般深远的眼光?当然,那个时候我也只是稍感疑惑,并未多想。陈太平虽是转生多年,但他那些徒子徒孙里,也难不保没几个老奸巨猾之辈。”
    “但你毕竟还是起了疑心。”周佩咳着血冷笑出声,“那张衍平定魔穴,得成洞天,声望早不在你之下,世家又对他如此推崇,你岂敢不防?”
    关瀛岳皱眉,回身看着她。
    齐云天抬了抬手,示意无需计较对方一时的口舌之利:“你很会算计人心。你知道光凭世家几句说辞,未必能达到想要的效果,也知道许多事情其实不需要真的存在,只需要让人相信它们存在过就足以致命,所以你故意在昭幽天池埋入棋子,放出流言,让昭幽天池一门上下都以为张衍回山后会从后辈中拔擢一人入主十大弟子之位。更甚至于,故意让周宣与梦娇发现一封张衍与旁人勾结的书信,传到我面前。”
    周佩嗤笑:“不错,这些都是我做的。堂堂洞天真人被我一个小小女子玩弄于股掌之间,想想都觉得有趣。”
    “玩弄他人的情感,对你来说是一件有趣的事情吗?”齐云天神色不动。
    “齐真人何必把姿态摆得如此清高?您在溟沧翻云覆雨多年,难道不曾利用过人心吗?”周佩笑得放肆,唇上染血,艳色横生,“说到底,我们都是同类,论起阴谋诡计,谁也不比谁高贵。”
    齐云天却不曾反驳,反而淡淡认同:“你说得不错,人心若是利用得好,那便是足以杀人的刀。这也是你为什么现在会倒在这里的原因。”
    周佩忽地咬紧牙关。
    “你得意过头了,自以为一切都尽在掌控之中。于是为了针对霍轩,你毫不犹豫地把陈青推了出来,想借着那个女人的愚蠢和骄纵调唆韩氏与霍轩为敌。”齐云天徐徐开口,“可惜陈青一死,便再没有人能做你的挡箭牌了。你只能从幕后走出来,亲自入得这个局。所以,为了引出你这个罪魁祸首,我训斥责罚了瀛岳,让他在最落魄无助的时候等到了你。毕竟以你的敏锐,断不会错过这样一个绝佳的机会。”
    “你想说,他……”周佩艰难地喘息着,一直旁边警惕自己一举一动的青年,“从一开始,他就是你抛出来的饵?”她说着,忽地放声大笑,“哈哈哈哈,好啊,好,你当真是舍得,连自己的亲传弟子都能推上棋盘,作为棋子来算计!”
    “是我自己答应的。”
    周佩一愣,抬头看向那个打断她笑声的青年。
    关瀛岳也在看着她:“是我答应恩师,会为他引出藏在溟沧的奸细,一直到收网的最后一刻。”他注视着那个曾经耳鬓厮磨过的女人,目光认真又隐有苍凉,“从你别有用心接近我的那一刻开始,我也在骗着你。”
    “我读过你的记忆,你……”周佩摇着头,似觉得可笑。
    “恩师说过,我的对手会是一个狡猾而缜密的人,在我成功欺骗到她之前,我先要骗过我自己。”关瀛岳闭上眼,涩声开口,“为了博得你的信任,我故意透露给你吴氏的消息,让你因此对我起疑,然后,我引来了周师兄……当着你的面伤了他。”
    周佩静了片刻,最后蓦地笑了:“你真不愧是齐云天的弟子。”
    关瀛岳默然转头,错开了她的视线。
    “到了此刻,你仍不肯认输吗?”齐云天观望着她的神色,平静发话。
    周佩始终扬着下巴,露出一段不肯低头的骄傲,冷笑扬之:“认输?为什么要认输?齐真人,你说我不配与你谈条件,难道你不想知道,我最后的筹码是什么吗?”
    齐云天无动于衷地看着那个白纸伞下的身影:“事到如今,你还有什么能拿来交换?”
    周佩那一瞬间露出怨毒的笑意,某种情绪在她眼中如繁花盛放:“一个秘密。”
    “哦?”齐云天饶有兴趣地一抬眉。
    “齐真人,其实一直以来您自己也很困惑吧,您的对手周雍,究竟是一个怎样的人?”周佩咯咯地笑了起来,勉强抬手支起身体,“毫无疑问,您了解他的脾性与习惯,也熟知他的谋略与手段,可您真的知道周雍的来历吗?”
    她的情绪太过激动,以至于忍不住咳出血来。可她依旧笑得开怀,几乎妖娆得肆无忌惮:“我知道他最大的秘密,您不想听一听吗?”
    “若想从你口中知道些什么,搜魂岂不更是稳妥?”齐云天淡淡道。
    “搜魂?”周佩仿佛听了一个天大的笑话,笑得愈发放肆,“那您大可试试……这个法子对我可没有任何用处。”
    齐云天的目光幽沉:“条件。”
    “放我离开。”周佩利落地开口。
    “这么简单?”齐云天似是而非地一笑。
    女人眼中似有羁縻的光:“活下去这三个字,对你们来说或许不值一提,但对于有的人而言,却是不择手段也要做到的事。”她抿唇一笑,这一刻她仿佛又是那个笑意妖冶凌厉的周佩了,“齐真人不妨考虑一下。您已经借我之手引得周雍料理了吴氏,自断臂膀,杀我泄愤也无任何意义,倒不如放我一条生路,我自会告诉您,那个关于周雍的秘密。”
    “既然不择手段也想要活下去,又何必效力于周雍?”齐云天不置可否。
    周佩似被戳到了痛楚,眉尖微动,但转眼目光便锋利如初:“求生是每个人的本能不是吗?若能为自己挣一缕生机,为什么不争?”
    齐云天静静地打量着她,似在琢磨她眉宇间那一丝桀骜。原来这副温顺娴熟的皮囊下藏着这样一颗疯狂的心,像是恨不得挣脱牢笼的兽。
    “那你不妨说说看。”他最后泰然开口,“如果你真的能透露什么足够打动我的秘密。”
    周佩并不大意:“齐真人未免空口无凭。”
    齐云天无所谓地一笑,摊开手,指尖清光浮动:“既如此,我便立下因果誓言。你若说出你所谓的那个秘密,我便放你离去。”
    周佩眯起眼审度着那道光华,片刻后终于狠下心来,一字一句地开口:“那周雍,其实根本就……”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整个人忽地睁大眼,像是被什么扼住了咽喉。
    关瀛岳悚然一惊,不由上前了一步,却是愣在原地。
    本该失去全部力气的女人不知为何竟一点点站了起来,只是姿态略有几分生涩与僵硬,显得极其不自然。待得她彻底站直的时候,那张眉目清丽的脸上忽地生出某种散漫慵懒的微笑,几乎不可一世。
    齐云天目光微微一动,缓缓步下云头。
    “齐老弟还当真是咄咄逼人。”女人微笑着,口中说着与方才大相径庭的话语。
    齐云天却并不意外,笑意端然,还以锋芒:“你终于忍不住了。”

    四百八十三
    关瀛岳忽地有些不安。他说不清那种异样的忌惮是什么,只分明地感觉到,雨中的气息变了。
    与他一并逗留在伞下的那个素白身影依旧娉婷,却顾盼自雄,那是周佩无论如何也无法拥有的魄力。从“她”出现的那一刻开始,某种昂扬的气势开始与这场滂沱大雨分庭抗礼,针锋相对。
    那无形的威压将他镇在原地难以动弹,他只能被迫对上“女人”望过来的目光。
    “真是个有趣的小伙子。”“女人”饶有兴趣地笑了起来,明明是女子的腔调,却有着男子的气概,“因为心性太过纯粹,所以连谎言都带着与生俱来的逼真。真有你的,齐老弟。”
    齐云天弯了弯唇角,眼中却透着冷意,北冥真水在他身边无声漫开:“彼此彼此。”
    “我原以为佩儿作为一颗棋子已经很优秀了,没想到还是被你将了一军。”“女人”哈地一笑,抬起一根手指摇了摇,“不过虽然说有事弟子服其劳,但你这个做师父的未免也太舍得了一些,不怕重蹈覆辙,眼睁睁看着又一个弟子葬身在这些阴谋阳谋里吗?”
    “周雍兄说笑了。”齐云天立于雨中,面如止水,“区区棋子,还不值得我亲自出手。你既然有意推出一颗棋子上这棋盘,我便投桃报李,陪你玩上一局罢了。”
    女人,又或者说是周雍漫不经心地笑了,虽然借用的是他人的皮囊,然而那眉宇间懒散却犀利的神情却分毫未改:“这么说来,倒不是我输给了你,只是你的棋子比我的棋子更乖巧听话,更机灵狡猾罢了。”
    齐云天平静地笑纳了他的讽刺:“这是自然。否则周雍兄此刻也不会被迫夺舍他人神识,拦下这颗反水的棋子。”他一样笑着,有别于对方的慵懒,低眉浅笑的模样端方得一如当年,却又像是衔着刃,“能逼得你没法再隔岸观火,看来那个女人真的知道了什么让你坐立不安的秘密。”
    周雍扬了扬眉:“好奇心旺盛可不是件好事。有些秘密若是知道了,那可是要付出代价的。”
    “是吗?”齐云天轻笑一声,“那我倒是想寻根究底一回。”
    “怎么?齐老弟就那么急着和我成为敌人吗?”周雍嬉皮笑脸,“未免也太不顾念我们三个一起长大的情分。”
    虽然对面是一张女人的面孔,但神容却再熟悉不过。齐云天微微一哂:“周雍兄当知道,从你算计到溟沧内部开始,我们便已是不死不休之局。”
    周雍懒洋洋地笑着:“看来这么多年过去了,你依旧把山门交给你的担子看得比什么都重。当年我就知道,你真不是一个可爱的小孩子。不过想想也是,对你抱有期许的人需要的从来不是一个可爱的小孩子,他们只想着小孩子什么时候才能快点长大,能成为他们手上杀人的刀。”
    齐云天目光一狭。
    “怎么?被我说到痛处了?”周雍全然不惧他那一瞬间凛然的气势,“齐老弟,咱们这么多年的交情了,你那点百转千回的小心思,难道我还看不透吗?你本来可以直截了当结果了佩儿,却偏偏要大费周章地以自己的弟子为饵步步周旋,为的也就是逼我现身罢了。小孩子握了权利,便迫不及待地想要向人炫耀,再说些什么不死不休的狠话,好像这样自己就多么成熟,多么无懈可击了一样。”
    “周雍兄能这样聊以慰藉,以抒怀此番机关算尽功亏一篑的愤恨,自然再好不过。”齐云天反是一笑,“究竟是谁在害怕呢?恨不得把有些秘密藏到地底才好。”
    周雍忽地安静了下来,与他无声对视,良久后才低低开口:“与玉霄为敌对溟沧没有任何好处,你是个聪明人,当懂得审时度势。”
    “世间从无永远不变之时,也无不可变更之势。”齐云天轻描淡写地反驳了他的话语。
    “看来我是说服不了你了?”周雍不再笑了,眼中情绪渐冷。
    “口舌之争毫无意义。”齐云天平静道,“你我本就是凭手段说话的人。”
    周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是啊,说了这么多,到最后,还不是要刀剑相向。来日方长,我还等着齐老弟的诸般神通。至于今次么……我虽是输你一筹,却也不想教你赢得太过得意。”
    话语至此中断,那个素白的身影摇晃了一下便栽倒下去,像是断了线的偶人。
    关瀛岳忽地发现自己又能动弹了,茫然间下意识伸手扶住面前那人。
    齐云天忽然目光一沉:“瀛岳,出来!”
    他指尖电光乍然斩落,北冥真水一拥而上,撞将秋云春梦伞的光壁撞得粉碎。

    冰潭玉榻之上,四面雨落,千万星辰璀璨如河汉。锦衣华服的男子阖目盘膝而坐,一点光华在他面前如花盛放。
    他蓦地睁眼,笑意凌厉,将那点光华一把捏碎。

    四海相通之域内,无边水意陡然起了变化,如沸如羹。
    “就是现在。”高处传来一声示意,水色顺着他的青衣漫开,虚空之中亮起一点不可描摹之迹,似有还无,是假还真。
    盘踞此间的玄袍道人也在同时醒来,一道雪亮剑光随心而出,一跃而起,向着那处疾驰而去。

    “走!”
    关瀛岳上来不及反应,只觉得有谁重重推了自己一把,整个人跌入北冥真水的拥簇中。他在震耳欲聋的爆破声中愕然回头,刺眼的白光像是残酷而讽刺的烟火。庞大的灵机在刚才一瞬间炸开,就连秋云春梦伞那样的守御真器都难以幸免地支离破碎。
    一片半残的栀子花瓣飘落到他的脚边,随即被水浪卷走,再无踪影。

    周雍猝不及防听到了一声尖锐的剑鸣,转头看去的那一瞬间,雪亮的剑光已经冲出雨幕,逼至面前。
    世间只有一个人的剑意可以这样至精至纯,犀利无双。那个人若出剑,便连光阴都要为之黯然。
    他睁大眼,唇角笑意凝定。似错愕到了极致,以至于忘了躲闪,只能认命般地任凭那道剑光透体而过,将他整个人钉在玉榻之上。
    玉榻轰然粉碎,他躺倒在地,还维持着向雨中伸出手的姿势,怔怔地仿佛想抓住什么。
    “哈……哈哈哈哈,好,好。”
    周雍抬手搭在眼前,忽地低低笑了起来。他像是要擦去脸上的雨水,又像是哭了。

    四百八十四
    断崖在寸寸崩塌,整个了却岭都被震得摇摇欲坠。大雨再无任何拘束地肆意而落,与狂卷而过的北冥真水交相呼应,将仅存的立足之地包裹为孤岛。
    关瀛岳出神地看着面前的水浪,半晌后挣扎着想要起身,腿上却哆嗦得厉害,整个人又要重新跌坐回去。
    “站起来。”
    面前传来的声音微凉,利落得毋庸置疑。
    关瀛岳本能地想要遵从,却仍带了几分惊变之后的神魂未定,有些力不从心。
    于是齐云天的声音再次响起,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站起来。”一字未改,却像是能从人的心头割过。
    关瀛岳一震,只得紧紧咬住嘴唇,努力将腰身挺得笔直,强忍着打撑发软的腿。
    然后他才终于有勇气抬头,对上那双平静得波澜不惊的眼睛。这个男人的目光总是这样不动声色,好像肩上压着山,他也一样能顶天立地。关瀛岳第一次见到他时就有这样的感觉,他想,这真是厉害的一个人,也真是辛苦。
    辛苦这种东西,从来不是知道了,就能懂得的。一定要那座山也压了过来,肩上重得要直不起腰,才能真真正正地明白,站着的不容易。
    他忽然觉得自惭形秽,为自己的软弱羞愧得埋下头去。
    头顶传来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
    “恩师,我……”关瀛岳艰难地开口,可是腿上已没有更多的力气,挣扎了一下还是膝盖一软,就要倒下。
    然后他被一股力道稳稳扶住,是齐云天稍稍俯身抱住了他。
    “好了,都结束了。”
    轻淡的话语在耳边响起,并不温暖,却尚有余温。
    关瀛岳只觉得眼中一酸,那一瞬间席卷而来的情绪击溃,一把抱紧面前的男人失声痛哭。真是累啊,这一路踽踽独行,原来终于也走到尽头了吗?
    “恩师,我真的怕……没有人告诉我该怎么做,弟子怕极了……”他哽咽着嚎啕大哭,多少恐惧与孤独淹没了他,“您说要我忍,可我真的怕自己什么时候会忍不住……我不知道怎么做才是对的,怎么做又是错的……我要把自己也骗过去,可骗过去以后我真的还能找回我自己吗?”
    他哭得声嘶力竭,所有的酸涩与辛苦都在这一刻涌上喉头,带着某种巨大的悲凉。
    “我不怕当棋子,我只怕自己做不到,我怕自己会让您失望……恩师,我……”关瀛岳抽噎了一下,像是个迷了路的孩子,“我真的怕。”
    齐云天沉默地抱着自己的弟子,听着他哭得声音沙哑,最后拍了拍他的肩膀:“老师在这里,已经没事了。”
    关瀛岳胸膛剧烈起伏着,努力想要克制自己的失态,却徒劳无功:“恩师,我做的真的是对的吗?我不知道,我根本不敢去想……我怕漏了破绽,我怕被看出来,可我……”
    “你做得很好。”齐云天抚着他的后脑,“不愧是我的弟子。”
    关瀛岳努力咬着唇,直起身,泪流满面地看着面前的男人。
    “有些事情过分执着于对错并没有意义,一人之对错,岂可比万人之生死,山门之兴衰?”齐云天依旧心平气和,“你眼下未必懂得,来日方长,自有了悟的时候。”
    “是。”关瀛岳用力点头,终于清醒了一些,忙不迭地抹去脸上的泪痕。
    齐云天安静地注视着他,看着他重新拾捡起一个男人应有的情绪与担当,自始至终都不置一词,也不曾再迁就:“先带上周宣回玄水真宫去吧。”
    关瀛岳连忙又是点头,还不待他再说些什么,齐云天已是走入一天雨幕,一袭青衣随之淡淡散去。
    大雨随着男人的离去逐渐寥落,磅礴的水浪也潮退般隐去,露出嶙峋料峭的崖壁。一线天光破开浓云,在地上化出洒金般的痕迹。
    他抖擞了一下精神,踉踉跄跄地来到不省人事的周宣身边,将他整个人架起——异变突起的时候,齐云天的北冥真水打破了光壁,也将他及时捞了出来。
    关瀛岳架着他就要赶忙回转,踏上云头时却终是忍不住回头看了眼那片被灵机炸开的焦土。
    焦土里空无一物,没有红颜,也没有枯骨。

    “大师兄。”
    高悬于虚空的那个身影在收回法身的一瞬间缓缓坠下,宽大的衣袍像是苍青色的烟云。张衍起身稳稳接住了他,将他紧抱入怀。
    齐云天没有拒绝他的怀抱。他在坠落的中途便睡着了,眉宇间的疲倦难以遮掩。为了那场能下到玉霄地界内的大雨,他耗费了大量心神与法力,最后能将那一道剑意送出,已是到了极限。
    张衍知道他的脾性——认定了什么,就一定要做到。如果有人丢来了石头,那他就要回赠一柄剑。
    他耐心而专注的抚过怀中这张熟睡的脸,动作极轻,连落在他唇边的吻都只是蜻蜓点水:“睡吧。”
    四周的水域开始动摇,失去了齐云天的镇守,这里已不再是允许外人轻易涉足之地。
    张衍抱起齐云天,脚下一踏,便回转至天枢殿的内殿。
    天还迷蒙地亮着,轻纱帷幔悄然起伏。他招来柔软的被褥,将齐云天安置在榻上,自己则在榻前坐下,随手拿过一本道经翻看。这么多年过去了,这个人的喜好还是和当年一样。这本道经他们当初便议论过许多次,自己偶尔有了兴致,也会同对方一起解上一段。
    张衍信手翻了几页,转头看向榻上熟睡的那人。
    ——“你说的对,我确实是在愤怒,因为周雍他做了一件我绝不能容忍的事,而我不会等到来日再与他慢慢清算。”
    ——“他可以利用我的多疑去算计任何人,那是他的手段与本事,我若落入彀中,只能说明我技不如人。但是,他不该挑拨我猜疑于你。”
    ——“所以,他必须为此付出代价。”
    他阖上眼,支着额头,忽地不愿再想下去。还有一些,是很久以前的往事了,久到岁月都蒙尘,唯有那些诛心惊疑还闪着刀光。

    章二十九·为谁风露立中宵
    四百八十五
    齐云天将醒未醒的时候,依稀听到有杯盏拿起又放下的动静,倦恹间勉强抬了抬眼皮,就看见张衍坐在不远处的茶席上将一杯茶偷偷倒入水方,转头继续重新煮水。青瓷茶盏里还残留着余热,蒸起一点白色的水汽。
    他思考了片刻,并没有出声。就像张衍悄悄倒掉了那杯汤色过浓的茶一样,他也只悄悄地看着。
    张衍从手边的茶盒里重新捻了几片茶叶——自齐云天的角度其实不大能很好地分辨出那到底是什么茶,一时间也就无从评价他的用量——他将茶叶搁在竹茶漏中,用玉勺舀了一瓢煮沸的水浇上去。澄清的茶水自缝隙间漏出,滤到杯中,呈一点竹青颜色。
    齐云天记得这个法子自己也曾教过他,张衍倒也很受用,觉得此法来得利落。
    张衍不是一个没有耐心的人,他只是很少将心思花在这种耽于享乐的事物上。他心中装着道,于是大事上从来都能拎得清轻重缓急,总能够做到稳而不乱。至于一些细枝末节,其实并不那么要紧。
    齐云天看着他的侧脸,迷蒙的光线潺潺透过殿内的云窗,照出一片半明的颜色。
    张衍难得对着那些茶具有些投入,滤好一杯茶后在手中晃了晃,低头尝过一口后又不觉皱眉,又准备倒掉。
    “……”
    齐云天终于还是撑起身——看了这半晌,倒也不再那么困顿——他拢了拢衣袍与披散的长发,来到张衍对面坐下,接过他手中的茶盏浅抿了一口。虽有些淡,倒也还算润口。
    张衍没留意到他起身,直到手中的茶盏被接了过去,这才稍微回神。
    “是今春的‘卧后清宵’?”齐云天尝过味道,大约清楚了几分。
    “仿佛是叫这个名字。”张衍笑了笑,“丹鼎院那里讨的,拿来试试手。”
    齐云天神容淡泊,将茶盒拉到自己一侧,舀来沸水洗过另一个茶盏,斟酌片刻后比着方才张衍的法子重新拣选了茶叶,浇水一滤,将一盏色泽正好的茶汤推到对方面前。
    张衍端起来品了品香色,抿过一口,确实有别于方才的浓淡。
    “这茶叶不易出香,需得滤得慢些。”齐云天依旧饮着自己面前那一杯,与他细致讲述,“若真要尝尽味道,可先置于炉中烘蒸一刻,再以水煮之。”他说过几句茶道,便转了话头,“我睡了多久?”
    “这是第七日。”张衍端详了一眼他的气色,“你可再歇息些时候,左右眼下溟沧也无甚大事。”
    齐云天垂眼按了按眉心:“已怠惰够久了,眼下除了玉霄的暗桩,正该顺藤摸瓜,将一些不干不净的一并料理了。”
    提及玉霄之事,两人皆是一阵沉默,殿中一时间唯有水沸之声。
    “那道剑意循着周雍的气机放出时,了却岭那厢似有异动,只是一时间无从观望。出了何事?”最后还是张衍率先开口。
    “我先前曾与你说过,周雍敢让周佩代替自己在溟沧布局,必是动用了类似定契之术一般的法门,以防棋子反水。”齐云天沉默良久,才缓缓作答,“但那日套过周佩的话以后,却又仿佛没那么简单。”
    齐云天所谓的“没那么简单”那基本可以等同于深不可测,张衍坐直了些:“如何这么说?”
    “她言语间似在暗示她知道周雍的来历,而这个秘密也至关重要。到最后周雍都无法置之不理,不惜亲自夺舍了她,再行灭口之事。”齐云天端着茶盏露出几分沉思之色,“周雍此举,无疑已是被逼急了。”
    张衍目光一冷:“他做了什么?”
    齐云天支着额头:“他当是以定契之术夺了那周佩的性命……但那周佩死的着实有些古怪。寻常元婴修士崩散法身,虽也有一时浩荡威能,或可摧山撼岳,可似周佩那般,整个人便如一团气机爆开来,却是闻所未闻。若非我以北冥真水裹挟,削去了其大半威力,只怕了却岭那一片都将被炸得荡然无存。”
    “那定契之术竟那么厉害?”张衍亦觉得蹊跷。齐云天自然不会夸大其词,之前他二人皆不曾亲自出手,也是考虑到对方不过一名元婴修士,无需这般直降身份。可如今听来,那周佩不仅与玉霄有所牵连,背后更有一重另外的隐秘,此番亦胜得侥幸,“周雍若擅长使气,是否有可能在她身上还施了旁的术式,以备不时之需?”
    “确有这种可能。且听那周佩的口气,像是真的恨极了周雍。”齐云天阖上眼,仔细回忆起那个女人眉宇间的怨毒,“她不像是一个贪生怕死的人,却格外渴望活着。她还说,搜魂之法对她不起作用……”
    张衍偏头想了想:“莫不是得了什么倚仗?道法玄奇,或许有什么我们不曾知晓的秘术可破搜魂之法。”
    齐云天不置可否,把玩着手中茶盏,中途目光略微一变,沉吟半晌后声音略低:“还有一种可能,只是未免匪夷所思了一些。”
    张衍低头看了眼那青瓷杯盏,隐约领会到几分他的意思:“你是说……”
    “你以为呢?”齐云天抬头看着他。
    张衍长考良久:“虽则不曾听说过先例,但确实不失为一种可能。只是如今那周佩已是尸骨无存,我等也无从佐证。关师侄与她交涉最久,或许曾觉察到一些端倪?”
    “瀛岳么……”齐云天顿了顿,“罢了,他这些年也辛苦,先让他缓过这段日子也好。”
    张衍依稀听出几分不对:“发生什么了?可是他出了什么事?前日里我瞧着他去丹鼎院讨药时还是好的。”
    “旁的倒是无碍,只是他那日哭得很难过。”齐云天捧着渐渐凉下去的茶盏,转头看着煮水的火。他的嗓音淡淡的,听不出更多的情绪,也谈不上什么慨叹,“或许是我错了,无论是出于什么目的,不是每个人对算计这种事情都能那么心安理得。他是个很好的孩子,和我是不一样的。”
    张衍拿走了他手上那边就要凉透的茶,重新滤了一杯热的塞到他掌中:“大师兄,你说过,那是他自己的选择。现在痛苦一些,总好过以后更加辛苦。何况,身在其位,有时候总是会身不由己。”
    齐云天注视着茶水的颜色,有些出神:“是啊,以后他会很辛苦。”
    “也别太担心,有我们护着,谁又敢动他?已不是当年那样的时候了。”张衍拍了拍他的手背。
    齐云天模棱两可地笑了笑,尝了尝他新滤的茶水。

    四百八十六
    入夜后的溟沧大多时候总是清寒无声的,偶有薄霜蔓上飞檐。自浮游天宫出来,走过龙渊大泽,举目只见一片天地苍茫,冷月高悬之景。张衍被渡真殿那厢的事务唤走,他也需得回玄水真宫看看周宣。
    入得洞府后,他轻车熟路往后殿行去,远远地便见关瀛岳蹲在偏殿外面,盯着庭院中的花草出神。
    “恩,恩师。”关瀛岳无意间转头,瞥见那个立在廊下的身影,连忙起身见礼。
    “如何不去里面守着?”齐云天随手免了他的礼数,低声问道,“他如何了?”
    关瀛岳挠了挠头,老老实实道:“周掌院来看过,说旁的并无大碍,只是需静养一段时日,再服上几剂汤药即可。其实周师……弟昨日醒了一次,弟子已与他解释过前因后果,然后他服了药便继续睡了。”
    “睡到现在?”齐云天淡淡地追问了一句。
    关瀛岳不明所以地点点头。

    周宣竖着耳朵,隐约听见有人入殿的动静,觉得定是关瀛岳又忍不住悄悄溜进来看望自己,于是有些气闷地裹着被褥翻了个身背对外间,假装自己还睡着。
    他自然不敢生这位大弟子的气,只是一时间也不大想见人。平白挨了一剑的人是他,自昏迷中醒来才知道自己被当猴耍了的也是他,饶是周宣将自己的脾性磨了多年,也多少觉得委屈。
    但这委屈他自己也知道来得不妥,他若是委屈,便像是连带着对齐云天也有了怨气。
    入殿的那人似在床头坐下了,周宣听着这动静,更不愿转身。
    其实仔细想想,心中还是欣慰居多一些。关瀛岳到底不曾背叛齐云天,对得起恩师对他的教导与栽培,这已是足够。至于那些更深处的计划,齐云天并没有告予他知晓,他也就不该多嘴再问,只需要清楚如今溟沧已是太平便好。
    为了这点难得的太平与安宁,总有人需要牺牲一下,他应当接受得更坦然一些。若是齐梦娇还在,必也会这么开解他。
    想到齐梦娇,周宣便振作了一些,连带着伤口似乎也不那么疼了。
    他与自己做了良久的心理斗争,终是觉得不该这么撂着关瀛岳不理不睬,遂装模作样地翻了个身,想要拿捏出一副半睡半醒的模样。
    然后他看见了坐在床头的齐云天。
    周宣瞬间吓得坐了起来,却又因为动作太过突然,扯得伤口一疼,忍不住嘶了一声。
    “先躺着吧。”齐云天扶了他的肩膀躺下,口气和缓,“此番为师教你受委屈了。”
    “弟子……”周宣一听这话哪里还敢继续躺着,登时便要起身下榻跪下请罪,只是随即又被齐云天按了回去,“恩师,恩师折煞弟子了,弟子并不委屈……”
    齐云天静静地看了他片刻,替他把过腕脉:“瀛岳伤你那剑虽克制了分寸,但为了不漏破绽,也是动了真力的。你这段时日便在玄水真宫好生修养,不必再操劳旁事。”
    周宣连忙应下:“是,多谢恩师照拂。”
    齐云天抬手抚过他的发顶,一时间沉默不语。
    周宣突然有些恍惚——好像那还是数百年前的时候,齐云天外出未归,世家咄咄逼人地来找玄水真宫的麻烦。那时玄水真宫只有他与齐梦娇留守,眼见对方来势汹汹,他只得自伤三分,暂作拖延。那一次伤得倒不如现在这么重,只是结结实实挨了一下,到底也是疼在身上。
    待他醒来时,便似现在这般,已是在偏殿内了。齐云天就坐在榻前不远处,一边睡着,一边守着他。
    原来已过去这样久了。
    周宣屏着呼吸,有几分受宠若惊,最后小心翼翼地开口:“恩师,弟子无事,只要恩师计划顺遂,弟子哪怕真的豁出这条命去也没关系的。”
    “为何不怨呢?”齐云天目光看了过来,仍是平静的口吻,“此番虽然诸事得成,但毕竟是将你蒙在鼓里,甚至还累得你受了诸多惊吓与伤痛。”
    周宣这次挣扎着也要坐起身,不顾齐云天的阻拦在他面前跪下,俯身一拜:“恩师,请听弟子一言……弟子,弟子出身鄙薄,无德无能,承蒙恩师不弃,于玄水真宫修道,如今亦六百载有余。弟子少时轻狂,不识大体,幸得恩师与师姐指点,这才端正道心,不曾入得迷途。若弟子并非玄水真宫门下,此番误入此局,被当做棋子博弈,哪怕事后无恙,心中怨怼只怕也在所难免;但弟子既为玄水真宫门人,逢此一事,便当以大局为重,义不容辞。何况以当时情形,弟子贸然现身,若关师兄手下留情,反是会坏了恩师诸多计划安排,那才真是弟子的罪过。”
    他忍着伤痛急急忙忙地自白,说到中途便被齐云天搀了起来。
    周宣一愣。
    他很少敢直视齐云天,一则因为敬重,二则因为敬畏,眼下猝不及防撞上男人平淡的目光,才第一次意识到,原来那感觉像是父亲。
    如果有父亲的话,大约就该是这个样子的吧。父亲很少会迁就小孩子的撒娇,更多的时候则是默默地看着他们长大,又看着他们走远,带着无声的威严与欣慰。
    周宣忽然觉得眼睛一酸,连忙用力眨了眨眼。
    齐云天重新将他安顿回榻上:“你体力寒气未消,好好歇着吧。为师明白的。”
    “……是。”周宣赶紧老老实实地躺好。
    齐云天坐在榻前,周宣不大能很好地看清他的神情,只半晌后才听对方沉声发话:“瀛岳毕竟历事不多,以后还需你多照看一二。”
    “不敢说照看二字,弟子日后定当竭力辅佐关师兄。”周宣忙道。

    齐云天走出偏殿,便见关瀛岳还在廊下徘徊。
    “恩师,周师兄他如何了?额,我是说,周师弟。”关瀛岳瞧见他出来,连忙上前打了个稽首,带了些迫切。
    “这些日子你需好生照看着,”齐云天轻声嘱咐,“他并无责怪你之意,你也莫要太过自责。”
    关瀛岳低下头去:“但毕竟是弟子动的手,弟子终归……”
    齐云天在他肩头拍了拍,示意他就此打住,随即自他身边走过,似准备离开。
    “恩师!”关瀛岳耷拉着脑袋,忽地想起一事,连忙出声。
    “嗯?”齐云天被他这一唤拦住脚步,稍微转头看着他。
    关瀛岳赶忙将一副画卷双手呈上:“弟子前日里去伽仪峰清点遗物,发现了一些东西。”

    四百八十七
    那画卷看起来有些年头了,上面加着封禁,哪怕解开了绳结也无法展开。
    齐云天端详片刻,自那法力的运作中分辨出几分骊山派的风格,随手便将其破去。
    画轴一落到底,泛黄的古画霍然展开,露出上面墨笔勾勒的人影,端的是精湛的画工。
    画上那人介于青年与少年之间,俊美风流,虽是入画,眉眼间的清贵之气却栩栩如生,雍容的衣袍上依稀可辨星云图案。齐云天不过看罢一眼便已知画的是谁——虽则面目年轻了些,也不曾带着一贯漫不经心的笑意,但这确是周雍无疑。
    他的目光随之移到角落处的落款上,又是一怔。
    关瀛岳留意到齐云天骤然变化的脸色,随之肃然。在他的印象里,极少有什么事情能惊动自己这位算无遗策的恩师。
    “除了这画,可还有什么发现?”齐云天收起画卷,淡淡问道。
    “其他的……”关瀛岳不敢大意,仔细回想后谨慎答话,“弟子皆已查看过,都是一些寻常法器外物,唯独此画,被加封几层,锁于法宝之中,足见重视。”
    齐云天点了点头,并不意外。那周佩隐匿于溟沧替周雍效力多年,最擅明哲保身,自然也不会留下太多破绽。倒是此物……他低头再看了眼那画卷,目光渐冷,许多个念头辗转过心头,个个都惊心动魄。
    ——“齐真人,其实一直以来您自己也很困惑吧,您的对手周雍,究竟是一个怎样的人?毫无疑问,您了解他的脾性与习惯,也熟知他的谋略与手段,可您真的知道周雍的来历吗?”
    ——“好奇心旺盛可不是件好事。有些秘密若是知道了,那可是要付出代价的。”
    ——“周雍若擅长使气,是否有可能在她身上还施了旁的术式,以备不时之需?”
    如果当真是那样……
    齐云天微微皱眉,随即看向关瀛岳:“此物甚是关键,你做得很好。”
    关瀛岳却讪讪地低下头去,极小声地开口:“恩师……其实弟子还有一事,只是不知当不当问。”
    “你说便是。”齐云天仍在思索着那画中玄机,并不过分在意他的迟疑。
    “弟子,弟子与……周佩相处时,曾经听她说起过骊山派一桩旧事。”关瀛岳声音放得极低,话语生涩,“她说,昔年骊山派有一位张真人,与渡真殿主名讳相仿,曾于溟沧内乱之时舍身护住了齐师姐……那位张师叔对恩师极是仰慕,可惜一朝香消玉殒,大约是意存怜惜的缘故,恩师早年,才会对渡真殿主多方提携……”
    齐云天握着画卷的手稍微一顿,最后竟反是笑了。
    这是多少年前的旧事了?一晃眼岁月斑驳,连他都要记不清当年的自己是何等狼狈的形容。
    唯独……唯独心头一点隐痛来得记忆犹新,连带着旧伤早已愈合的肩膀也仿佛还鲜血淋漓。这种久违的感觉让他忍不住闭了闭眼,只是经年累月的从容与镇定让他再难翻覆喜怒,也无心再理会旁人眼中的不堪。他们该如何看便如何看,愿如何想便如何想,同自己,同溟沧,又有什么关系呢?
    数百年前的那个齐云天,会为此恨得咬牙切齿,痛不欲生,拼尽最后一丝力气也要教始作俑者血债血偿;而数百年后,冷不丁听得自己的弟子提起这段毫无道理的误会,他竟只觉得有些啼笑皆非罢了。
    少时心中存着烈火烹油一般浓烈的爱恨,其实并不大明白何以长辈会看得如此轻描淡写。如今自己一步步走来,得而复失,失而复得,辗转其中,方知那些悲喜于大势面前,确实来得微不足道,不过蚍蜉撼树尔。溟沧百代之后,这玄水真宫的主人不知会换过多少,又岂会有只言片语落笔记下这里一段情谊的分毫?
    “是有这么一段旧事,这个她倒不曾骗你。”齐云天笑了笑,温言开口。
    “那您对渡真殿主……”关瀛岳急急道。
    “倒也不是什么大事,她既这么说,你便这么听吧。”齐云天仍是淡然的模样,不悲不喜,“好了,这些日子你就在玄水真宫好生守着你周师弟,为师便回天枢殿去了。”
    “不是的!”关瀛岳却有些急了,顾不上失礼地反驳了他,“恩师,明明不是这样的!”
    齐云天对上他通红的双眼。
    关瀛岳齿关颤抖着,鼓起莫大的勇气开口:“弟子看见了,弟子在天一殿中看见了……”他哽咽了一下,深吸一口气,“您藏起来的姻缘红笺上,明明是渡真殿主的名字。您其实,其实……”
    “都是些不打紧的旧物,看过便看过了。”齐云天抬头望着一天皎皎月色,“好好休息吧,莫想太多。”
    关瀛岳还想再说些什么,而那个青色的身影依旧毋庸置疑地离去。

    一路离开玄水真宫,看着满目沧海汪洋,一时间倒也不知该去往何处。
    齐云天握着那卷画缓步踏浪而行,觉得胸膛里难得有几分空荡,停停走走,一时落寞。
    然后他看见了立于月下的张衍。
    张衍不知是何时来的,仿佛已在这里等了些时候,飞扬的玄袍上落着些流霜。他看着这样寂静的张衍,对方也同样看着茫茫然的他。
    “周师侄可还好么?”张衍见了他,主动上前几步。
    “都好,还要多谢丹鼎院的伤药。”齐云天回转过神,端然一笑,“渡真殿那厢已是料理妥当了么?”
    “一点小事,只是他们不敢轻易做主,需得我用印罢了。”张衍随口道,“我处置事务,还是想再陪陪你,便过来了。”
    他说得寻常,齐云天听着,也只觉得熟悉。
    “那就一起走走吧。”他说。
    张衍听不出他的话中藏着的情绪,但一时间也不多问,齐云天若想四处走走,他自然会陪着他去想去的地方。
    他们走在昏黑澎湃的大海上,巨大苍白的月轮陪伴在身旁,他们彼此沉默时能听见海风呼啸来去,像是耳边飞过振翅的海鸟。
    “看看这个吧。”走了很久,齐云天突然将手中的画卷递予身边的张衍。
    张衍随手接过:“这是什么?”
    “瀛岳自周佩那里翻出来的东西,那个女人说的秘密,或许便是这个了。”齐云天望向极远处,神色一肃。
    张衍挑了挑眉,将画卷展开,但见画上是一俊逸少年,做道人打扮,神容端正,不苟言笑,依稀可见大派威严。角落处落有一行小字——于西河派初见周真人,感拔擢之恩,以拙笔谢之。
    “周真人……”张衍审度着那落款,若有所思,“莫不是玉霄中人?”
    齐云天长长呼出一口气,轻声道:“我初见此画时,将画上之人错认为了周雍。”
    张衍敏锐地捕捉到他的措辞:“错认?”
    “那是玉陵真人的画笔。画上这人的面目,与周雍有十成相似,只是更偏少年。然而落款上语涉西河派……”齐云天眉头紧皱,捻着袖口,“西河派乃是骊山派的前身,近两千载前,溟沧与玉霄扶植玉陵真人借西河派灵穴开辟山门,此画当是那时所作,世间还尚无周雍此人。”
    “莫非画上这人是……”张衍旋即醒悟过来,亦有几分惊愕。
    “不错,当是那灵崖上人周阳廷无疑了。”齐云天一字一句断言。

  • 490#
    玄水真宫小龙虾 更新于:2019-04-14 03:33:24
    玄水真宫小龙虾
  • 四百八十八
    伴着那句话,海浪骤然汹涌,凛冽的寒风卷起青衣修士的法袍,上面出水的苍龙鳞爪飞扬。
    张衍借着月光长久地打量着这副画作,透过那少年的眉眼,竟也窥出几分刀气。
    “若这当真是那灵崖上人,那么周雍他……”他看向齐云天,犹有未尽之言,“周佩既然如此着紧此画,背后必然干系重大。”
    “似到了灵崖上人那般境界,当已是不拘于肉身于皮相。因其自视甚高,这么多年也一直坐镇玉崖,鲜有露面之时。”齐云天观望着起伏的海浪,目光逐渐锐利,“若此画当真是玉陵真人手笔,作于西河派之时,那确有几分可信之处。”
    张衍明白他的言外之意:“这便是蹊跷的地方了。画中之人乃是玉霄执掌,周佩却说自己握有的乃是周雍的秘密。依你先前所言,周雍此人来历成迷,这二人的面貌又十成十的相像……莫非在此之前,从未有人留心过此等蹊跷之事吗?”
    “灵崖上人久不曾现世,一直神龙见首不见尾,能得见其真容之人本就少之又少;而周雍现身于各大派眼前时,已是成年男子的身量,加之作风轻浮,玩世不恭,声名比之清辰子远有不及,博得的关注自然也少了几分。”齐云天扶着额头,仔细思索此间端倪,“便似玉陵真人这般曾为灵崖上人作过画像,只怕两千载过去后,再见周雍,大约也只会觉得不过略有几分眼熟,想做是同为周氏血脉的缘故罢了。”
    “就算是父子,只怕也鲜少有如此相像的存在。”张衍反复审度着手中画像,尝试着窥出些许端倪,“我听闻玉霄派此任灵崖之主若论资历,倒是比我溟沧前代掌门还要高上一些,而那周雍不过与我恩师周崇举同岁……我倒是猜测过他们或可为直系的血亲,倒是被我那恩师周崇举取笑了一番。”
    “周掌院如何说?”
    张衍合上画卷:“他说那灵崖上人入得上境多年,早已脱离了那些身外之欲,断不可能留有子嗣。”
    还有一言,他在心中辗转了一番,最后到底不曾出口——齐云天看此人只觉得形似周雍,而自己如今打量许久,竟从这灵崖上人的眉目间窥出了几分周幼楚的模样。但他与那周幼楚成婚已是数百年前的前身俗事,对方假言欺骗欲借他气运修行,自己直到最后也统共只见过那女人几眼,并无更深的印象,一时也不能断言。
    “周雍此人本就高深莫测,如今多出这样一重隐秘,倒更教人有些难以把握。”齐云天接过画卷,重新封上,“此事还得从长计议,若有合适的机会,倒可向那周雍试上一试。”
    张衍微微一哂:“那只怕一时半会儿你是见不到他了。”
    “哦?”齐云天抬头看着他。
    张衍意识到自己一时失言,旋即转头看向那映在黑海之中的苍白月影,仿佛漫不经心地沉声开口:“当年那清辰子敢以化剑伤你,累你煎熬于旧伤,我回敬了那周雍对等的一剑,亦在情理之中。”
    他说罢,便紧抿着唇,再不置一词。
    他看着月光落在海上,被潮水拍打得像是凋零的花,想起他们之间确实很久没这样兀然的提及那些前尘过往了。这般猝不及防地剖白心迹,好像一切还在当年。
    尽管已不再如先前一般僵持,相处也在渐渐平淡如常,可毕竟还是有某些锋利的东西狠狠地刮了过去。他们彼此只能小心而默契地选择了规避,不去触碰,不去提及,努力维持着一点难能可贵的静谧与安宁。
    张衍等候了片刻,却不曾等到齐云天的反应,不觉回头。
    齐云天却在他看过来的前一刻错开了目光,似不愿回答,又似不知该如何回答:“我……”
    他张了张口,随即无言,终是有几分半途而废的意思。
    张衍下意识牵住了他的手腕,只觉得许多话到底不该这么消磨于沉默之中:“大师兄,我有话想和你说。当初……”
    一声轰然巨响自极远处传来,整个龙渊大泽随之动荡。张衍与齐云天同时转头看去,但见一道金火之气飒然直冲云霄,颠倒昼夜,翻覆气机,烈烈霞光照得龙渊大泽潮水尽赤,天穹鎏金。
    “看来是霍师弟洞天了。”齐云天观望一眼,已是了然,拂袖间镇压了四面波澜壮阔的浪潮,略有几分赞许之意,“昼空殿主位虚悬多年,当可落定。”
    张衍略一颔首:“如此一来,溟沧便足有一十三位洞天真人,足教玉霄那厢坐立难安了。”
    “挑唆溟沧内斗只怕不过是手段之一,若此路不通,周雍与灵崖上人必还有后招。”齐云天若有所思,旋即道,“你刚才要说什么?”
    张衍自远处收回目光,安定地看着面前这人,虽则远处的风起云涌打破了原有的宁静,但并不足以打搅他们:“其实你睡着的那几日,我想了很多,大师兄,我们……”
    他话至中途,便有钟声自浮游天宫方向响起,打断了他的话语。
    还有完没完了?
    然而无论是他还是齐云天,对这钟声都无法不做理会,那是掌门召集上三殿主前往上极殿集会议事的诏令。如今霍轩得成洞天,此番相召,必是为那昼空殿主位一事。
    张衍与齐云天面面相觑,尴尬地僵持了半晌,最后两人还是只得驾着云头,一并往浮游天宫赶去。
    秦掌门召见,自然不敢怠慢。不过一瞬,他二人便抵达上极殿前,正要入内,才发现彼此的手竟就这么牵了一路。
    “……”
    张衍轻咳一声松了手,理了理衣领,示意由他先行。齐云天稍稍别过脸,压下一些不合时宜的神色,重拾惯有的庄肃,这才迈过门槛。
    上极殿中,秦掌门与孟真人皆在,见得他二人同时到场,不觉交换了一个眼神。
    “无需多礼。”秦掌门拂尘一扫,免去他二人的礼数,示意他们自行落座,目光意味深长地在两个后辈之间逡巡一番,“我二人闭关祭炼九还定乾桩,门中诸事皆有你们操持打点,亦是辛苦。能同心同德,相互扶持,自是再好不过。”

    四百八十九
    秦掌门一席话颇有深意,好在齐云天对这等阵仗早已是见得熟了,当下应对从容,只管称是,俨然是三代辈大弟子应有的得体姿态。
    张衍亦有模有样道了几句谦辞,依着礼数随之在孟真人身侧落座。
    “今次相召的缘故,你们想必都是知晓的。”秦掌门缓缓又道,“我想听听你们的意思。”
    齐云天自然明白对方的言外之意:“霍师弟执掌昼空殿事务多年,于外有昔年斗剑之名,于内也有压服世家之能,如今修行圆满,入得我辈之境,当可得昼空殿主位。”
    秦掌门不置可否,略微一笑:“。我溟沧欲行大计,需得山门戮力一心,昼空殿主位虚悬多年,若能得上三殿主位齐全,自然是好事一桩。只是溟沧此番出了第十三位洞天真人,难免受有心之人非议。”
    齐云天暗暗看了眼下首处的张衍,心中依稀明白了几分——定下霍轩昼空殿主之位说来容易,但以往日功绩论之,张衍毕竟有镇压魔穴之功,更曾远赴东胜洲执掌一派,洞天后方得渡真殿主一位,霍轩与之相比,仍缺了一个足以服众的机缘。
    如今山雨欲来,却是半点也大意不得。若是贸然扶正霍轩,只怕反会引来旁人微词,被居心叵测之人再钻空子。
    张衍依稀感觉齐云天似向自己这边看来,不觉抬头,只是对方旋即就收了目光,倒教他不大能确定。他索性就着这一眼多看了齐云天半晌,秦掌门之意他亦是听得分明,若要霍轩名正言顺入得主位,还需做一番文章才是。
    更何况,溟沧欲开人劫乃是万载以来的大事,断不可轻易相托,霍轩若不能拿出彻底投诚之意,那就只能从长计议了。
    他只看齐云天的神色便知他必是与自己想到了一处,一眼看罢后便稍稍垂眸。毕竟是长辈皆在的议事之时,总不能放肆失礼。
    “如此说来,倒有一事。”齐云天忽地开口,温言道,“数载之前,玉霄派所镇压的魔穴生变,以致生出天魔之祸。如今那天魔虽已被驱逐出灵穴,但毕竟尚存于世,始终为一桩祸患。当初周雍曾为此事相求于弟子与少清派清辰子,既如此,我溟沧何妨顺势出手平定此乱?”
    他冷不丁语涉周雍,张衍听着便知此事必不简单。
    “弟子以为此法可行。”张衍随之附议,虽不知齐云天为何会在此时提起应下襄助周雍之事,但天魔之乱确实不失为一个好机会,“听闻那天魔司马权自被驱逐之后就逃往东海一地,隐有作恶之势,我溟沧为玄门正统,自当除魔证道。且有大师兄与周雍之诺在先,此举师出有名,谁也不敢妄议。”
    齐云天知晓张衍的目光在自己身上一转而过,面上却仍是不动声色:“霍师弟昔年十八派斗剑上曾数次与魔宗修士交手,倒也颇有经验。且此战必为九洲洞天瞩目,若能胜之,必可声名大盛。”
    秦掌门静静听罢,缓和一笑:“至德,你作何看法?”
    孟真人沉声道:“弟子以为此不失为一个解决之法,若霍真人能与溟沧一心,得成此事,我等也可放心托付。”
    秦掌门稍稍点头,以拂尘敲过手边玉磬,唤来执事童子:“去昼空殿请霍真人前来议事。”
    执事童子接下法旨,当即动身前去传谕。
    殿内随之一寂,张衍与齐云天各自眼观鼻鼻观心,八风不动任凭孟真人的目光暗中来回审度。自他二人领了上殿主位后,这还是第一次同时出席议事,平日里各据一方,只在私下见面,倒不觉得,眼下才觉出几分不自在。
    好在不多时便听得童子来报,言是霍真人到了。
    霍轩入殿时,依稀觉得殿中气氛颇有几分微妙,也不知先前是在商议何事。但他心中明白,在座四人俱是身份贵重,又为门中修为佼佼之辈,眼下非是自己多问之时,只郑重行礼:“弟子拜见掌门真人。”
    而后又是向另外三人打了个稽首。
    孟真人带着赞许之意点头,向着星台之上的秦掌门道:“霍真人成就法相,实为我溟沧幸事,以恩师之见,那法相当作何称?”
    秦掌门但笑不语,反是看向张衍:“渡真殿主如何看?”
    张衍悄悄收了瞥向齐云天的目光——洞天真人法相之号,素来是由师门长辈赐名,或是同辈挚交礼敬。如今秦掌门故意相问,分明就是在暗指他当初敬号齐云天“上清天澜”一事……他心中嘀咕了几句,面上仍是一派从容:“自有掌门凭断,弟子不便置喙。”
    秦掌门笑意更深,倒也随之转了话题:“霍真人习金火双法,可继前真名号,谓‘赤霄金阳’。”
    能得掌门亲赐法相名号,那已是极大的荣恩,霍轩连忙拜下:“多谢掌门赐名。”
    齐云天于一旁笑了笑:“霍真人既已入得此境便无需拘泥辈分之别,请上座。”
    霍轩在昼空殿主位的下首坐下,向他道了声谢。
    齐云天一派和颜悦色:“霍真人无需多礼。方才在此,掌门真人与渡真殿主却是说到那天魔,不过霍真人此些年中闭关持坐,想还不知这魔头之事。”
    “却要请教师兄。”霍轩知晓齐云天此言必定大有深意,不敢怠慢。
    齐云天传予他一缕神意,尽诉天魔之事——他闭关之前,天魔尚未驱逐出魔穴,而如今数载过去,方知此事难解,竟已是成了玄门魔宗的心头之患。
    “天魔在外,诸派真人皆是坐不安稳,霍真人可愿为我同道弭此祸患?”孟真人恰在此时开口。
    霍轩微讶,一时间拿捏不定对方之意。
    孟真人德高望重,为身是掌门嫡系,又为师徒一脉的中流砥柱,断无一时兴起之言;齐云天乃是其门下大弟子,自然一心。至于张衍……溟沧稍有资历的真人皆知,张衍昔年的十大弟子首座之位还是由齐云天所保举。如此看来,此事必已是提前议过,只等他一个答复罢了。
    他的答案,或许便关系着那悬空的昼空殿主之位。
    世家自陈真人去后便一蹶不振,加之闭关之前,陈青与韩素衣一事更让人如坐针毡。如今他虽跻身洞天,但到底资历尚浅,若不把握机会,只怕日后立足艰难。论及斗法神通,他虽不及齐云天张衍那般手段凌厉,但亦有几分心得,从不畏战。退一步讲,哪怕今日之事与昼空殿主位无关,自己出手除魔,亦是分内之举。
    思及此,霍轩一定心神,坦然应答:“弟子愿凭一腔卫道之心,斩诛此僚,还天下一个朗日晴空。”
    张衍倒不意外霍轩作此回答,借着抬头的动作暗地里看向齐云天。
    齐云天微微侧过目光,就事论事:“掌门师祖,霍真人既有此正心,不当拦阻,但天魔变化万端,难作捉摸,若无秘宝,动起手来,怕是打散洲陆,于我不利,不若赐得一宝,助一助他。”
    张衍知道他意有所指,若说起此等宝物,陈氏之中恰有一宝,唤作“三十六崆岳”,可谓一族至宝。此时提出,自然是意在敲打陈氏,让其明白,霍轩虽为赘婿,但如今才是真正主持世家之人。
    果然,孟真人随即道:“陈族之中,有宝名为‘三十六崆岳’,有平山驾海,挪移法力之能,不如就令其借与霍真人,也好助他除魔。”
    秦掌门当即允下。
    张衍默默看着他们三人一脉相承的一唱一和,压了笑意,默默挠了挠眉骨。
    齐云天直到张衍看向别处,这才稍微转了目光,不动声色地望向他所在的方向。那一眼极是短暂,待得张衍转头时,他已是看向霍轩,说起天魔之事。
    秦掌门端居于高处,将他二人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的眉来眼去尽收眼底,梳理着拂尘,若有所思。

    四百九十
    半个时辰后,张衍与齐云天一并走出上极殿,立于玉阶前看着远处云海。
    日出时分的云霞隐隐带着一层极浅的金色,而后这金色逐渐有了温度,变橘,变暖。龙渊大泽的浪潮声回荡在天地之间,却只让人觉得心中宁静。
    霍轩因领了除魔之事,先一步回转昼空殿;秦掌门留他二人问过几句门中诸事后,便与孟真人继续闭关,祭炼“九还定乾桩”。
    “那幅画,你作何打算?”张衍看了眼身边那人,忽地开口。
    齐云天凝神望着远方:“无端猜测也是无益,不如去试一试周雍的口风也好。”
    方才上极殿内,他将这数年来玉霄的种种布置一一道来,连带着呈上那幅灵崖真人的画像,提及与周雍相关的几桩疑点。秦掌门看过那画像后仍是淡然:“这确实是杜山先生的手笔,画的也确是玉霄派那一位。不过此画当是拓稿,密封后存于骊山派中,这才被那周佩机缘巧合所得。画上因果已淡,也已窥不出什么。你与周雍相熟多年,此事便由你去追查,我允你便宜行事,只是莫要打草惊蛇。”
    孟真人不忘叮嘱一句:“玉霄此番输了一筹,必会设法扳回,你需小心为上。”
    张衍转头看着那渐渐升起的日头,沉默半晌,隐约明白了什么:“你举荐霍轩诛魔之时便已想到了这一层?”
    齐云天淡淡地应了一声:“其实要让周雍露面实在很简单。天魔之事乃是他亲口交托于我与清辰子二人,来日溟沧出手平定此祸,他纵使心中恨得咬牙切齿,面上也只得来前来道谢。”
    张衍与他沿着长长的玉阶一路不紧不慢地往下走着:“只怕那时他还苦于化剑之伤,当真敢赴约吗?”
    “他会的。”齐云天的口气从容而笃定,像是在谈论一个敌人,又像是在怀念这个朋友,“若是少清那一位肯出面,他自会前来。”
    “那位清辰真人吗?倒是看不出来。”张衍笑了笑。
    齐云天稍微眯起眼,看着一羽飞鸟振翅而起,没入云端:“我有没有与你说过,我认识他们两个那年只有九岁,还是个不大懂事的小孩子。”
    张衍默然片刻:“你说过。不过‘不大懂事’四个字我有些怀疑。”
    “……”齐云天仿佛没有听见这句揶揄,继续漫不经心地走着,与他缓缓叙说,“那时我年纪尚浅,未曾开脉,他二人谈论的修炼心得,往来见闻其实我并不能完全听懂;他们可以肆意品评酒水的好坏,开怀痛饮,但那也不是我那个年纪所能接触的东西。有时候,周雍酒喝到一半,便会以哄小孩子的口气塞给我一些零碎玩意儿,让我独自到别处去玩,过会儿再去寻他们。”
    张衍嗅到了一些八卦的气息,但面上只作沉思状:“那你……”
    “我拿了东西,便换了块石头后面待着。一个未开脉的孩子气机都不分明,何况他们还喝着酒,都不曾注意到我其实就在附近,他们说了什么我都能听见。”齐云天轻描淡写地回答。
    “……”张衍心情复杂地顿了顿,随即道,“你听见了什么?”
    “什么也没有。”齐云天看着那只飞入云中的白鸟扑楞着翅膀向着朝阳舒展羽翼,随即转头看了他一眼,“我在时周雍与清辰子议论些什么,支开我后,他与清辰子说的,仍是差不多的话题,无外乎便是美人美酒,珍宝奇珍。他一个人可以喋喋不休半日,清辰子不过偶尔应上两句罢了。”
    张衍明白了他的意思:“若只是说这些寻常话题,又何必刻意将你支开?”
    齐云天唇边浮起一丝寡淡的笑意,但神色却并不见多少欢喜:“是啊,你说,这是为什么呢?我当时不大明白。”
    “但你现在明白了。”张衍替他将话补完。
    齐云天静静地看着他的瞳仁里映出自己的身影,旋即收回目光:“你说得对,现在我明白了。”他仿佛忽然对长阶旁的一盏浮灯产生了浓厚的兴趣,稍稍偏转过身,“之前你仿佛有话想说?”
    张衍却沉默了。
    这是一个很坦然而惬意的清晨,对于他们而言尚有短暂的舒适与闲暇可以消磨,阳光在落在他们脚下,将蔓开的影子揉到一起。这一段长阶他们走了很久,如果可以,还想走得再久一些。
    在那片漆黑的海浪上,他确实有许多话想同齐云天说。或许他早就该同他说上一说。
    而现在他忽又觉得无话可说。那些酝酿过的句子似乎被洗劫一空,甚至不给他的舌头留下只言片语。他只想这样与他再并肩站上一会儿。
    如果是当年那个抱着齐云天沉入达生泉的张衍,大约会更容易说出那些剖白心迹的字眼吧。那个时候,他们彼此的心都坦荡且无畏,始知爱欲于人,是何等甘美浓烈,是何等波澜壮阔。
    可那些触动心弦的字眼,从来不是诉之于口便足够了的。爱这种东西,不是说出来了,就能上天入地,无所不能;而必要为之赴汤蹈火,披荆斩棘,在杀出重围的尽头处,才有开口的资格。
    张衍突然扶住齐云天的肩膀,让他正视自己:“大师兄,当年是我……”
    他的话语断在中途,这一次不再是旁人搅扰——原本敞亮的朝霞忽然失色,昏黑的浓云滚滚压来,翻腾如浪,只一瞬间便遮天蔽日。他不觉抬头看去,但见那阴云之中隐有电光交加,雷声轰然而来。
    张衍第一次见天也能翻脸得如此之快,好似他要说些什么天理不容的话一般。他心中一哂,就要在大雨落下之前说个痛快:“当初是我一时不查,疑心……”
    齐云天蓦地抬手捂住了他的嘴,惊雷砸落,暴雨倾盆而下,雪亮的电光照亮他眼中转瞬即逝的惊惧。
    “……别说了。”齐云天旋即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讪讪将手收回,似有几分倦怠地扶住额头,“我不该问你的。别再说了。”
    张衍一时间也顾不上大雨将他们淋了个彻底,只依稀有些困惑:“大师兄?”
    齐云天摇了摇头,阖眼苦笑,振开周身水意,消失在雨幕之中。

    四百九十一
    雨下过了最初那一阵势头,便渐渐安分了许多,只是依旧喋喋不休,让人觉得聒噪。
    张衍在雨中停停走走,并不曾施法绝了这场突如其来的雷雨——很久以前,齐云天曾与他说过,吾辈求道,虽则意在以己夺天,然则天道有常,四时有序,纵使再如何神通广大,也不宜妄改。
    真的是很久以前了,那个时候的溟沧似乎还没有这么多下不完的雨,岁月亦是干净而清澈的。他伸出手接住漫天雨落,感觉着冰凉的雨水在掌心溅起,又顺着指缝仓促流淌滴下,有一瞬间的恍惚。
    好像,照了一面镜子……又好像是做了一个梦。很不真切的感觉。
    其实现在想来,他心中其实并不完全赞同齐云天当时的感慨。高山可平,四海可填,就算有天意在上,又何妨踏破?
    张衍挥开手中雨水,一念之间清鸿玄剑铮然鸣动,苍白的剑光乍起又落,皎皎然好似昨夜月色。剑意掀起狂风,阴云被劈开一线,而后四分五裂。
    他抬起头,看着天光重新垂落大地,神色孤冷。

    待得霍轩除魔归来的消息传到渡真殿,已是两月之后了。
    张衍对此并不意外。霍轩虽是初入洞天,但毕竟心思稳重道法深厚,又有陈氏法宝襄助,对付此等魔头,断无失手之理。何况为保万无一失,自己还曾送去一道还真观炼化的镇宝雷符,以霍轩之能,必能操使得当。
    浮游天宫金钟作响,乃是秦掌门召集门中诸位洞天真人,定下霍轩入主昼空殿一事,而后由齐云天宣读法旨,世家韩真人交托宝印玉牒。
    张衍端坐于渡真殿主位一席,默不作声地看着那个立于高处的青色身影,而齐云天并未看向这边,只与霍轩道着勉励之词。
    齐云天自那日雨中离去后,便不知去了何处,他曾几次去天枢殿寻人,都扑了个空。想来,若非今日霍轩行昼空殿主册立大礼,需得他这个上极殿副殿主道场,这人只怕还不肯露面。
    这个时候,张衍忽有几分羡慕起周崇举来——其实羡慕也谈不上,只是有时想起周崇举那段藕断丝连的婚史,便忍不住作为仅存的参照分析一番——就他看来,秦玉这个女人,虽然不讲道理,但却十分好懂。她的喜怒与爱恨总是格外分明,想什么便做什么,是以周崇举每每对症下药,都能起到力挽狂澜的效果。
    齐云天便不一样。
    一来齐云天不是女人,二来齐云天很少让人看透他真正的心思。譬如周崇举曾说,他与秦真人一次吵架之后各不搭理,直到送过去的一只灵鹊啄碎了琳琅洞天的莲花,气得秦真人闹上门来,二人遂能一齐出海再寻新的莲台。张衍由此推想了一下,自己若是在与齐云天关系最是僵持的时候,送一只猫去将玄水真宫的鱼吃个干净,只怕齐云天也不过是八风不动地派人将猫送还,至多再轻描淡写地附一句夸赞,好猫。
    想到此处,张衍不得不承认,在料理感情这种事情上,自己其实并无多少可以拿来类比的参考。他入道多年,修行上无前人之法可以参照,大可入残玉中独自琢磨个十年百年;然而在这等事上一筹莫展,却没法拖着齐云天一并入得残玉推演。
    他有一搭没一搭地想着,心不在焉地等到礼毕。临走前张衍还是转头看了一眼,只见齐云天寻了孙真人正在有说有笑地谈论些什么,并未瞧他,便也就自顾自折返回渡真殿。

    齐云天余光瞥见那个玄袍加身的人影走出大殿,随之垂了眼帘。自那日雨中一别,已是过去了两月又七日。
    并非他刻意躲着张衍,只是一时间确实不知该如何相见。
    他心知那个人必定带着满腹疑惑与茫然,或许还携着诸般揣测与猜想,又或许已是有了自己的一番定论……但他确实已分不开心神再去一一计较,那道雨中的惊雷砸醒了他,让他如鲠在喉,更有强敌环伺,让他大意不得。
    孙真人并未留意到他眉宇间略微变动的神色,只继续方才的话题:“这我倒需得回去找找,那几坛子酒平素都是冲玄替我收着。”
    “那边有劳孙师叔了。”齐云天诚恳谢过,打了个稽首。
    孙真人挥了挥手,示意并不打紧,随口揶揄:“不算什么佳酿,不过是窖得久了些,烈性大。原以为你这些年持重了不少,没想到口味倒愈发辣了。”
    “……”齐云天只得尴尬地赔笑。
    “不过这酒你算是选对了,”孙真人颇有几分自得,“那几坛子酒,可是你师叔我当年比着一个失传已久的古方酿的,自闭关参修洞天的那一年起就窖在洞府里,借着洞天时的法力催出滋味,任谁饮了此酒,都必能醉得七荤八素。”说到此处,他大有深意地拍了拍齐云天的胳膊,“云天你大可放心,师叔这酒,包你心想事成。”
    齐云天本是点头附议他酿酒之法的高明,冷不丁被“心想事成”四个字噎住。他虽知道对方必是误会到了旁处,但当下也只得勉强一笑:“师叔说笑了。”
    孙真人只道他是脸皮薄,反而大大地勉励了他几句:“大师兄素来赞你行事果决,如今一看,果然是通晓了几分此间门道,已是懂得快刀斩乱麻的道理。更何况你与渡真殿那一位早已是生米煮成熟饭,实在无需顾虑太多,尽管放心大胆地……”
    齐云天只得将话头及时岔开:“此番多谢师叔出手相助,如今霍师弟已然得成洞天,宁师弟那厢的机缘,想必也是不远了。”
    提起宁冲玄,孙真人兴致更高了些,如此絮说几句,这才心满意足地打道回府。
    齐云天送走了孙真人,难得生出几分如释重负之感,稍稍呼出一口气。此时殿中诸真皆已离去,他携着漫天真水法相步上云端,随手一招,便有两只青蛟自水中竞逐而出,衔走他掌心的两颗明珠,分别向着东华西处与南地飞去。

    四百九十二
    张衍折返渡真殿中途,忽忆起先前交予门中祭炼的那方天外残柱当已铸炼大成,便又转道方尘院走过一遭,待得验看完那一截残柱上的宫观殿宇,禁制法门,已过去了足有半日。念及此物毕竟为日后人劫所用,不可大意,他验看良久,指出几处仍需修葺的地方,这才离去。
    行于云中时,张衍琢磨着如今霍轩接任昼空殿主位,只怕世家局势又得生变,忽见一道澄明剑光驰骋而过,不觉脚步稍顿。
    对方也是留意到他的存在,随之显露身形,白衣凛然:“渡真殿主。”
    “许久不见宁师兄,这是往何处去?”张衍还了一礼,随口问道——宁冲玄虽于渡真殿领右殿主一职,但平日里多在长观洞天修行,他这个殿主也难得见上几面。
    宁冲玄仍是那副冷淡的神容:“奉恩师之命将一物送去大师兄处。”
    张衍心头微动,忆起先前齐云天曾留孙真人说话,不觉多问了一句:“不知是何物?宁师兄可方便告知?”
    宁冲玄看了他一眼,片刻后颔首,拎出一坛酒予他一观。
    张衍略有几分讶异,拇指不过在酒封出摩挲而过,低头一嗅,便觉酒香绵长,只怕这一坛都要关不住:“这是何酒,竟如此浓烈?”
    “此酒乃是恩师洞天时所酿,唤作‘壶中日月’,不过七坛。若非大师兄亲自讨要,恩师断不会轻易相赠。”宁冲玄答道。
    “大师兄亲自讨要?”张衍这次是真有几分意外。齐云天对酒素来敬而远之,极少主动沾染,如何会主动向孙真人要酒?且还是这等烈酒。
    宁冲玄始终一派泰然:“不错。”
    张衍思量得飞快,旋即朗然一笑,主动道:“我正好要去寻大师兄议上几桩俗务,不如就由我转交可好?”
    他原以为以宁冲玄的脾性,只怕没那么容易将此物交予自己,还需他费些口舌。哪知对方只是上下打量过他一眼,露出几分若有所思之色,旋即应允得干脆:“那就有劳渡真殿主了。”
    张衍一愣。
    宁冲玄素来行事干脆,交托酒坛后,便御着剑光原路回返,临行前不忘提醒一句:“此酒饮上一杯便易气机不稳,你与大师兄还是浅尝即可,莫要贪杯。”
    张衍得了酒,在手中把玩了几个来回,最后转头看了眼天枢殿方向,眸光沉沉,心中有了计较。
    他并未径直去寻齐云天,而是一路施施然回到了渡真殿,布下茶席矮榻,新茶雪水,将那坛子烈酒搁在一旁,自己拿了卷道经不紧不慢地等着。
    待得他将手中道经翻看过几章,炉中的水沸过一轮,一道清冽水意便是现身于殿内。
    齐云天分身化影而来,见得张衍俨然是一副守株待兔的模样,一时无言以对,只得道:“渡真殿主好兴致。”
    张衍收了书卷,起身抬头看向他,沉声开口:“若非如此,只怕我此刻还见不得大师兄吧。”
    “渡真殿主说笑了。”齐云天按了按额角,轻声道。
    “我却不与你说笑。”张衍皱眉,“大师兄,你若有何事烦恼,大可与我说来,何必借酒消愁,折损己身?”
    “……”齐云天默然片刻,一时间不知该从何说起,“非是我借酒消愁……”
    张衍见他还欲敷衍自己,眉头皱得更紧:“你之前便是如此,仗着自己已是洞天法身,连饮七坛‘归晚翠’,醉得一塌糊涂。如今这酒辛辣远胜‘归晚翠’不知多少倍,究竟发生了何事,你竟如此看不开?”
    齐云天不得不纠正他:“此酒非是我饮,渡真殿主只怕误会了什么。”
    “……”张衍疑惑地一挑眉。
    齐云天在他对面坐下,随手拿起那一坛烈酒打量一眼后复又放下:“我已约了周雍与清辰子下月初三在烟雪坡一聚,到时总不能两手空空地前去。”
    张衍随之落座,这才后知后觉回味过来:“你要带这坛酒去?”但他仍有几分不得其解,“你总不会是指望那周雍酒后吐真言,一股脑全招了吧。”
    “自然不是。”齐云天闭了闭眼,“我心中隐约有个猜测,只是太过玄奥,还需借此寻上几分佐证。你放心就是。”
    张衍见他眉眼间依稀有几分倦意,干咳几声,坦然认错:“是我心急了,还道你是……孙真人酒上的亏我们又不是没吃过。”
    齐云天笑了笑,不置一词。
    “那日,为何不让我把话说完?”张衍忽地道,“你分明也想听一个答案。”
    殿内倏尔一寂,唯有水沸声煞是分明。
    齐云天呼吸稍窒,旋即仍是平静且从容的:“眼下尚不是谈论这些事情的时候。周雍不除,于溟沧始终是一桩隐患。何况如今霍师弟入主昼空殿,三殿便需开始议定劫前诸事,一桩桩一件件,俱是消磨心力。先公而后私,渡真殿主当知我意。”
    “我虽知晓,却着实不大明白。”张衍直白地点破,“大师兄的缓兵之计未免有些拙劣。你我之事,总需一个结果。”
    齐云天在听得“结果”二字时眼睫微颤:“渡真殿主以为,要怎样才算是一个结果?”
    “许多事不明不白地拖着,早已成了你我的心病。”张衍淡淡道。
    “心病。”齐云天反是笑了一下,神色缓和地看着他,“渡真殿主,如今你我尚可共坐一席,共议一事,无有刀刃相向,尚可坦言谋算,如此,仍不够吗?”
    “你总是这样,喜欢顾左右而言他。”张衍将那坛烈酒往他手边推了推。
    齐云天无言良久,最后按住他搭在酒封上的手:“我说过,待得人劫之后,必会给你一个交代。”
    张衍微微摇头,反握了一下他的手腕:“大师兄,你知道的,其实我从来不想要什么交代,我只希望你一切都好。”他直起身,正视面前这人,“你想说的,我都会听;不想说的,我也不会勉强。你此番约见周雍,需得小心。”

  • 491#
    玄水真宫小龙虾 更新于:2019-04-14 03:34:34
    玄水真宫小龙虾
  • 四百九十三
    周雍忽地忍不住打了个喷嚏,旋即左右看看,不觉庆幸此刻殿中只有自己一人,否则他这个玉霄派大弟子的面子便没处搁了,也不知是谁又在背后咒他。
    他略微算了算,发现咒他的人可能只怕两只手都数不完,也不知是哪个恨他恨得咬牙切齿的家伙在背后念叨,只得暂且裹了裹身上披着的星云法袍,挡去殿中的漠漠轻寒,努力让自己跪得更加端正。
    上参殿内点着汪洋似的烛火,一盏盏明灯盘绕着玉台星罗棋布,明灭不定,正中央那块玉璧上的人影始终模糊不清。
    周雍恳切地跪了半晌,忽觉腰腹间又是一疼,低头一看,见血色隐隐漫出,便知是那化剑留下的伤口又裂开了。只是眼下灵崖上人的责罚还未结束,他也就只能小心翼翼地疼着,不敢吭声。
    他悄悄按住伤口,像之前几次一样,以法力强行愈合。但这也不过是杯水车薪,那些狠厉的剑意残留在他的体内,不死不休地疯狂蔓延,根本没有放过他的意思。
    化剑……
    周雍抿了抿唇,努力尝试了千百种神情,却无一例外笑得有些难看,最后他只得放弃,垂着头跪在玉璧前思过反省。
    其实他也不大清楚自己具体需要反省些什么,但摆出一副诚恳知错的姿态总是好的。这多年,他也早就习惯了这种迁怒,倒不打紧,熬上些时候也就过去了,待得解了禁足,就又是一条好汉。他一贯看得很开。
    只是化剑残留在身上的伤迟迟难愈,总是一而再再而三地提醒着他某种锋利得有些伤人的东西。
    他低沉了片刻,忽又觉得自己能在这样凌厉的一剑下捡回一条命来,着实不容易,且说明那人极有可能留了手。
    这样一想,他又有些欢喜,连带着振作了几分。
    周雍振作了没一会儿,忽觉殿外气机一动,但一时间不敢造次,只试探着看了眼玉璧上的人影。
    那一缕分神冷哼一声,抬手间揽过那尾不知从何处而来的蛟龙,径直掐成一滩清水,一枚明珠掉落在地,滚到周雍面前。
    周雍这才拾起那明珠,渡入一缕法力,当着对方的面映出其间书信内容。
    “齐云天主动约你见面?”灵崖上人嗤笑出声,“好小子,这个时候前来挑衅,当真以为我玉霄无能可欺吗?”
    周雍拿捏着那颗珠子琢磨了片刻:“这个齐小弟……我是说齐云天,从不做无用之事,更不会不愿无故挑衅于人,只怕背后大有玄机。”
    “哦?”灵崖上人反问了一声。
    周雍嘿的一笑:“说起这齐云天……嘶,哎哟……”他忽地哀嚎一声,像是疼得说不下去。
    灵崖上人冷冷看着他在自己面前装模作样,最后还是挥手撤去压在他身上的禁制:“说下去。”
    “齐云天这个人,最擅落井下石,他此番大获全胜,自然想着要乘胜追击。”周雍只觉身上一松,压力骤减,整个人随之精神了些,“与其说是挑衅,不如说是想看看这一局胜负的结果,以做日后打算。如今溟沧又得一位洞天真人,万载以来,从未有何门何派敢于供给如此多的上境之辈。此事只怕不可小觑,溟沧之中必有更深的打算。”
    “秦清纲带出来的好徒弟,自然不是等闲之辈。”灵崖上人微微一哂,“秦墨白此人,狡兔三窟,惯会使诈,此举必是想与我玉霄一较高下。”
    周雍连忙道:“上人尽管放心,那位秦掌门既推出了齐云天入局,弟子也自当为上人分忧。”
    灵崖上人话语冷沉:“就凭你?现在还能如何成事?”
    周雍腆着脸一笑:“此事好说,弟子但凡还有一口气在,自当唯上人是从。”
    灵崖上人思量片刻,最后冷声道:“不错,既然还剩一口气,便该物尽其用。希望你做的能比说的好听。”
    周雍连连称是,只觉得伤口疼得更厉害了些。
    “那就去看看吧,那齐云天又想耍什么花招。秦墨白倒是教出了个好徒孙,一脉相承的老奸巨猾。”灵崖上人留下指示,便随之隐匿行迹,玉璧之上重归一派澄明平静,如明镜般映出殿中万千灯火,独独映不出跪在玉台下的那个年轻男子。
    周雍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却又失去了撑下去的力气,索性倦倦地靠着台阶坐下,低头看了眼指尖的血迹。
    他看着那深红的血珠一点点从手指上滴落,神情痛苦而又带了些期盼。
    他低头抿过手上的鲜血,在尝到那种腥咸的液体时,忽地露出几分欢欣之色。
    真的是血的味道。

    烟雪坡位于凤来山以东,因满山尽是蓬莱柳,风起时飞絮如烟如雪,故得此名。
    周雍掐着比齐云天所约定的时刻早了半个时辰到此,不曾想对方竟比自己还到得早了一步,在山顶温酒煮茶以待。他并未多看这个对手,目光只忍不住落在齐云天对面那个白衣剑修身上。
    原来这二人已是先到了,也不知是不是一齐到的?
    他心中嘀咕了一句,又觉得腹上那道伤疼得有些揪心,面上反而笑得愈发灿烂,吊儿郎当地自云头步下:“哎,不曾想清辰兄与齐老弟竟是比我还先到。此番是我来得迟了,先自罚一杯,自罚一杯。”
    仿佛先前于溟沧的种种阴谋阳谋明争暗斗从未有过一般。
    齐云天正好整以暇地煮着茶,闻言不过一笑,也俨然是故友相见的口气:“我与清辰兄也未到多久,正在说怎还不见你的踪影。”
    周雍听他言外之意果然是与清辰子一路到的,心中暗自啧了一声。
    清辰子本在榻上打坐静修,闻得他到了,忽地睁眼看来。
    周雍被他这一眼看得莫名有些心虚,又有几分心累,最后打定主意要让对方什么也看不出来,索性兴致勃勃地在留给自己的那处席位上坐下:“齐老弟如此盛情相邀可是件稀罕事,也不知今儿是什么好日子?”

    四百九十四
    齐云天静静地欣赏着他这副打碎了牙也只能往肚子里咽的模样,笑意亲切:“周雍兄哪里话?先前周雍兄为着天魔一事愁眉不展了许久,你我多年交情,此事断没有坐视不理的道理。如今天魔已除,周雍兄也可暂且抒怀,免去许多烦恼,难道不是好事一桩吗?”
    周雍心里哼哼了两声——齐云天口中虽只是在提天魔之事,但九州大派皆知,出手除魔之人乃是溟沧新晋的洞天真人霍轩。为着霍轩得成洞天一事,灵崖上人没少责罚他,直到现在,背后几道法印残留的痕迹还在隐隐作痛。
    他不易察觉地瞥了眼清辰子,发现对方仍在闭目养神,无意插言,于是转而笑着揶揄:“哦,原来齐老弟是来向我邀功请赏的。”
    齐云天布了茶具,浇上沸水洗过,颇有几分悠闲之意:“与你说笑的,我们三人之间,自然无需如此见外。”
    周雍瞧着他那双清白干净的手,还以一笑:“那是,那是,咱仨谁跟谁啊。”
    齐云天有条不紊地分拣出玉匣中的茶叶,与他继续随口闲话:“其实今次约周雍兄前来,还想答谢周雍兄前次替我那不成器的徒儿挑了个好道侣。那实在是个娴淑文静的好姑娘,只可惜红颜薄命。”
    周雍眉头陡然一跳,随即感觉清辰子也往自己这边看了一眼,连忙没心没肺地笑道:“齐老弟实在无需为此伤怀,周家的女儿个个如花似玉,不如我再选上几个好的,让你徒弟挑去?若是合了你的眼缘,自己收了也无妨,恩?”
    “我如今年逾千岁,周雍兄的好意只怕无福消受了。”齐云天以梨枝拨弄了一下火候,稍稍偏过目光,笑意温和,“但为了我那徒儿,总该好好谢过才是。”
    “齐老弟此言差矣,你若是都嫌自己上了年纪,那我和清辰兄这般可该怎么算?”周雍仿佛没听懂他后面那句话的言外之意,只管懒洋洋地取笑。
    清辰子听他们语涉自己,终于睁开眼,目光在他二人之间转过一轮。
    “诶,清辰兄,我可没有说你老的意思。”周雍见他看了过来,赶紧打起精神坐得笔直,在他胳膊上拍了拍,“咱仨中虽则你的年纪最大,但没关系,老当益壮嘛。”
    清辰子最后看了他一眼,眼中似有某种雪亮锋锐的情绪刮过。
    周雍不大敢直视那太过明晰的眼神,只得硬着头皮催促齐云天:“齐老弟,你虽到得早,但这茶也煮得忒慢了些。”
    齐云天仍是慢条斯理地滤着水,天青色的衣袖随风起落:“这煮茶便似布局,若是急于求成,只会破绽百出,到头来自食苦果,必要耐着性子把持火候,才能得一分满意的滋味。周雍兄以为呢?”
    “……”周雍笑得咬牙切齿,面上只悠悠道,“齐老弟当真了得,倒是我不好,总以为你还是当初那个找我要糖吃的小孩子。”
    他二人你一言我一语,俱是暗自带着锋刃,磨刀霍霍。
    清辰子却并没有参与这段虚情假意的谈话,自顾自另起了一个话题,却是看向周雍说的:“听说你仍未收徒,为何?”
    周雍被杀了个措手不及,但急中生智素来是他的长项,当即也不过只是懒懒道:“我这一个人过得多潇洒,何必给自己找那许多麻烦?至于传承嘛,周族里多得是良才美玉,自会有人栽培,我也无需操这份心。”
    说到这里,他又忍不住挤兑了两句齐云天:“你瞧人家齐老弟,不也是等洞天之后才收了个合眼缘的苗子?清辰兄我与你说,这种事情就和讨媳妇似的,急不得,也不能催,强扭的瓜不甜。”
    清辰子听着自己一句话引出他聒噪了这许多话语,也无不耐,仍是淡然的模样。
    “唉,不过你这么一说,若是有个徒弟能使唤倒也不错。事情他来干,好处我来领,岂不美哉?”周雍没个正形地往法榻上一倒,竟当真开始做起白日梦来,“你说到了咱们这个境界,何必再那么忙死累活?早早地看开,去逍遥快活才是真的。”
    清辰子没有抽出被他压住的半幅衣袖,只低头看了眼他这副不思进取的老太爷作派。
    周雍垂着眼帘,继续兴高采烈地议论:“不过啊,若是谁做了清辰兄的徒弟,必是有福了。”
    “福在何处?”清辰子忽地发问。
    周雍没料到对方这个时候接了一句,稍稍一愣,一时间倒也不知道该编个什么马屁出来圆场。他只是觉得,若谁做了清辰子的徒弟,便能时时见到这个人,同进同出也无妨,比挚友还亲,那便真是滔天的福气了。
    “唔,你瞧,你那么厉害,你徒弟跟了你,以后必没有人敢欺负。”周雍嬉皮笑脸比划了一下。
    清辰子没有再说话。周雍又是遗憾又是松了口气,继续和齐云天叨念两句别派的八卦——既来之则安之,哪怕私底下早已是不死不休,大家面上终归还是一团和气。
    闲话了半晌,齐云天终于煮好了那一炉也不知是什么讲究的茶,先后分出三碗色泽不一的茶汤,将其中两碗推到他们面前,温言开口:“清辰兄喝得淡,周雍兄喝得浓,不妨尝尝可还对口。”
    清辰子端起来抿过一口,略一点头,算是肯定。
    周雍倒也知道齐云天这小子虽则一肚子坏水,但煮茶的手艺着实没话说,本着不喝白不喝的想法,也有模有样地品了品,随后犹嫌不足:“啧,齐老弟这茶道倒是更上一层楼了,不过咱们难得一见,总不至于只拿一盏茶就把我们打发了吧。我来的时候可是闻着酒味儿了,藏私可不好。”
    齐云天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哪里敢怠慢周雍兄?”
    周雍被他眼中那点讥讽刺中,心里有几分忐忑地看着对方将泥炉上温着的那一坛酒启封,才意识到自己是自投罗网。
    酒封一解,风里尽是浓郁甘醇的酒香,周雍还未说些什么,天上先扑通扑通掉下两只醉倒了的飞鸟,爪子直直地伸着,一副死而无憾的模样。
    “……”
    “早知道周雍兄好酒,特地带了一坛好酒来招待。”齐云天不紧不慢地将酒斟入玉盏,“此酒唤作‘壶中日月’,乃是借洞天真人得道时的法力熏酿,滋味非是一般酒水可比。先前我那徒儿多受周雍兄‘照拂’,我自当先敬一杯。”
    周雍笑意艰难地接过那杯酒,光是闻着那酒味儿都觉得腹上伤口在抽痛。
    若是旁的时候,他自然巴不得喝上这一杯难得的仙酿,然而眼下他身负化剑之伤,若是贸饮这等易牵动气机的烈酒,只怕能去掉半条命。
    齐云天举杯示意,见他手上仍僵着,不觉笑道:“周雍兄莫不是不肯给齐某这个面子?”
    “……齐老弟言重了。”周雍皮笑肉不笑,飞快地琢磨着如何挡下这一杯。虽然他大可把杯子一扔,径直撕破脸皮,顺便破口大骂一句齐云天你这个臭不要脸欺人太甚的小兔崽子,但斟酌了半晌,仍觉得自己还需忍辱负重。
    他紧咬着牙关,正要满面和煦地虚与委蛇,一副素白的衣袖已拦在了他面前。
    周雍一怔,齐云天的笑意随之深邃了些。
    “他这一杯我替他喝。”清辰子径直拿过周雍手上的杯盏,与齐云天撞过,脸上并无更多表情。
    周雍在他就要饮下前飞快地将酒夺了过来,也顾不上什么带没带伤:“哪里就需劳烦清辰兄了?这等好酒我岂能错过?来,齐老弟,咱们干过这一杯。”
    说着,便一饮而尽,亮出杯底。
    齐云天笑意平静,也默默饮尽杯中酒水。

    四百九十五
    烈酒入喉,在腹中烧出火辣辣的疼痛,搅得气机翻腾。这一次,周雍无论再如何隐忍,终是呛出一口血来。
    他猛地掩住嘴,尽管用袖口挡住了大半血迹,仍是漏出了些许在杯口指尖。
    肘上传来一股搀扶的力道,周雍抬起头,正对上齐云天笑意微凉的双眼,端然且锋利。
    “周雍兄这是怎么了?”齐云天露出恰到好处的讶异,“莫不是这酒水太烈,不合胃口?”
    周雍死死咬住嘴唇,拢在袖中的手一点点紧握成拳。化剑留下的伤口折磨得他痛不欲生,但偏偏此时此刻他甚至不能再泄露一星半点。
    “齐老弟哪里话,”他强撑着咽下喉中血气,再如何艰难,仍是一笑,“这当真是好酒。”
    “那就好。我还怕周雍兄会嫌我招待不周。”齐云天稍稍倾身靠近了他,借着这一刻的距离传音入密,一字一字削砍着他的伪装,“别想再动我溟沧的渡真殿主,否则便不止这一剑那么简单了。”
    周雍的神情抽搐了一下,却碍于翻涌的血气无从开口。
    齐云天直起身来,将他松开,依旧笑意温和:“看来周雍兄不胜酒力,那还是不要勉强才好。”他一掸衣袖,极是从容且恣意地转身,不再看背后那人恨得咬牙的神情,“溟沧还有些许琐事,请恕小弟先行一步。至于这未喝完的酒,来日总有继续的时候。”
    真水法相翻涌而起,大浪滚波,被那袭青衣款款携着,径直消失于天际。
    清辰子于原地注视着那片天水一色,转头看了一眼脸色惨白的周雍,随之御起剑光追上。
    轻絮烟柳间转眼只余周雍一人,他终是再也受不住腹上的伤痛,捂着伤口跪倒在地。
    “好,好啊,你们……哈,哈哈哈哈……”

    “齐道友。”
    听到冷淡的嗓音于身后响起,被叫到名字的青年不紧不慢回转过身,含笑望着立于云头的白衣剑修:“清辰兄以何教我?”
    清辰子看着那张笑得滴水不露的脸,并无更多表情:“为何如此?”
    “清辰兄问得教我有些糊涂。”齐云天安静地微笑着,“今次来去匆匆实在失礼,只是门中琐事繁杂,似我等身居此位,更是半点推拖不得,想必清辰兄必能明白我辈的难处,见谅才是。”
    “他的伤是你动的手?”清辰子显然并不在意他那番冠冕堂皇的说辞,问得直截了当。
    齐云天微讶地挑了挑眉:“伤?怎么,周雍兄是带伤前来么?”他倏尔一笑,意味深长“既带着伤,便不该逞强喝那烈酒才是。”
    清辰子冷定地观望着他,不置可否。
    齐云天见他这般神情,反是笑了起来,轻声提醒:“清辰兄,少清既与溟沧定下盟誓,便该同仇敌忾,同气连枝才是。”
    “你故意教我早到一刻,便是为了让他以为此番小聚乃是你我合谋。”清辰子平静地拆穿他的诡计。
    “清辰兄当真敏锐。”齐云天轻声赞叹,毫无畏惧地看向面前这位剑修,“只是,又能如何呢?大势当前,想必清辰兄定能公私分明。”
    清辰子并未因他这番话而动怒,整个人始终冷静得像是化不开的冰雪:“若要较量,自当光明正大。”
    齐云天低头抚过袖口云纹,目光大有深意:“若人人都似清辰兄这般光风霁月,那真是能省了不少功夫,却不知非人之物能否懂得?”
    清辰子的神情第一次有了变化,眉头皱起,有了几分肃杀之意。
    “我虽什么都不知道,但见清辰兄便也大约知道了些许。”齐云天满意一笑,转过身去,“清辰兄还请回吧。溟沧与少清早已是定下大计,荣辱一体。今次怠慢,实是不该,来日自会赔礼谢罪。”
    他听着背后的剑鸣声铮然远去,依旧端静温然地注目于远方,笑得有些恍惚。北冥真水在他身边起伏,似随时都会扑向地陆,掀起大潮。
    齐云天驻足良久,忽地意识到前方某一处的阴影并没有那么简单,整个人被陆续涌上的酒意驱使着上前想要看个分明——虽只喝了一杯,且还以气机强行按捺住大半酒气,但此刻撑了半晌,到底有几分力不从心,识海愈发浑浊。
    他虽早就听说过此酒的厉害,却未曾想竟霸道至厮,若非离去得及时,只怕便要误了大事。
    没有关系,横竖已经成事……既然已经成事……那黑影瞧着怎地那般像那个人?
    他一步步走近黑影,那黑影也在一步步向他走来,最后将他稳稳扶住。
    “我就知你那点酒量,只怕是要一沾就倒。”张衍熟练地架住齐云天,让他尽量倚靠着自己,笑叹一声。
    齐云天倦倦地靠着他,一时间并未马上意识到自己已经跌入了对方的怀抱。
    他阖上眼,只觉得接近自己的这个人来得恰好,让他心安,于是将拢在袖中的手交付到对方掌中。
    “张衍……”
    “是我。”张衍揽过他肩头的手稍微收紧,在他耳边低低开口。
    齐云天似有几分不认同地皱了下眉,说着醉糊涂了的话,教人摸不着头脑:“如何不肯走……与你说了,若是有何不妥……便要当先保全自身,莫要逗留。”
    张衍觉得这人当真是醉得狠了,从前醉了不过是倒头就睡,这次竟还说了这许多奇奇怪怪的话。他半搂着齐云天缓慢折返溟沧,始终耐心地听着对方的呓语,最后认真答道:“我要护你周全,自然是不会走的。”
    齐云天似笑了一笑,却只摇了摇头,沉沉睡去前说着毫无道理的话语,隐有叹息:“不怪你……你只是,什么都不知道啊……你若是知道,若是知道……”
    “大师兄,你希望我知道什么?”张衍试着发问。
    而齐云天已然睡了过去,无法回答于他。
    张衍无声地叹了口气,这才低头看了眼方才齐云天交托到自己掌心的东西。
    被透明的水壁包裹着的,是一滴鲜红的血。

    四百九十六
    张衍将那一滴血仔细收好,斟酌片刻后,还是未曾直接回返山门,而是中途转道昭幽天池,准备待齐云天酒醒后再做打算。如今他虽入主渡真殿,但昭幽天池的主府依旧为他所用。
    他抱着齐云天来到内殿,不曾惊动弟子,将人安顿在法榻上,由着他安心歇息。一切料理妥当后,张衍又从袖中摸出一张醒酒的方子——这还是齐云天前次醉酒时,他往丹鼎院去讨的。
    他原打算唤罗萧去取药,随即又觉得既是齐云天的事情,自己动手也无妨,于是当即在禁制上踏转一步,去了药阁。
    看守药阁的童子原本正伏于案前打着瞌睡,忽觉大门被风刮开,便迷迷糊糊地睁了半只眼,一见是张衍,当即一哆嗦,吓得滑坐到桌子底下。
    “张,张真人您这是亲自来巡视啊……”那童子从桌子下小心翼翼地探出个脑袋,瞻仰面前这个传说中的存在。
    “……”张衍心中只觉如今这些小辈实在没有见识,挥了挥手,示意他退下。
    周崇举给的方子有别于寻常的醒酒汤。需知仙家饮酒,乍一听当是海量千杯,无需有凡人那许多忧虑,但许多道门酒酿都掺了不少奇珍灵药,有的自然于道行大有裨益,有的却或有与修行功法相撞之虞。齐云天自幼修《玄泽真妙上洞功》,更兼四海真水之相,道体主水阴,更不宜轻染太过浓烈的浊酒。
    张衍比着齐云天的体质取了药,以法术催出的小火煎出一碗醒酒汤,趁着汤药正热,回转内殿。
    殿内灯火微薄,一个青色的身影端然而立,正抬头打量着正壁上一副画像。
    张衍一愣,难得有些懊恼于自己的大意。
    ——这画是他外出游历寻找洞天机缘前重新挂上的,回山后因长居渡真殿,一时间倒忘了这茬。
    “你醒了?”他轻咳一声。
    齐云天闻声回头,一贯端方斯文的眉眼被淡泊的光线照得柔和,因着道髻打散,长发笔直地披落在身后,与壁上青影相映,几乎一般无二,像是自画中走出来的。
    张衍看着这一幕,忽有些恍惚,第一次有几分明白过来,所谓的“触动情肠”是个什么意思。其实“情肠”究竟在哪一处并说不准,又是个怎么“触动”也不重要,只是整个人都陷入了某种柔软的感觉,不管你有再锋利的刀芒,都要为之敛刃。
    这种感觉,真是太久太久不曾有过了。这么多年杀伐果断,与人争斗,他从来只会把自己磨砺得愈发强大与坚决,要把生铁淬成宝剑,要把顽石炼成真金。也唯有在这个人面前,才会想着卸去那些过分咄咄逼人的气势,然后走得离他更近一些。
    年少的时候,总是会去想着将来,想着遥远却又或许完满的来日;如今年岁渐长,便又忍不住去想过去,想着从前那些浓情蜜意,两心相许。就这么想来想去,以至于忘记了最好的时候分明就在眼下,那些千头万绪都太过虚浮,如梦如雾,又哪里能及怀抱里一点真切的温暖与轮廓?
    张衍这么想着,突然回过神,忆起手上还端着药盏:“长观洞天那酒后劲儿大,你还是喝了药再歇会儿吧。”
    “有劳渡真殿主。”齐云天上前两步,自他手中接过白玉碗,试过温度后尝了一口,停顿片刻后到底一饮而尽。。
    他虽喝得缓慢,却还是在最后呛了些许,掩唇低低咳嗽了几声。
    张衍沉默地替他拭去唇上一点药汁,想要说些什么,却也不知该从何开口。
    “这醒酒汤的味道倒是,”长久地彼此无言后,齐云天终于寻了个话题打破僵持,“颇为别致。”
    张衍拿过药盏,浅尝了一点剩下的药汁,然后将药盏搁在一旁,转头去寻茶水。
    真是苦得一言难尽。
    “……”他以法力温了两杯水,默默递给齐云天一杯,“回头我让恩师改改。”
    齐云天颔首,与他一并喝了这一杯,这才感觉口中涩苦之意淡了下去。
    殿中又陷入了尴尬的寂静。
    “那画……”两人忽地同时开口。
    “……”齐云天见与他撞了言辞,及时噤声,稍稍垂了眼帘。
    张衍想了想,半晌后先挤出一句:“那不是我画的。”
    齐云天倒并不意外,也无更多反应,只淡淡道:“恩,那不是你的笔法。”
    张衍从不知自己还有笔法这玩意儿,也不知齐云天竟还懂得分辨自己的笔法,心绪起伏了一下,随即道:“这是当年外出寻药时,在那太昊派寒孤子处得的。”
    “寒孤子么?”齐云天提起昔年的对手,语气仍是平静无澜,仿佛一道紫霄神雷劈得别人元婴尽毁的不是他一般,“听说许多年前便已寿尽转生去了。”
    张衍默默点头,心道也没有何人能生受你一道紫霄神雷后还能长命百岁。
    齐云天一时间仿佛也不知该如何继续这个话题,偏了偏头,也不再言语。
    “那时我机缘巧合与太昊派打上交道,在他洞府中见了此画。”张衍又挤出一句。
    “见了此画。”齐云天重复了一遍,等着下文。
    “然后我心中不痛快,于是便寻机会取走了此画。”张衍干巴巴地开口,“区区手下败将,挂着这画分明就是心怀鬼胎不怀好意,何况他也不配。”
    齐云天稍稍抬手掩了掩唇。
    张衍知他必是笑了,转头看别处,一脸无所谓的模样,仿佛事不关己:“你若想笑便笑吧。后来回山,这画原想给你的,但又……就自己留着了。现在你既看见了,自行处置了便是。”
    “原是如此。”齐云天除却点头,一时间确实也不知该如何反应。
    “就是如此。”张衍还在盯着角落的香炉,但最后发现盯着那个无辜的玩意儿并没有任何作用,索性将目光重新落在齐云天身上,“你那时身是十大弟子首座,于玄水真宫深居简出,我难得见你一面,却也分得出画上的这个你,与我见到的那个三代辈大师兄,并不大一样。我不懂什么画的技法,只觉得这画很好,但若画的是旁人,我也就不会觉得好了。”

    四百九十七
    气氛一时间寂静凝然。
    “这画,侧锋利落,顺笔流畅,更兼用色简练……确有可取之处。”齐云天定了定心神,平声开口。
    “……”张衍一噎,毫不客气地上前一步,将他抵在墙壁与自己怀抱之间。杯盏在他们脚边摔得粉碎,却换不来半点注意。齐云天总是这样,他若想敷衍什么话题,便总是能表现得这般滴水不露。
    但自己这一次却不大想让他得逞。
    那幅素净的画像就在一旁,但张衍未曾看上一眼,只一动不动地注视着面前这张故作从容的面孔:“看来大师兄还不曾明白张衍的意思。”
    齐云天忽然觉得有些无法承受这个人此刻的目光,他本能地意识到张衍接下来会说些什么,可是避无可避。
    没有退路了。早在很多年前,他就没有退路。
    “因为画上的人是你,所以我才会觉得它好,想要留着。”张衍的话语干脆而平淡,“但我喜欢的从来不是什么画,而是你,齐云天。”
    被叫出名字的瞬间,一颗心几乎都要陷了下去。青衣修士最后还是不曾闭眼,只有些失神地看进他的目光,眼睫不易察觉地一颤。他动了动嘴唇,以微哑的嗓音开口:“或许画上那个齐云天,才是你喜欢的样子。”他似笑了笑,仿佛疲倦又仿佛自嘲,“连我都要忘了,自己从前是这个样子。”
    张衍扣了他的手腕,低头与他额头相抵,不允许他有一丝一毫地躲闪:“那都是你,我心中也从来只有你。大师兄,许多事情你若仍是不信,我愿意再说一次,我……”
    冰凉的手指按在他的唇上,无声地制止了他的言语。
    齐云天阖上眼,眼睫颤得厉害:“我知道的……我知道的。”
    你知道的,你不知道的……我都知道,我都记得。
    张衍牵了他的手,在唇边轻轻吻过:“大师兄,我有没有与你说过,我第一次见你时,便觉得你与我想的那个三代辈大弟子,很不一样。他们都说,你当年孤身一人赴那十六派斗剑,与少清剑修战成平手,当属溟沧同辈第一人。就连宁师兄那般孤高志傲的人谈及你时,都是显而易见的推崇。所以我想,这位大师兄,必然是气势迫人,高不可攀之辈。”
    齐云天终是艰难一笑。
    “可在魔穴之中真见了你,我才发现是我想得差了。”张衍缓慢抚过他的侧脸,拇指停留在他的眼底,耐心地等待着他睁开眼,“于是我心中也不由奇怪,这样端庄斯文的一个人,当真能劈出那样犀利霸道的雷霆吗?你替我护法,领我出了海眼魔穴,还向范长青照看我前往三泊除妖,你露面的时候很少,却好像总是在我身边。我有时候也会疑惑,区区一个玄光境的弟子,为何能得十大弟子首座如此青睐?我不知自己是什么时候陷进去的,我只是突然有一日发现,自己这般苦修,磨砺道行,已不仅仅是为了寻觅长生大道,还是为了,能走到你面前。”
    “走到我的面前,又能如何?”齐云天终于睁开眼,有些恍惚地看着他。
    依稀有一个凶狠的声音在呵斥他离开眼前这片亲昵,远离这个人叙说的一切话语,可是他忍不住,无论如何也想要再听下去。命运的斥责再如何震耳欲聋,他也想在这一刻置若罔闻。
    “是啊,又能如何呢?为了打败你吗?仿佛并不是这样。”张衍笑了笑,“你助宁师兄成丹,又助他登上十大弟子之位,我那时看着,便如在那寒孤子洞府中看见你的画像一般不痛快,又觉得这不痛快来得毫无道理。宁师兄与你一早便相识,你二人的师长更是往来亲密,情分自不一般。这便让我更想走到你的面前,好教你眼中能看得见我,若是可以,我还想要你只看得见我。”
    齐云天从未听过他如此直截了当地剖白。旧日的少年离他这样近,近在咫尺,触手可及,坦荡而固执地诉说着喜欢。若是说一次不够,便要说两次,若是说两次仍无动于衷,便要说上千次万次,生生世世。
    ——“欲成大事者,岂可只心系一人一身?若你的眼睛被一个人就挡住了,那又该如何去看这四海天地?若你的心被一个人就装满了,那又该拿什么去装这无边大道?”
    ——“弟子不知。一叶障目也好,画地为牢也罢,若此乃命中劫数,弟子……也认。”
    劫数,都是劫数啊……
    “我来到你的面前,是想同你一起走下去。”张衍抬起头,深吸一口气,用力却又克制地紧握他的手指,“如今数百年过去,大师兄,张衍还可以与你一路吗?”
    齐云天嘴唇嗫嚅了一下,最后忽地笑了。他分明是在笑,张衍看着,却隐有哀意。
    于是他用力抱住了这个人:“大师兄,告诉我吧。”
    齐云天在他看不见的地方闭上眼:“你身是溟沧渡真殿主,我们已然是一路了。”
    “你明知我说的不是这个。”张衍唯有苦笑,按住他微颤的脊梁,将他抱得更紧。
    齐云天一点点抓紧他肩头的衣衫。
    一起走下去,是啊,一起走下去。他第一次听见这个人以这样的口吻与他说这样多的话,原来在他黯然过的许多个夜晚里,这个人也曾为他辗转反侧过。那些不可名状的情愫远比他想的来得更早,原来他们真的……可唯有他一人知晓,他们是无论如何也去不到对方身边的。
    “到了如今,你仍愿意同你见识过的这个齐云天一起走下去吗?”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响起。
    张衍埋首于他的发丝间:“当然,只愿此路无休无止。”
    齐云天睁开眼,疲倦地看着壁上的画像。画中的自己神容傲岸,意兴飞扬,像是在嘲笑他此刻的优柔寡断。
    ——“记得你的承诺。”
    “我也,愿意与你一路。”他终是伸出手,回应了这个拥抱,轻声作答。

    四百九十八
    被齐云天回应着抱住的那一刻,张衍忽然生出一种微妙的,近似久别重逢的悲喜难明。
    那种感觉很是不讲道理,好像是有人在说,你回来啦,你听到这样一句短促的话语,才意识到原来自己已经离开了这样久。
    张衍知道他们之间在相顾无言与忧思疑忌中蹉跎了太多岁月,年少时的相聚本就短暂,他们却将更多的时候耗费在辗转反侧的猜度上,到最后,各自两手空空,只剩枯瘦的目光彼此望尽苍凉。
    但又不仅仅是如此。
    他更加用力地抱紧怀中这个人,摸索着他脊骨熟悉的轮廓,试图自那经年未改的气息间嗅出刚才那一丝转瞬即逝的惊悸。他能感觉到,在某个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瞬间,他感觉到了一种只会绽放于生死相依时的情绪。
    他们真的有过那样绝艳的时刻吗?瑶阴小界里,齐云天执意要留下对付泰衡老祖的魔身,却反被他送走,毕竟自己那时身怀魔藏,其实根本不惧与之周旋;而后中柱洲偶遇晏长生,齐云天困于旧伤难战,自己初成元婴,不得已对敌,却也并无惊惶;再后来……再后来他们相对的时日便更少了,心中存了嫌隙,细纹皲裂而碎也不过一瞬,兜兜转转,已不复初时圆满。
    到底是什么时候?一定有过的,他们之间一定有过一段同生共死的隐秘,那个时候动过的心,时隔多年依旧余韵未消,足以让心潮波澜壮阔。
    “大师兄……”张衍忽觉得这个拥抱漫长得有些反常,不觉低唤一声,随即才发现,齐云天不知何时已枕在他肩头再次睡去。
    张衍一时无言,也知道那醒酒汤服了本就需要睡上一场消尽酒气,索性将人横抱而起,安置回榻上。
    他在榻前坐下,摩挲着那只微凉的手,用自己的手掌一点点捂出暖意,回想起齐云天的答复,忍不住轻笑出声。旋即他又觉得,如今毕竟年岁渐长,又为上殿之主,不该还似少年人一般易动喜怒,心绪轻浮,便稍稍端正了一下神色,可嘴角仍是翘着。
    张衍觉得很安心,齐云天停留在身边的时候,他总是容易心满意足的。
    就好像年轻的时候,纵横四方,九洲踏遍,任凭天地之大,最后也总是要回到溟沧的。因为齐云天在这里,于是天高路远也要回来。
    想与这个人说的话那样多,不光只是早年时那一点百转千回的念头,还有后来的许多。为何会疑根深重,为何会不辞而别,为何会狠心赌斗……这些他都未曾好好地与他说过,这些才是他们间需要真真正正剖白的往事。可那些过去的疤痕,时至今日依旧带着伤筋动骨的疼,哪怕揭起一点,都要痛不欲生。
    ——“待得人劫定下,我必会给你一个答案。这是承诺。”
    张衍缓缓呼出一口气。他明白齐云天的意思,如今人劫当前,步步为营,他们皆不该将心思一味地耽于旧日,维稳大局方是正事。他握着齐云天的手稍稍用力,让太多起伏的思绪归于平静。今日,他们已说得足够多了。
    他招出那一滴齐云天设计取得的鲜血,令其浮于眼前仔细端详。
    这血乍一看与常人肉身所流并无区别,一般无二的颜色与浓稠,只是其间却内蕴深邃灵机,几乎要叫人误以为这是一团凝汇成滴的法力。
    张衍思量片刻,并指如刀,在掌中割开一道口子,带出自己的一滴血与之比较。
    同样是洞天真人肉身鲜血,自己的那一滴虽也难免残留灵机,却绝不似另一滴那般浑厚。张衍观望良久,思索过几个可能,俱又在心头否了。诚如齐云天所言,周雍此人,来历成迷,修为难测,更兼心思深沉诡谲,来日必成大患。
    可惜当日那一道剑意只能伤之,不可杀之。
    张衍收了血滴,在齐云天身边和衣躺下。灭去殿内珠光前,他看了眼壁上的画像,又转头看了眼身边睡得正沉的这人,最后还是抬手捞了对方一缕长发,递到唇边吻过。

    身边的呼吸声逐渐趋于均匀,是难得舒适的节奏,想必睡得已是安稳。
    齐云天在黑暗中安静地睁开眼,他的一只手还被张衍紧握着,于是并无更多动作,只默许了此刻难得的共枕而眠。烈酒带来的醉意已渐渐被驱散,只在胸臆间留下一种无从排解的郁结。
    一个又一个声音在耳边作响,喧嚣得不可一世。
    ——“我不知自己是什么时候陷进去的,我只是突然有一日发现,自己这般苦修,磨砺道行,已不仅仅是为了寻觅长生大道,还是为了,能走到你面前。”
    ——“胡闹!你难道就没有想过……当年若死在上极殿的是你,今日破门而出的人就会是为师?你难道就没有想过,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为师,为师……”
    ——“所以才会那样艰难啊……你也感觉到了吧,明明已经那么努力,可是有时候却连想见他一面都会百般地错过……”
    ——“他年,待得你坐到上极殿这个位置,就会明白,无论情爱也好,恩义也罢,在溟沧千万载道统传承面前,都不过蚍蜉飞灰,不值一提。”
    ——“既然这是你自己选的路,那将来那些苦楚,便自己受着吧。”
    头疼得像是要裂开,连带着教他整个人也随之割裂开来。此起彼伏的思绪间,他几乎要分不清自己到底是溟沧的上极殿副殿主,还是曾经深居玄水真宫的三代辈大弟子,又或是那个还只能在山门风雨中挣扎的十大弟子首座……这一路走来,一重重身份变了又变,一浪接着一浪将他推上了高处,推到了一个四下无人的地方。
    这种教人发疯的虚脱感自得成洞天后已经许久不曾有过了,若不是张衍还紧紧抓着他的手,他险些就要入障。
    可某种阴冷的感觉还是如同藤蔓般缠上了他,悄无声息地擒住他的咽喉。
    ——“你与那魔气主人并无缘分,以此维系,纵使心神相连,亦不过饮鸩止渴。你若真有足够的决心,便该知道,何为当断则断。这是为了溟沧,也是为了你自己的道途与性命。”
    手指终是忍不住痉挛了一下,齐云天强撑着锁死那些为非作歹的情绪坐起身,死死地摁住额头。
    够了!
    他忽地意识到自己的动作牵动了张衍,在对方醒来的瞬间,及时若无其事地放下了手。
    “怎么了?”张衍睡得并不沉,只依稀感觉他是突然惊醒的,不觉跟着坐起身,去摸索被自己丢到枕下的明珠。
    齐云天按了他的手,淡声道:“突然想起漏了件要紧事。如今霍师弟既已继任为昼空殿主,则上殿三角齐全,需得遵循祖制炼化三殿玄阵。前些时日只顾着与玉霄周旋,倒将此事浑忘了。”
    “……”张衍原道是何等惊天动地的大事,听罢后不觉一笑,“既如此,择日我三人联手施为便是,你何必这么睡不踏实?”他揽了齐云天重新躺下,示意他宽心,“时候还早,且再歇会儿吧。”
    “三殿玄阵乃是祖师所定的规矩,不可轻忽怠慢。”齐云天低声提醒。
    张衍一边点头称是一边将他揽抱入怀:“好,好,绝不怠慢,明日便去与霍师兄说上一声,你是喜欢早上,还是下午?”
    齐云天终于可以在这一刻抚上他的眉眼:“既要炼阵,需得择定黄道吉日,岂可这般随意?”
    张衍感觉到他微凉的手指落在自己的眉心,笑了笑:“是,承教于大师兄,自当奋勉。”

    四百九十九
    玉砌台阶的尽头,便是玉霄派中掌门主事之处,上参殿所在。
    周雍抬头仰望着那高不可攀的殿宇,披着满是锦绣星云纹的法袍一步步艰难地拾级而上,神色沉默而疲倦,直到踏入殿中的那一瞬间,才浮起一贯应有的周全笑意,拉了拉袖口,将腕上的红痕挡去。
    他站直身体,在玉璧前端正跪下:“弟子拜见……”
    “免了。”玉璧之上随之浮兀出一道模糊影像,光是轮廓,便已教人觉得不容亲昵,“那齐云天又作了什么妖?”
    周雍心中嘀咕了一下,自觉齐云天这次倒称不上是作妖——毕竟自己作的妖与其相比那是有过之无不及——对方难得撕破脸皮撂下狠话,也不过是为了警告他不要再动那张衍,想来已是知晓张衍与玉霄的过节,特地未雨绸缪。
    “些许言辞交锋,倒也无关大局。”周雍如实道,“观齐云天之意,溟沧派对于那张衍显然极是看中,经此一番,只怕在想动此子,却是有些难了。好在周佩之事,弟子已是毁尸灭迹,虽未能将齐云天的弟子拖下水,但毕竟绝了他们继续追查的线索,无有后顾之忧,溟沧一时间也无从发难。”
    灵崖上人冷淡地听着,最后只道:“那张衍敢坏我一星三曜之术,非诛不可。”
    周雍唯唯诺诺地称是,又想起齐云天那一句“若再敢动张衍,便不止这一剑那么简单”,觉得牙疼。
    张衍……诚然,这张衍必是要对付的,灵崖上人落子多年迟迟未动,便是在等个一网打尽的机会,只是那齐云天莫非就是好相与的吗?龙盘大雷印可不是闹着玩的。更何况,溟沧那厢,似早已与少清……
    他心中念头反复,却一个也不敢吐露。对方正在火气上,自己犯不着这个时候抖机灵。
    “听说那霍轩已是出海剿了那天魔?”灵崖上人忽又道。
    周雍深知,与灵崖上人说话,对方虽只说一句,但自己却不可不想个十句百句。他侍奉多年,自然闻弦歌而知雅意,主动接话:“霍轩初成洞天,溟沧派便指他外出除魔,一则为收拢九洲人心,二则为送其一桩功德,好教他名正言顺入主昼空殿。自溟沧内乱之后,浮游天宫又呈三角齐全之相,再想从内部动摇其根本,只怕是难了。”说到此处,他稍稍停顿,斟酌好词句才又道,“不过这恰是我玉霄的机会也未可知。”
    “你是说靠那补天阁?”灵崖上人不为所动,“一群畏首畏尾的鼠辈罢了,你当真以为他们能成事?若无天魔之事,他们或许还敢出言一二,如今见识过溟沧声势,当是唯恐避之不及。”
    “鼠辈固然无能,但若给他们一个依靠,他们也能咬得很准。”周雍稍稍伏下身,娓娓道来,“如今溟沧后辈陆续成就洞天……上人可还记得溟沧派上代秦掌门在位之时,本也欲一家做大,接连拔擢洞天,却终究还是碍于有求我玉霄出借玉崖,这才被补天阁逼迫让出一步。有此先例,我们又何愁不能成事?”
    灵崖上人一哂:“今时不同往日。你道是秦墨白会如其师般退让?”
    “只玉霄一家,自然不够。”周雍深吸一口气,“若能设法拉拢元阳、太昊这等小派,三人成虎,到时候众口铄金,也由不得溟沧不让。”
    玉璧上的人影似陷入了长考,过去良久,才嗤笑一声:“还不够。”
    周雍屏着呼吸,试探着开口:“上人的意思是……”
    “溟沧少清交往甚密,皆是心头之患,元阳、太昊区区小门小户,还不足以与之相抗。好在昔年魔穴之争,魔宗六派实力大损,只以冥泉宗马首是瞻,倒可为我玉霄的助力。”灵崖上人静静道。
    “可玄魔之争……”
    灵崖上人冷笑着打断他的顾虑:“三重大劫当前,何必计较玄魔之见?溟沧如今陆续推扶后辈入得上境,以致九洲灵机衰败,乃是置万千同道于不顾。若其再这般一意孤行,届时无论玄门魔宗,皆将伐而诛之。”

    “老爷,上极殿那厢来人了,言是齐真人请您过去议事。听说昼空殿霍真人那边也一样派人去通传了。”
    渡真殿内,张衍听得景游的禀告,自入定中睁眼,忆起先前齐云天所说,需得三殿之主炼化玄阵一事,心中约摸有数。
    他收了一身雄浑气机,起得法驾径直往上极殿而去。
    一道道雕纹细腻的玉阶蔓延至上极殿前,一袭玄清沧海道衣携水翻飞风中。齐云天身边还立着霍轩,二人似在等他。张衍对上那人抬头望来的目光,略微一笑,步下云头:“劳二位师兄久候了。”
    三人各自见礼,客气寒暄几句后,才入得殿中落座。
    齐云天居于掌门主位的下首,张衍与霍轩分坐左右殿主正位,絮絮说了些门中琐屑后,前者才温言开口:“今请二位师弟前来,却为两事。其一,而今两殿各得其主,当可重炼三殿玄阵,再定规序,不知二位师弟可有异议?”
    张衍不易察觉地轻咳一声,主动开口:“数百年后,有大劫临身,为保山门,自当如此。大师兄何时有暇,可知会一声,我等自当前来合炼玄阵。”
    ——那日在昭幽天池,齐云天自想起此事后就一心忙于筹备此间布置,不过留了半日便回转上极殿,他也是今日才与之再见。从前不如何觉得,如今才觉,数百年过去,他这大师兄未免也太因公废私了些。
    齐云天默默看了他一眼,旋即别开目光。
    霍轩自然也无有不允。且不提这祭炼玄阵乃是分内之事,便是为着旁事,齐云天一句“可有异议”,也不是当真要听谁来异议的。他思量片刻,又道:“不知那第二事为何?”
    齐云天缓声道:“为兄而今奉掌门之命,暂行主持门中俗务,此中最为紧要,自是如何应对那人劫一事。此非我一人可为,不知两位师弟可有建言?”说至此处,他笑了笑,“三殿一心,此间无有外人,尽管直抒胸臆便是。”
    张衍也暗自瞥了他一眼。
    霍轩沉于思考,不曾注意到对面那点小动作,旋即主动抬头,说起自己的一番看法——自除去天魔回转溟沧后,秦掌门曾留他交代了欲开人劫举派飞升之事,他初闻时只觉惊骇,回去后细细思索,方知绝妙。他向齐云天保举了外出除魔之时,于东胜洲所遇的吉襄平、甘守廷二人,若由此二人主动出手,率先行那攫取地气之事,以避开旁人耳目,溟沧便有更多行事的余地。
    齐云天听罢,不置可否:“这二人可有来历?”
    张衍曾于东胜洲待过不少时候,对此二人亦是了解,主动道:“这二人与我东华玄门也素无往来,霍师兄此策倒是可行,其若相从,可带其一同去往他界。”
    齐云天再看了他一眼,后者接了他的目光,便俨然一副正经议事的模样。
    “……”齐云天转向霍轩,将此事定下,“既如此,霍师弟回去之后,就可去请二人来我门中。”
    “只是,为防这二人不从,恐还需备些手段。”霍轩慎重道。
    齐云天不过一笑:“霍师弟放心便是。他二人既到得溟沧,那是我溟沧贵客,一己存亡也好,来日道途也罢,自有溟沧定之。”
    霍轩知他话中深意,当即称是。
    齐云天论定此事后,这才看向张衍:“张师弟,不知你可有何教我?”
    当着霍轩的面,张衍自然也只提正事,与齐云天娓娓道来自己先前在南崖洲的些许布置。需知此地乃是玉霄派根本所在,从此处扶植棋子以为牵制,他日玉霄作乱之时,便可教其腹背受敌。
    齐云天并不过多问询,只道了应允:“张师弟尽管放手施为,我予你便宜行事之权。”
    “自不负大师兄所托。”张衍打了个稽首,颇有几分郑重其事。
    齐云天眉尖微动,稍稍垂了眼帘。
    霍轩坐在一旁,看了看张衍,又看了看齐云天,也不知好端端的议事怎地议出了如此奇怪的气氛。

    五百
    好在并未僵持太久,齐云天便已轻巧地将方才的话题揭过,另议旁事:“说来,距离门中下次大比还有四载,十大弟子中除却首座陈枫外,还有几人也到了快要去位之时,未知二位师弟可有合适的补位人选?”
    霍轩当先迟疑了片刻。昔年门中十大弟子几乎皆是出自洞天门下,乃是洞天真人之间推出来的博弈棋子,不仅他自己是如此,便是如今居于上极殿副殿主之位的齐云天亦是,哪怕似张衍那般并非洞天真人门下,当初也需寻了守名宫彭真人作为推手,方有上位之机。
    但归根结底,当年大比之争,实则为世家与师徒一脉的暗斗,而如今溟沧欲行大计,需得双方勠力同心,再咄咄相斗,反是不美。
    何况门中已有洞天之数一十三人,这十大弟子之位又岂能面面俱到?
    “昭幽天池门下无意十大弟子之位,”张衍的回答仍是与之前一样,“不过霍师兄如今既已入得上境,倒可给门下良才美玉一个机会。”
    霍轩沉吟片刻:“如今十大弟子比之我等那时功行俱是不浅,我那几个徒儿未必能成气候。更何况……”
    他话为说尽,但齐云天与张衍俱是明了——霍轩为陈族赘婿,门下弟子也多是陈氏授意所收的族中后辈,到底让他拿不定主意。
    “霍师弟无需介怀。”齐云天当先开口,“如今门中有意维稳世家与师徒一脉的关系,师弟门下若有弟子能入得十峰山之位,便是安世家诸人之心。太易洞天去后,陈氏随之没落,世家之中,韩氏隐隐为首,杜氏作壁上观,萧氏与颜氏绑做一处,而彭氏一族更已不成气候。师弟此番落下一子,日后行事自会便宜许多。”
    得齐云天此言,霍轩这才宽下心来,点头称是。
    与霍轩说罢,齐云天转头看向张衍,缓缓道:“卓殿主在时,其门下的沈真人也曾位居十大弟子,有此先例,渡真殿主无需介怀。”
    张衍笑了笑,安定地对上他的目光:“大师兄之意我自然明白。不过我门下几个弟子俱非合适人选,至于那些后生晚辈,也还不成气候,难当此位。”
    如此就着大比之事又议了片刻,这才转回重谈人劫诸般安排,待得定下几桩要紧决议,已是过去了大半日。齐云天最后小结诸事,拟定了三殿玄阵的祭炼之期,相送他们到殿外,这才回转。
    他重新回转到自己的主事之位坐下,以手支额静待了片刻,便有脚步声再次响起。
    是张衍去而复返。
    齐云天并不意外,由着他走近自己,似有几分无可奈何地一笑:“若是教昼空殿那厢瞧出些什么,日后还如何好生议事?”
    张衍双手撑在扶手两侧,倾身笑看着他:“大师兄多心了,霍师兄便是真瞧出什么,也只会当什么也不曾瞧出。”
    “……”他的气息极近,齐云天抬头,迎上那双澄明的眼睛,随后还是忍不住稍稍垂眼,“上三殿乃是门中处事之地,岂可……失了体统?”
    张衍一挑眉,凑近了些,抵上他的额头:“昭幽天池倒不讲究这许多,可惜大师兄那日来去匆匆,我只得将这笔账记到上极殿来了。”
    齐云天呼吸略微一窒,难得有些尴尬地别过脸:“渡真殿主这是何意?”
    张衍就着眼下的动作吻了吻他的唇角:“大师兄,允或不允,只等你一句话罢了。”
    齐云天眼睫微颤,话语却放得平稳:“入得上境,道心圆满,早已不拘凡身。渡真殿主成就至法洞天,也会耽于肉欲么?”
    “不是耽于肉欲,是耽于你。”张衍稍稍咬过他的下唇,吻上了他。
    齐云天猝不及防被他叩开了齿关,在外那样杀伐冷厉的人,舌尖却是柔软的,勾过上颚时惊起旧日的亲昵。他原本已冷静地按上了张衍的手臂,稍微使力便能将人推开,这一刻却忽地有些动摇,力气分明还在,身上的魂魄却已是被抽走了。
    这个吻结束得格外迟,分开时各自呼吸尚乱,气息不匀,仿佛还是初次时的生涩,偏又轻车驾熟。
    鸿蒙八卦图徐徐轮转变化,光影明晦不清,太上无极的匾额高悬,一派肃穆。
    张衍心中抽动了一下,更加忍不住俯下身,想要摁住近在咫尺的那个人。
    好像曾几何时……他当真这样做过,甚至要比此刻来得更加放肆。那些思绪疯狂且旖旎,可他无论如何也想不起来,就好像一场风流云散的梦醒后,唯有指尖心上,还残留着缱绻的余温。
    “大师兄,”张衍抬手抚上他耳边的鬓发,“可以么?”
    齐云天转头微微闭眼,脸上浮着些血色:“……那便回天枢殿去吧。”
    张衍的手指停留在他的发冠旁:“就在这里,可以么?”
    齐云天像是被这样一句话惊醒,正视着他,那个瞬间,目光浓烈。张衍耐心地等待着他的答复,随即感觉到对方按上自己手臂的手缓慢垂落,放弃了最后的阻拦。
    张衍紧紧握住他垂落的手,一点点温暖那冰凉的指尖,然后极专注地摘下齐云天束发的玉冠,任凭长发披散在手,水一般穿过他的指缝。他的目光太过认真太过郑重,齐云天看在眼中,如同在凝望一段岁月。
    岁月。是了,在海眼魔穴初见时,眼前之人还不过是弱冠之年,一晃眼入得洞天境界,虽然容貌未改,但毕竟也是数百寿岁。自己的少年时期早已同过去的溟沧一并埋葬,而这个人年少时的所有意兴飞扬,几乎都尽在自己的眼中。
    他感觉到自己被张衍用力抱住了,细腻的吻扫过耳廓与侧颈,留下湿热的气息。
    “那个时候……为何想到带我去昭幽天池?”齐云天半阖着眼,问着模棱两可的话。
    张衍却能明白他的意思:“那时掌门为你主动退位之事罚你,你却无论如何都不肯将我供出。后来掌门唤我前去对峙,得了一样的答复后这才肯揭过此事,让我送你回去。”他在齐云天的颈侧抿出红痕,“我有心想送你回玄水真宫,又怕人多眼杂,损了你三代辈大弟子的名声,便想着,不如带你回昭幽天池好了。更何况,我还有私心。”
    “私心。”齐云天重复了一遍那个字眼。
    “若送你回了玄水真宫,我自然没有道理逗留。但若是在昭幽天池,我便可多留你几日,也多看你几眼。”张衍解开他的领口,吻上他肩颈处残留的咬痕。那一次双修渡气后情迷时的痕迹,这个人竟还留着。
    齐云天目光沉沉,眼中映着那张英气逼人的脸,终是稍微抬起头,想要回吻这个人。
    “恩师,弟子前来复命。”关瀛岳的声音忽在外间响起。
    “……”
    殿中二人对视片刻,最后各自叹了口气。张衍直起身来整理好衣襟,齐云天亦是寻了玉冠重新束发。

  • 492#
    玄水真宫小龙虾 更新于:2019-04-14 03:36:24
    玄水真宫小龙虾
  • 五百零一
    关瀛岳甫一入得殿内,便觉气氛依稀有些微妙,连带着呼吸都放轻了些。
    齐云天照例居于主事之位,张衍坐于一旁下首,似在与之议事。关瀛岳规规矩矩地见礼,不去想为何昼空殿的霍真人已是走了,渡真殿主却还留在此处;也不敢想为何两位长辈皆是极重仪容之人,衣襟上怎还会有未彻底抚平的褶皱。
    “启禀恩师,祭炼三殿玄阵的所需外物俱已备齐,弟子已是清点确认过了。”关瀛岳呈上一份清单,供自家恩师再做检查。
    齐云天接过看了一眼,略一点头,平静地嘉许了两句,而后忽又道:“正好你来,有一事,为师想问问你的意思。”
    关瀛岳低头称是。
    “方才与渡真殿主议到四载之后大比之事,”齐云天话语温和,“你如今身是十大弟子,可有何打算?”
    关瀛岳一愣,旋即再拜:“弟子全听恩师的。”
    齐云天笑了笑:“路总是要自己走的。你是怎么想的,便怎么说就是。”
    “弟子……”关瀛岳迟疑片刻,终是眼神一定,跪下身去,“听闻陈枫师兄将要去位,弟子斗胆,想一试首座之位。”
    张衍不觉看向齐云天,后者似笑非笑,眼中却带着些迷离的感慨。
    “你能有此心,看来当真是进益了。”齐云天淡淡一笑,“只是眼下尚不是你出头之时,还需你韬光养晦,静待来日。”
    “小辈既有此心,大师兄又何妨成全他?”张衍忽在一旁开口。
    齐云天偏头看了他一眼,张衍抬了抬眉,正等着他的目光。
    “……”齐云天笑叹一声,重新看向关瀛岳,“如今门中有意维稳世家与师徒一脉的关系,大势之前,早已无需计较区区大比之上的一点小胜小负。师徒一脉不争,非是不如,而是不必。为师言尽于此,你可自己再好生考量一二。”
    这番话虽是对着关瀛岳所讲,但张衍亦知这是齐云天说与自己的听的——溟沧欲行大计,恐也就在这百许年间,人劫若开,九洲动荡,莫说区区十大弟子之位,便是东华洲十大玄门,只怕都要重整格局,当此之时,目光确实无需只局限于一个首座之位。可惜关瀛岳虽师承掌门一脉,但到底资质浅薄,溟沧密谋无从知晓,未必能看透这一层。
    关瀛岳沉思半晌,才低声道:“恩师,弟子斗胆,敢问为何‘不必’?”
    “以不进为进,以不争为争,方能以不利为利。”齐云天一字一句与他道。
    关瀛岳只觉一股刚硬的力量压在肩头,俯身拜倒。
    “且先回去吧。”齐云天仍是和蔼的语气,“若你心意不改,为师亦不会责怪于你,大比之上,诸事自有为师替你担待。如何决定,全在你自己。”
    关瀛岳用力点头,再拜叩首,这才默默退下。
    直到少年人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大殿之外,殿中寂静许久,张衍才轻轻笑了一声:“从前不如何觉得,今日才发现,那个孩子有些地方真是像你。”
    齐云天知他之意,只撑着扶手起身,缓缓走了两步,远望着自己弟子离去的方向:“像我并不是一件好事。他如今能有自己的一份气魄与决断,已是难得。”他说着,终是也笑了一下,“你说得对,方才看他跪下身的样子,真让我有几分想起从前的自己。好在溟沧已非昔日溟沧,瀛岳与我,也是不一样的。”
    张衍抬头看着他。
    千载光阴流转,当年跪于殿下请命的弟子已成了如今殿上博弈的主事之人,当年的秦掌门与晏真人,会否便似眼下的他们一般,看着年轻的后生晚辈来到自己的面前,诉说着少年意气的凌云壮志。少年觉得自己已经长大成人,而他们看他还像是一个孩子。
    既提起大比,便免不了再议上半晌门中局势,张衍与齐云天逐一对过如今世家的格局,又聊起后辈弟子中几个可塑之才,直到殿外日头渐升,他才忽地意识到自己仿佛忘了什么事情。
    “……”居然又是这么议了一夜的公事。
    齐云天在他一旁的位置坐着,原本正在想先前张衍提及的几个名字,抬眼时便对上对方一言难尽的表情。
    他随即便意识到问题所在,有些尴尬。入主上极殿后,他已习惯了将全部心神耗在山门事务之上,除却那一次双修渡气,更许久不曾有过床笫之欢,自然而然便也就忽略了许多该有的意趣以及其间张衍的诉求。
    两人闷声不吭并肩坐着,最后还是齐云天深思熟虑后先一步开口:“你若是想……”他看了眼角落的滴漏,“九院的事务还有半个时辰才会送来。”
    “……”张衍失笑,随手抚过他的鬓角,“大师兄把我想成什么人了?”
    齐云天转头看着他,那一眼让张衍几乎觉得,时光还未曾跌宕起伏,施然一笔间尽是温柔写意。
    “你歇上一会儿吧,我先回渡真殿去。”张衍站起身来,顺手将他按回座位上,示意不用相送,“玉霄行事受挫,只怕不会消停太久,还需防着后手。”
    “大约也就在这数载之间了,先静观其变吧。”齐云天稍微阖眼,轻嘘一口气。

    齐云天所定祭炼玄阵之期乃是一月之后,炼阵玄符也一早送至渡真殿与昼空殿,由张衍与霍轩在主殿催动。成阵之时,但见三道玄光自浮游天宫冲天而起——一道浩渺玄气,其间演先天变化,冷邃窈深;一道赤金火息,朱光翕赩,作作有芒;第三道接天真水则是罔象沛然,澹兮若海,隐有统摄四海之势,整个龙渊大泽之水为之汹涌。
    沈柏霜提前接了齐云天的嘱托,撑开霜天云岳的法相镇住浮游天宫四方,也一并与高处观望此景。祭炼玄阵乃是溟沧门内大事,自不可教外派轻易窥了去。
    彼时孙真人正在长观洞天补眠,忽感此变,当先投了一道法力镇住那滔滔浪潮,免得惊了自家蓄养的鱼姬,而后唤来宁冲玄一并品评。
    “再瞧你齐师兄那法相,‘上清天澜’四个字,委实不差。”说罢霍轩与张衍二人,孙真人招呼鱼姬为自己斟满酒杯,与宁冲玄笑道,“不愧是四海真水之相,是块修水法的好料子。”
    宁冲玄侍立在旁:“敢问恩师,何为四海真水之相?”
    “令死水为活,令流水为止,令浅溪成江海,令汪洋成点滴。以一己之心可代四海之心,念起而潮生,意动而淹天地,可谓之四海真水之相。”孙真人懒懒道,赞许之余又有几分感慨,“如今观之,确实了得。”
    宁冲玄颔首。
    孙真人饮尽杯中酒水:“说来,那日云天曾与我说起,待得局势稍稳,你也可入渡真殿灵穴修行,以参上境,”他笑望了一眼自己一贯无甚表情的弟子,“大约也就在这百许年间,如何,可准备好了么?”
    “是,”宁冲玄郑重一拜,“弟子定不负恩师之道。”
    孙真人笑了一声,向他招了招手,宁冲玄随之迁就着俯身,任凭少年抚过自己的发顶。“啧,怎地是为师之道,你自己的道呢?”孙真人揶揄取笑。
    宁冲玄的神色坦然且平静:“弟子与恩师既是一心,那便是一道。”

    五百零二
    三殿灵机周转,卸去最初时的猛烈之势,逐渐趋于稳定。法力源源不断交织成网,铺洒四方,开始覆盖整座浮游天宫。当三方气机交汇过一百二十八个周天时,忽有一道碎裂之口于上极殿附近显露,随即被某种力量钉住,无从闭合之余还有被不断裂大之势,万千水色光华灌注其中。
    渡真殿内,张衍感此变化,却并不意外,当即化出一具法身去到外间。
    霍轩那厢亦是被此异变惊动,同样法身而出。双方相互打了个稽首,遥遥远立于高天之上,观望那雄奇水相。
    “想必这便是那‘玄空冥洞’……竟真被大师兄定住了。”霍轩面露钦佩之色,“先前听闻大师兄说起,欲在祭炼三殿玄阵时顺势劈出一方洞天,我还心中存疑,只觉会否有些冒险。如今看来,大师兄不愧是是大师兄。”
    张衍颔首,默默注视着那澹然泓浩的水势——齐云天为祭炼三殿玄阵曾布置良久,为的正是能在成阵之时捕捉到天地间一道碎裂之处,以此拓开,辟得洞天。他与霍轩只需各自以符诏为引,循例外放法力施为即可,而齐云天不仅需要统摄他二人之力,归于一处,更要敞开己身法力,把握住那转瞬即逝的玄空冥洞。
    洞天真人欲开辟一己之天地,实则是与天地争命,必得趁法力充盈之时施为,否则稍有不慎,便会被败于外法。如今观之,齐云天入得象相二重境后,不仅道法更见幽深,一身法力亦是丰沛辽远。
    “听闻洞天修士纵使感应到玄空冥洞所在,若要彻底开辟此间,亦需数载乃至更久,方可成事。”张衍闭上眼,他虽未精专水法,但毕竟为至法得道,一身法力皆取之于天地,此刻可以清楚地感觉到汇往上极殿的无数水汽灵机,“大师兄修《玄泽真妙上洞功》,又于上极殿灵穴成就洞天,乃是与太冥祖师一脉相承。而今以水借力,不断冲击这一线裂痕,只怕半载之余便可功成。”
    霍轩亦是认同,观望良久后又道:“我曾于昼空殿典籍中阅过这等开辟洞天之道,据说这洞天之地分作两种。一种曰之‘内真洞天’,乃是假借于天地一处,靠代代传承祭炼,方可拓大巩固,最是稳妥;一种则谓之‘灵华洞天’,需得以大法力彻底于天地中裂出一地,真正为己所用,虽远胜前者良多,但艰难更甚。却不知大师兄意在哪种?”
    “大师兄乃是上法成就,又为门中下任执掌,不出手则已,若要亲自动手辟出天地,自然当为灵华洞天。”张衍笑道,“我二人还是各归其位,只等大师兄功成出关便是。”
    “当是如此。”霍轩与他各自一拜,便散去法身,重回两殿坐镇。
    张衍回转之后,一面稳固炼阵法力,一面仍不忘观望着上极殿的动静。
    齐云天此番辟得洞天,可谓考量深远。需知渡真殿与昼空殿的法力,最后都要归于上极殿的阵眼之处,而齐云天又将阵眼纳入一方洞天内,此法极险,但也极妙,只要此方洞天尚在,玄阵便无从摧毁,可供后人加以祭炼,代代相承。
    他虽心中明白,以齐云天之能,自是无碍,但心中始终存了一点隐忧。
    那个人先前法力衰竭之像他看得分明,连摄取灵机都格外艰难,必得用上非常手段,不曾想入得灵穴闭关七载后,不仅一切无恙,修为还更进一步。
    偶尔提起,齐云天只道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但张衍终是不能完全安心。
    若当真是否极泰来的机缘,自然再好不过,可若是齐云天为了山门人劫之需强攀道行……
    张衍看着指尖推演的那一缕气机如烟散去,心知又是无果,摇头阖眼。

    半载之后,上极殿方向那一直磅礴外涌的水势法力忽地一收,好似眨眼间便已不在此片天地,四面一空。而后天云之上忽起变化,云聚水相,如浪翻滚,有大雨倾盆而落,淋漓尽致,与九洲之水尽数相和。
    张衍心中一定,长舒一口气,起身赶往上极殿。
    星台之上,秦掌门与孟真人显然也是感于此间变化出关,齐云天立于殿下,仍是青衣楚楚,从容不迫,一身气机似有还无,非是枯竭,而是与天地应和融洽。
    张衍忽地生出了一种奇怪的感觉,立在他面前的分明是齐云天,而自己却像是看见了九洲四海。
    “大师兄。”他依礼一拜,目光定定地落在对方身上。
    “渡真殿主。”齐云天还他一礼,迎上他的目光,和缓一笑,似有安抚之意。
    秦掌门与孟真人在上,自然不可说得太多,何况随即又有数到光华依次入内,乃是门中其他洞天真人感应到山门这灵机变化,前来恭贺齐云天辟得洞天之境。张衍循例归位,沉默地注视着齐云天与旁人应酬。
    世家那厢,萧真人着意奉承了几句长江后浪推前浪,江山代有才人出,一旁孙真人听得牙疼,向着齐云天笑道:“云天,你既已辟得洞天,循例可自定一个名号,日后叫着也是威风响亮,如何,可想好了?”
    洞天名号,照例乃是由师门长辈赐号,同辈知交敬号,再补一自号,方得圆满。齐云天含笑一拜,只道:“师长在上,弟子岂敢逾矩?”
    秦掌门亦是笑了,注目于殿下这个端方而立的年轻人,似在打量他,又似在打量一段过去:“玄幽入覆,泽于上天,‘玄泽’二字,最是相宜。”
    齐云天郑重一拜:“弟子惭愧,得师祖赐号,必当谨勉,愿自号‘霐济’,克己行道。”
    孟真人神色和蔼,虽一言不发,却暗暗颔首。
    “霐者流深,济者水远,大师兄一心问道,师弟愿以‘上清’二字相敬,未知如何?”
    齐云天回转过头,但见玄袍加身的青年出得席列,与他相望,笑意深长。一殿清光浮动,碎影斑驳,好似唯有他二人相对而立,看得见彼此。
    “多谢渡真殿主。”他轻声开口,眼中依稀有谁也无从明了的光彩。
    张衍坦然一笑:“大师兄与我,无需言谢。”

    五百零三
    高处秦掌门得见殿下这一幕,仍是拂尘怀抱,似笑非笑的模样,孟真人若有所思,最后还是不置一词。倒是孙真人露出高深莫测的笑意,目光逡巡在两个年轻人之间,大是赞许地点头,也不知究竟是在高兴些什么。
    唯有秦真人微微一哂,俨然是不屑一顾的轻蔑,沈柏霜拉了拉她的衣袖,与她窃窃私语了两句。
    世家诸真倒颇有自觉,横竖齐云天辟得洞天需赠名号也与他们无关,当即也就各自眼观鼻鼻观心,权当自己是个陪衬。
    名号既定,依例还需祭拜祖师,昭告同道,以周全礼数。又因齐云天门中地位特殊,一切不可从简,待得礼毕,已是过去足有半日。
    诸人各自散去,齐云天被秦掌门单独留下有聊片刻,出得上极殿时,便见张衍正负手立于殿外长阶前,眺望着远去云涛生灭。
    齐云天注目着那个黑衣凛然的背影,看着日落时分的霞光覆过那挺拔的身形,呼吸微微一屏。
    张衍觉察到身后的动静,随之回头,向着他随性一笑。
    “渡真殿主何故徘徊在此?”齐云天也笑了笑。
    横竖外间的执事童子已被打发去了别处,四下无人,张衍上前两步,牵了他的手与他一并走下高高的台阶:“心有所系,念有所牵,自然迟迟而不去。怎么,掌门与孟真人又要闭关了么?”
    “祭炼九还定乾桩毕竟非一日之功,何况不日霍师弟便要招来东胜洲吉襄平、甘守廷二人,攫取地气之事已近在眼前。”齐云天略一点头,由他牵着,絮絮地说着诸事,“掌门师祖有言,如今三殿玄阵虽成,但毕竟只是一方守势,人劫当前,还需备下不少杀伐手段,留待来日争斗。”
    此乃情理之中,张衍亦是点头:“秦掌门意在何物?”
    齐云天淡淡道:“门中有一门禁光之术,唤作‘诸天纵合神水禁光’,乃是昔年祖师所留。二代掌门昔年为镇守山门,曾炼得此禁光,以一人之力杀退外敌。只是这神水禁光威力太过霸道,极难驾驭,兼之祭炼繁琐,是以二代掌门立下规矩,此术只得由玄水真宫继传之人施为。”
    “你如今才辟得洞天,纵使要祭炼此物,也需等法力充盈之时再议。”张衍听得此术乃是玄水真宫一脉相承,便也不再多问,“这等杀伐禁光,只怕祭炼所需的外物亦不简单,若是需要什么繁琐之物,我自会替你取来。”
    齐云天轻笑了一下:“你如今乃是门中渡真殿主,何必为这等事情费神?”
    张衍牵起他的手,低头吻过那微凉的指尖:“我也不是什么事情都会这么亲力亲为的,大师兄。”
    “其实此番,掌门师祖还说起一事。”齐云天停顿片刻,声音放低,“三殿玄阵已成,依照祖制,上极殿也需拔擢一位护法长老。”
    秦掌门此言,便是已有中意的人选了。张衍在同辈中甄选片刻,并未寻到合适之人,随即忆起一事,有了几分猜测:“可是小寒界中那位?”
    齐云天颔首:“吕真人自回得溟沧后,因身份敏感,只得暂居小寒界苦修,如今霍师弟已然功成出关,主持昼空殿,世家那厢,自可由他前去压服。除却吕真人,宁师弟的功行也快到了破境冲关的那一步,人劫之前,当可定下。”
    张衍与他又聊了会儿门中之事,见对方眉宇间始终有几分倦倦之色,想了想,索性错开了话题:“说来,大师兄既已辟得洞天,不知我可有幸入内一观?”
    “虽是辟出一方界域,但空无一物,放眼不过尽是虚空罢了。”齐云天话虽如此,但到底不曾拒绝,“随我来吧。”
    他沉吟了一瞬,最后还是稍微反握住张衍的手,腾起水势,引着他到得上极殿高处。一道碧水横贯长空,将他二人一并卷入其中,待得水流散去,四面已是一片虚无空荡的幽深之地,无光无影,无边无际。
    张衍由齐云天牵领着落于黑暗中的一处,脚下踩出道道波纹:“此处灵机轻盈丰沛,想必当属‘灵华洞天’了。”
    “眼下不过初开此界,还需多加温养,才能独成一家之地。”齐云天在他身边站定,斟酌片刻后在凌空某处点出一滴北冥真水,刹那间涛声汹涌而来,那一滴水珠瞬间演化为重重浪潮,肆无忌惮地奔走四方,将这片虚无之处填出一片汪洋。
    张衍笑道:“既是你自己的洞天,养气之余,也该好生拾掇布置一番才是。”
    “不必废……”齐云天仍是无声波澜的语气,旋即似乎意识到自己对待此地淡漠的态度未免有些不妥,于是中途改口,安静一笑,“也好,到时让瀛岳从玄水真宫领些鱼虾过来打点一二,也可做日常修行之地。”
    张衍留意到他出关之后的那一丝恹恹,抬手抚上他的额角:“大师兄。”
    “无事,”齐云天明白他的未尽之言,握了握他的手腕,“只是甫开此地,耗去了太多法力,这才有些力不从心。”
    张衍这才放下心来:“好在诸方大事已定,你也可安心修持一段时日。”
    齐云天含笑应允,目光落在自己点化出的一片海域上,情绪疏离而遥远。

    小寒界内永远刮着鹅毛似的风雪,哪怕是元婴修士到得此地,亦多苦于此间荒寒。
    吕钧阳端坐于雪山中一处冰凉的石台上,身影稳固,丝毫不为外物所扰,白衣几乎与雪同色。他面前乃是几份此间修士寿尽前的心得了悟,那些玉简一一排列开来,俱被擦拭得光洁温润。
    自他回转溟沧入得小寒界修行,已是过去了数十载,除却玄水真宫门下弟子周宣偶尔会送来些许外物照拂一二,便再无他人来访。焦缘亮素来耐不住此间苦寒,便是修行也多半心不在焉,时有怨怼之语,只是吕钧阳从来无心理会,久而久之,他自己便也躲去了旁处,不来自讨没趣。
    待得体内灵机又流转过一个周天,吕钧阳忽自入定中睁眼,皱眉看向外间。
    封闭的石门缓缓分开,一个青色的身影自风雪间从容走来。
    “齐真人?”

    五百零四
    清澈的水流不紧不慢地游走于灰白的雪地里,冲刷出冻土原本的颜色。来人步调从容,再凛冽的狂风都要为之退让。一眼泉水自山岩的裂缝中涌出,源源不断环绕过整座石窟,水面上犹自升腾着温暖的水汽。
    吕钧阳下得石台,向着入得洞中的来客一拜,齐云天客气还了他平礼:“此地清苦,吕真人受累了。”
    “修道而已,不拘何处。”吕钧阳神色依旧淡泊,并不因对方身份而热忱,“齐真人此番前来,不知所为何事?”
    齐云天和煦一笑,示意坐下说话:“上一次与吕真人相见,仿佛还是数百年前,逗留中柱洲的时候。”
    吕钧阳与他在洞窟中唯一一处石桌前分别落座,听得对方提及旧事,略微点头。
    “只是我如今观之,吕真人修为虽则远胜当年,心境却似有几分变化。”齐云天知晓对方的脾性,对这份沉默不以为意,只继续说道。
    “齐真人有何来意,不妨直言。”吕钧阳良久不语,最后终是挑明。
    齐云天对他的直来直往不过一笑,目光落在那简陋的石台上:“掌门师祖命渡真殿主带真人回山,自然不是为了教真人在此荒废余生的。”他看进那双澄明通彻的眼睛,话语平静,“吕真人天资不俗,只因受限外物止步元婴三重境多年,已是蹉跎了不少寿岁,如今门中暂定,也是时候该一窥上境了。”
    吕钧阳与对面这个笑意温和却也难以捉摸的上极殿副殿主对视片刻:“齐真人当还有未尽之言。”
    齐云天低眉一笑:“我辈修道,修行之余仍需修心。外物缺之可补,机缘乏之可候,但若心中那一线未曾迈过,始终困于囹圄,那才当真是寸步难行。”
    “齐真人是想说我心中有障?”吕钧阳仍旧淡然。
    “齐某不过是外人,所能得见的,也不过是一些肤浅表象。”齐云天耐心开口,“吕真人虽道途多舛,但身处此地,亦能不动不嗔,可见道心稳固。只是这稳固之余,又仿佛带了几分对世情的嫌恹,想必是有郁结之处。齐某敢问一句,可是因为昔年晏真人身故之事,不得释怀?”
    吕钧阳身形笔直地端坐着:“那是恩师自己的决定,恩师既是无悔,身为弟子者也自是无怨。”
    齐云天注视了半晌:“我此番前来,一则告知真人机缘已至,二则为拜会昔年故人。吕真人若不嫌齐某交浅言深,有些话何妨一说?”
    洞外的风雪声时远时近,洞中温泉奔涌,流淌着暖意。
    “或许是有一事。”就这么又沉默地对峙良久,吕钧阳终于再次开口,“齐真人所言不无道理,大约我正因这一线之阻,以至心头蒙尘。”
    齐云天并不出言搅扰,只等着他的下文。
    吕钧阳抬起头,注视着洞窟中嶙峋的石壁,细数上面的裂纹,直到此刻都是沉稳而镇定的:“我曾失去过一个人。那个人与我年少相识,日日相处,分明心性桀骜,却屡屡在我面前伏小做低。道途莫测,聚散无常,此本自然之理,不该困于其中。其实此事并不时常想起,但我若放下……”他皱了下眉,神色终于有了一点细微的变化,“我断不可能放下。”
    齐云天安静地听罢:“吕真人所言乃是人之常情。有些事不常想念,只是因为留的疤太深,揭起来太疼罢了。”
    “齐真人似有所指。”吕钧阳的目光落回他身上。
    “寿岁渐长,于别离之事已见得太多。生死来去,初时只觉血色惊心,久而久之也就惯了。”齐云天的笑意让人觉得有些遥远,“吕真人亦经历过门中内乱之时,竟还堪不破么?”
    吕钧阳闻得内乱二字,一时不语。
    “吕真人的意思我约摸懂得。纵使见惯生死之事,但失去心中之人,到底是痛在心底。不肯放下,是因为还不愿失去得彻底。”齐云天说得极缓。
    吕钧阳看着他:“渡真殿主尚在,齐真人如何有此感慨?”
    齐云天听他提起张衍,先是一愣,随即笑了笑,神色安然:“有些东西,不曾失去未必就是真的得到,或许只是从天意中偷得的一星半点,他日自当千倍百倍地加以偿还。”他说至此处,随即便轻描淡写将话题带了过去,“吕真人心有牵挂,未必不是一件好事,大道再远,终不至迷途。既不愿放下,那便去往高处,静待故人重逢之日,亦无不可。需知生死何其玄奥,《太初见气玄说》亦曾传与天争命之法,我辈纵使修行千载,只怕也难窥其一二,又何妨候之勉之?”
    吕钧阳细细咀嚼这一番言辞,目光微动,忽觉一身气机都涌至一处,叩开尘封已久的窍关。他思绪宁静,当即也感悟到自身变化——他二人虽不过随意攀谈,但一些旧年沉疴到底随之淡去几分。
    他站起身来,向齐云天打了个稽首:“多谢齐真人指点。”
    齐云天随之起身,拦了这一礼:“吕真人客气了。三言两语,不敢妄称指点,乃是吕真人心绪已临此一线,这才能破障而出。掌门师祖有言,真人心性澄明通透,万千搅扰,亦不过云烟过眼,一时不悟,乃是为大彻大悟。外物之缺稍后便有弟子送来,待得真人境关将至,便可入上极殿灵穴修行。”
    说罢,他便与吕钧阳拜别,就要散去法身。
    “齐真人。”吕钧阳忽然开口,注视着那半虚半实的背影,“我昔年曾于齐真人在外偶见一二,彼时亦曾见齐真人与渡真殿主虽无今日道行地位,却相交甚密,可谓亲近。为何齐真人话语间,却隐有悲沉?”
    齐云天不曾回头,只仿佛笑了一下:“吕真人方才说自己有过年少时的相知之人,我亦是如此。那时虽已称不上年少,但有些事情,确实是初遭。如今想起,对比今日,或许是得而复失,又或许是得不偿失。如此而已。”
    他言尽于此,拂袖间身影渐淡,随即再无痕迹。

  • 493#
    玄水真宫小龙虾 更新于:2019-04-14 03:37:26
    玄水真宫小龙虾
  • 章三十·残宵犹得梦依稀
    五百零五
    鸿烈陆洲,十峰山。
    望星台钟声遥响,回荡于山门内外,十大弟子已到了大半,静待此番参与大比的后辈闯阵破关前来。如此又过去一个时辰,日头初升,云中霞光抖落山头,十大弟子首座陈枫这才示意左右焚香设案,请得门中洞天真人。
    高天之上,忽有玄光明灭,异象陡生,众弟子得见此景,便知是洞天真人已到,纷纷下拜。
    霍轩于高处得见此景,心中感慨,不觉一笑。曾几何时,他也是这些弟子中的一人,远观洞天真人法相便已是心生敬畏,更觉道途邈远,不容疏忽。他代世家余下几位真人看向居于主位的齐云天,后者点了点头,霍轩这才出声免去下方弟子礼数。
    今次大比,世家诸真齐至,师徒一脉到场的唯有齐云天与沈、朱二位真人,因着双方这些年有意避免争斗,虽是分居两侧而坐,面上也算是一团和气。
    “启禀诸位真人,此番大比弟子皆已齐至,不知可否开始?”陈枫又是一拜,于下方请示。
    霍轩自然不敢擅专,转头等着齐云天示意。
    “不急,还有一人未至。”齐云天端坐于云水榻上,身后虽不见真水法相,却隐有波涛浪潮之声,周宣低眉顺眼地侍立在后,把自己当摆设。
    朱真人居于最末,抬了抬眼皮,却只敢在心中嘀咕。除了琳琅洞天闭关,在座十大弟子背后的洞天真人皆已到场,也不知齐云天是要等谁。
    这疑惑不过片刻便有了答案,众人沉默间,一道玄气迢迢而来,深幽浩荡,在齐云天下首的位置上落定,显露出一个黑衣道人的身形与众人见礼。诸人纷纷起身还礼,口称渡真殿主。
    “大师兄。”张衍单独向着齐云天点了点头,在他近处落座。
    齐云天笑了笑,转而看向霍轩:“人已齐毕,便教他们开始吧。”
    霍轩颔首应下,与云间降下法旨,示意陈枫与裁正长老一并主持大比。
    世家几位真人自张衍到场后,笑得便不再那么轻松,面上更存了几分着紧之色。唯有颜真人一派冷淡,膝上横着一截青竹,仿佛事不关己,只示意侍奉在身侧的那名年轻弟子为自己添了杯茶水,与他絮絮说了几句什么。
    “渡真殿那一位到此,莫不是此番也意在十峰山的位置?”萧真人见他这副模样,只得稍微倾身,转而与一旁的杜真人暗自议论。
    杜真人神色凝沉:“昭幽天池门下后辈众多,当年便有人曾放出风声,说有意十大弟子之位。渡真殿那厢若真动了这个心思,我们也奈何不得。”
    “稍安勿躁。”韩真人以目示意他们暂且沉住气,“横竖首座之位我们已是有所准备,余下的静观其变就是。”
    萧真人心中仍有几分放心不下,瞧了眼颜真人身边的那个青年,到底还是将目光转向下方的大比。

    “那是微光洞天收的新弟子么?”张衍也是瞧见了那个与颜真人眉眼有几分相近的青年,侧头向齐云天问道。
    “此子唤作颜伯潇,也为十大弟子之一,乃是颜氏的嫡系族人,如今在微光洞天门下修道。”齐云天漫不经心地看了眼十峰山中的局势,此时正是一名后辈在与韩氏的弟子讨教,道行勉勉强强,想来也只是为搏洞天真人注意罢了。
    张衍了然,旋即还是有些奇怪:“既是十大弟子,如何不去自己的峰头坐镇?”
    齐云天不以为意地笑笑:“微光洞天不会无的放矢,且由得他去。”
    霍轩因是昼空殿主位,座次也居于齐云天近旁,与张衍相对。他早知张衍无意让自己门下一争十大弟子之位,当下虽有几分拿捏不准对方到此的用意,倒也不曾多问。
    齐云天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点着膝头,转头间瞥见世家那厢颇有几分风声鹤唳,索性召了周宣上前:“如此闲观也是无味,去请世家几位真人过来一齐说话吧。”
    周宣领命往对面世家的席位走了一遭,不多时便回转,老老实实转达对面的答复:“几位真人说三殿主位皆在,必有要事相议,还是不来打搅了。”
    齐云天不置可否,略微一笑。
    “几位真人俱是长辈,还是由小弟过去作陪吧。”霍轩想了想,主动出面打了个圆场。
    “那就有劳霍师弟了。”齐云天点头肯允。
    朱真人坐得偏远,此刻正被沈柏霜找上了说话,主位这厢便只余张衍与齐云天二人并上一个待命的周宣。张衍靠着云榻,看着霍轩前去安抚世家,摸了摸鼻尖:“他们瞧着仿佛愈发怕你了。”
    “渡真殿主此言未免过谦了。”齐云天扶着袖口揶揄了他一句。
    周宣默默往后面站了站,努力假装自己不存在。
    齐云天留意到他这点小动作,眉头微抬:“如何不同瀛岳一并去十峰山?”
    周宣心里叫苦,支支吾吾道:“恩师身边总得留人侍奉,弟子已是让娴儿跟着关师兄一道了。”
    齐云天一言不发地看着他。
    周宣扛不住自家恩师的目光,连忙拜下身去:“娴儿到底资历尚浅,不曾见过这等阵仗,弟子这便过去。”说着赶紧远离了这片是非之地。
    张衍瞥了齐云天一眼:“这回怕的总该是你了。”
    “……”
    闲谈间第一场比斗已是胜负渐分,张衍觉得无甚意思,看向世家的方向,正见颜真人语重心长地叮嘱那颜伯潇:“到时下了场,动手前切记看清了对面是男是女,莫要错了称呼,可记得了?”
    那颜伯潇显然极得微光洞天的宠爱,口气颇见亲近,笑道:“祖师这话每轮大比都要交代一次,弟子已是记得透了。若无旁的交代,弟子便先去了。”
    “去吧。”颜真人抬了抬手,目送着他遁光落定在十峰山的第七峰上。
    “微光洞天这架势,瞧着倒真像一族老祖。”张衍头一次觉得微光洞天这些年已越见老态,对着一个元婴修为的弟子,这般啰嗦,未免有些无用且可笑。
    齐云天看过一眼,却并不曾笑:“那颜伯潇乃是颜真人之子萧翱的长子,算来倒也确实算是他的孙辈。”他懒散地看着远处云蒸霞蔚,依稀有几分叹息之色,“老来多健忘,唯不忘相思罢了。”

    五百零六
    “周师兄?”
    关瀛岳本在专注地观望场中比斗,忽觉身后气机一动,连忙有几分惊喜地回头。周宣尴尬地避开他的目光,行了一礼,牵了周娴儿站到一旁,低声道:“恩师命我前来听候大师兄吩咐。”
    “这样啊。”关瀛岳稍微抿紧唇,旋即点头,继续看向那场即将结束的斗法。
    周宣见他没有再同自己说话的意思,这才松了口气。
    ——距离当初周佩之事虽已过去数载,他也反复告诉自己一切不过是齐云天环环相扣的计划,对方也是身不由己,但他仍旧不知该如何继续与关瀛岳相处。
    很早以前,早在关瀛岳才拜入齐云天门下,在玄水真宫都还会迷路的时候,这个青年更像是一个不曾见过世面的孩子,天真得教人发笑。究竟是从何时起,他竟也生出了这样高远的气势,一夕之间顶天立地。然而也正是这样,才教他觉得没由来的害怕——关瀛岳待那个女人的好,原来全都只是谎言,那么他待旁人呢?
    那些谦逊与顺从之后,又是些什么呢?周宣口中有些发苦。
    此时十峰山中的第一场比斗已然结束,裁正长老甫一出言示意可有新的弟子下场挑战,便见一道冷翠光华自第七封飒沓而出。
    “微光洞天门下弟子颜伯潇,请陈枫师兄赐教。”
      
    齐云天于高处观得此景,眉尖微动,却不做评价。张衍看着陈枫并无多少意外之色,只当先遣了自己的弟子下场,转头与他低声议论了一句:“看来世家是要推颜氏出来接这个烫手的山芋了。”
    “都是几千岁活成精的人,哪里还会看不清如今局势?只是于微光洞天而言,也确实没有更好的选择了。”齐云天心不在焉地看着下方,“人劫当前,哪怕他再清楚此时非是让后辈上位之机,也只能当这个出头的椽子。有个十大弟子首座镇着,总好过再依附旁人。否则他若故去,颜氏一族将来又该何以为继?”
    张衍微微一哂,摇了摇头。
    此时颜伯潇已利落地斗败了那名弟子,只待陈枫下场与自己交手。双方絮絮说着礼尚往来的谦辞,还未真正动招,口头已是先各自吹捧过一轮。
    “这颜伯潇便是不出手,此番陈枫也到了去位之时。闹上这么一出,不过是沽名钓誉,想让自己瞧着名正言顺一些罢了。”张衍一眼洞穿世家那些小算盘,觉得无甚兴趣。想来接下来的比斗也早已是世家内部定好的过场,双方你一招我一式,只要能教十峰山中那些后辈觉得开眼,觉得威风,那便是达到了目的。
    “也不尽然,”齐云天支着额头,“要想教所有人心服口服,到底还是需要露些本事才行。”
    “那是自然,当年的你我又何尝不是竭力一争,步步向前才走到今日?”张衍漫不经心地一笑,“如今这些小辈倒是缺了不少历练。”
    齐云天瞧着下方颜伯潇与陈枫各自一拜,摆出动手的架势,心思却着落在旁处:“你大比的那一年,先败黄复州,洛元化,而后又战萧傥;与萧傥战至平手后,转头再挑杜德。杜德门下的封臻在你手下败得一塌糊涂,便是杜德亲自出手,也未曾奈何得了你。而今这些后生晚辈到底是比不得的。”
    他说得平淡,字里行间却惊起一点岁月的微尘。张衍隔着衣袖牵了他的手指,稍稍倾身与他说笑:“那都是什么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情了,你竟还记得。”
    “你那日出尽了风头,如何能不记得?”齐云天轻声笑了,看着十峰山间交织变幻的玄光,目光有几分飘忽,“那日大比结束时,老师降下法旨,命师徒一脉后续几日皆不可出战。众人听了皆有几分忿忿,独你与宁师弟不为所动。待得他们都走了,你便来到我面前,与我说,若我从十大弟子首座之位退下,则必能保宁师弟此番上位。”他看了一眼张衍,“当真是大胆。”
    张衍安静地听他提起那段旧事,轻握了一下他的手指:“你毕竟也是答应了,彼此彼此。”
    两人各自低低一笑。
    十峰山内,颜伯潇游刃有余地避过陈枫的“大罗天袖”,觅得一个合适的时机震开丹煞,一时间青光崔巍如山,拔地而起,反客为主,将对手围困其中。陈枫以遁法避之不及,便也转了神通,与之继续缠斗,很有几分激烈的样子。
    张衍与齐云天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旧事,就这么百无聊赖地又观望了半日,才终于看到几分快要结束的苗头。
    “手段不多,戏倒是很足。”张衍捏了捏鼻梁,呼出一口气。
    齐云天看了眼天色,距离这一日大比结束也不过只剩一个时辰:“是该有结果了。”
    他话音方落,场中丹煞相撞,震开一片耀目光华,待得烟尘散去,先前交手的二人已是各自分开。颜伯潇拱手道了一声承让,陈枫负手而立,夸了一句后来居上,也算是演得尽职尽责。
    横竖经此一战,十大弟子首座之位的更替便已是定下。除非,还有人能主动出面击败颜伯潇……
    张衍随之瞥了眼下方第十峰,关瀛岳神色肃然,犹自坐得端正,并无出手之意。
    “看来那孩子到底是听进去了你的话。”张衍直起身。
    “他的路还长,无需急于这一时。”齐云天放下支着额头的手,打量一圈场中,“时候已是不早,大约再有一场,今日之比也就结束了。”
    张衍点头:“首座之位既定,后面几日,也自有霍师兄的弟子下场争位补缺,我等旁观便是。”
    说话间,忽有一道绯色光华疾驰而来,越过十峰,不动声色地落入齐云天掌中。
    张衍看了眼那截花枝,辨出其中的法力流转,当是骊山派所传。
    齐云天不觉凝神,正要破去花枝上的禁制解读此信,便闻得下方有新的叫阵声响起:“久闻关真人出身玄泽洞天门下,萧贺今日特来讨教!”
    “哦?”张衍饶有兴趣地一扬眉,“这倒是热闹了。”
    齐云天当下倒也不急着琢磨骊山派的传信,终于提起了些许兴致,眉宇间不见喜怒:“既觉得热闹,那便看看也无妨。”

    五百零七
    这叫阵来得猝不及防,关瀛岳倒还未有所动容,周宣已是当先沉了脸色:“太放肆了。”
    ——关瀛岳乃是齐云天门下唯一的嫡传弟子,如今竟有人敢如此明目张胆地前来挑衅,分明是藐视上极殿的威严,他断不能容忍。
    周宣提剑上前,向着关瀛岳打了个稽首:“这等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无需大师兄出手,就由我出面料理便是。”
    周宣此举本是合乎情理——大比之上,若有人挑战十大弟子,循例可先由同门出面一战,便似先前陈枫那般——但关瀛岳却并不马上答允,目光落在场中那名萧氏弟子身上,随即又抬头看了眼高处洞天真人所在的云头。
    “由我来。”他自榻上起身,抬手按过周宣的肩头,随即从他身边走过,踩踏着水浪一步步从容下场。

    云头之上,萧真人已是忙不迭地来到齐云天面前辩白,说是请罪也不为过——那萧贺确实是萧氏一族的后起之秀,有意在今次大比上一展身手,只是世家此番重在十大弟子首座之位的更替,他一时间竟忘了多嘱咐一句,让他们莫要去招惹玄泽洞天门下。那关瀛岳虽是十大弟子中排行最末,背后坐镇的却是溟沧下一任山门执掌,若是比斗之中出了什么三长两短,萧氏的好日子怕也是要到头了。
    退一万步讲,就算关瀛岳不曾有什么损伤,但若教齐云天以为,世家还有不臣之心,决意出手整顿一番……他们这把老骨头实在是禁不起第二次折腾了。
    “萧真人多虑了。”齐云天得体地微笑着,听完对方喋喋不休的告罪后宽慰了他两句,“大比本就是为门中后辈切磋所设,瀛岳既为十大弟子,就该有被人挑战的准备。”
    萧真人一时间不太能拿捏得准齐云天是真心还是假意,连忙道:“此番是萧氏失礼,大比后我定押着这小子去玄泽洞天请罪。”
    张衍面无表情地看着萧真人来了又去,庆幸自己如今道行深厚,到底能忍住没笑。
    “大师兄。”张衍看着那萧贺顶上罡云明洌,起手召出十数团玉色光华,一眼便认出那是五功三经中的《坤玉微尘功》。
    “恩?”齐云天把玩着手中那截花枝,应了一声。
    “这萧贺当真只是一时鲁莽,觉得第十峰实力稍逊,这才前来挑战的么?”张衍低声道。
    齐云天也不意外被他看破,只是一笑:“自然是有人借了他胆子,他才敢下场。”
    张衍便知当是如此,倒也不多问齐云天为何要如此做,只管作壁上观,与他一并看着这一局比斗。
    距离今日大比结束尚不足一个时辰,关瀛岳必得速战速决拿下此局,若是告负或被拖成平手,都难免饱受非议。然而他的对手同样是一名元婴修士,观其斗法阵仗,倒也颇有几分本事,却不是轻易可以应付得了的。
    “你这是又给他出难题了。”张衍一眼看破其间关窍。
    “对于从前的他来说,或许是道难题。”齐云天按了按额角,“现在就未必了。”
    张衍看了眼他手中的花枝:“不先看看是什么事情么?”
    “不急这一时。”齐云天微微笑了起来,“这一局很快便会结束。”

    十峰山内,关瀛岳静观逼至面前的无数光华,动也不动,自有水浪起伏,替他挡去诸般攻击,而他尚可游刃有余地品评对方神通:“萧师侄这式‘一气离尘’确实了得,丹煞聚散自如,凝可为坚石,散可做流沙,只是游斗间锐气不足,会否缺了些许攻势?”
    萧贺被他戳中软肋,不过敞声一笑:“还请关真人赐教!”
    话语间,那些分散的光华尽数集结到一处,好似剑芒,径直挥劈而下。
    关瀛岳仍是心平气和的神色,除却那团拥簇在他身边的水浪,自始至终不曾动用半点神通手段。他拢在袖中的手指稍稍收紧了些,紫色的电光闪现了一瞬却又灭去,再度抬起手时,掌心唯有一滴色泽幽深的水珠。
    萧贺微微一哂,尚未来得及看清,那水珠便已是在眨眼之间化作大浪奔流,激荡四方,不仅将他的神通打散尽数吞噬,还将那些丹煞凝聚而出的飞石碎玉统统淹没困住。十峰山内似有海声回响,四面是水,萧贺避之不及,一道浪潮正拍上他的胸口,将他整个人击飞出去,另一道浪潮随之将他接住,让他不至于撞在一片嶙峋的山岩之上。
    大浪冲荡在十峰山之中,撞得一座座山头震动,天地间似有龙吟。哪怕是先前颜伯潇与陈枫二人为首座之位一战,也不曾有如此浩荡睥睨的动静。
    “萧师侄既然诚心求教,关某自然不会藏私。”关瀛岳立于浪头,看着下方被水流提溜起来的萧贺,一字一句彬彬有礼,说得分明,“玄泽洞天门下从不惧战。”

    “藏玄潜渊,窈冥昼晦,可纳天下水。”张衍于高处看得分明,笑道,“果然是北冥真水。”
    “所以说,这个孩子和我,到底是不一样的。”齐云天望了眼对面神色紧张的世家,“你也看见了吧。”
    张衍点头:“他没用雷法。经历了先前那些事情后,他还能坚守此心,看来那等杀伐利落之术当真不适合他。这未必是坏事,似他这样的性子,如今已足够沉稳。”
    齐云天不置可否,听着望星台上子时的钟声响起,这才低头将骊山派送来的密信拆解开来。花枝在他指尖化作寸许长的字条,上面的簪花小楷隽秀工整,他一眼看罢,目光终是冷沉了一瞬。
    “周雍果然坐不住了。”他将字条递予张衍。
    张衍先看落款,此信原是先前骊山派出使溟沧的那位明真人所传,信上意思简明扼要——补天阁有密使到得骊山派,请玉陵真人出面,与玉霄、冥泉几家共谋大事。
    “玉陵真人与你也算熟识,只怕不日亦会有书信直传于你。”齐云天凝神细思,“补天阁背后必有玉霄派作为推手,听闻玉陵祖师与补天阁前代掌门有旧,此番碍于情面,恐怕也不会与溟沧一心。”
    “还有冥泉宗。”张衍一哂,“他们倒是连魔宗六派也一并捎带上了。”
    “周雍是想让溟沧人劫之前先输人心,我又岂会让他如愿?”齐云天远望着西面,神色冷定而安然。

    五百零八
    正如齐云天所料,七日之后,骊山派的书信辗转过魏子宏之手送到了渡真殿。
    先前明真人送与齐云天的密信上,不过只示警了补天阁与玉霄派暗中有所往来,并未详说究竟所谋何事,今次玉陵真人已是借旁人之口如实相告:补天阁掌门谭定仙有意召集诸派再签定守灵机之契,而如今犹属溟沧所耗灵机甚多,此举无疑别有用心。
    张衍得了消息,当即往上极殿一行,由秦掌门主持,与齐云天和霍轩共议此事。
    “玉陵真人虽信中暗示此番无法当面支持溟沧,私下却传来此信,倒是两不得罪。”霍轩看过书信,面色凝沉,低声道,“只是大劫当前,骊山派迟迟不肯表露立场,会否有左右逢源之嫌?”
    “骊山派虽与溟沧有旧,但昔年毕竟也曾承玉霄派之情,此番摇摆不定在所难免。”齐云天居于秦掌门下首,思虑片刻后慎重开口,“他日开劫之前,为防变数,还需做个了结。”
    秦掌门微微颔首:“不错。昼空殿主以为该是如何?”
    “此事绝不能从!”霍轩答得果断,“不过,这其中却有一虑。”
    “虑在何处?”秦掌门问道。
    “我溟沧坐拥一十三名洞天真人,已是极盛之势,外派莫不腹诽。”霍轩皱起眉,“若否决此议,无疑是告知诸派,我欲以力化劫,其必有所动作。”
    齐云天并不言语,只看向张衍。
    张衍接了这个眼神,随即开口:“霍师兄此言不无道理,但如今玉霄派已携补天阁相逼,我等一味求稳已无甚用处,反倒显得欲盖弥彰。此番议事,若溟沧不应,外派必定心中猜疑,但其灵穴所制,提拔后辈,乃是铤而走险之举,有亡派之危,却是未必敢如此做。”
    “这也非全然是坏事。”齐云天点头,向秦掌门坦然言道,“弟子以为,正可借此机会一看,看谁人心向于我,谁人是我溟沧之敌!”
    秦掌门拂尘一扫,目光看来:“若是看出,你待如何?”
    “上兵伐谋,其下攻城。”齐云天话语果决,“此番补天阁意欲定契,我等不妨敲山震虎,向我溟沧者,见此声势自可定心;惧我溟沧者,便更是坐立难安。当下之局,唯有让他们先自乱阵脚,我等才能为攫取地气争得更多时间。”
    “玉霄虽与魔宗合谋,但双方俱非易与之辈,其中只怕也未有多少诚意。”张衍也道,“若能从此处着手,必定事半功倍。”
    霍轩正色:“依弟子之见,补天阁既召集诸派议会,我溟沧不仅要去,还需去得声势浩大,堂堂正正,如此,方可震慑那些暗中勾结之辈。”
    “玉霄么……”秦掌门眼帘轻阖,神色始终安然不动,却无端教人觉得威严且凛然,“是该让他们见识一下了。”

    “补天阁之邀,你可要去么?”张衍与齐云天同霍轩道了告辞后,并未马上回返各自殿宇,只立于云海之上,看着远处十峰山方向——再有几个时辰,今次大比也当要结束,十大弟子首座易主颜氏,霍轩门下弟子进位,至于旁的小打小斗,不过是供年轻后辈崭露头角,无关大局。
    齐云天淡然的神色间隐约有种冷郁:“补天阁之事十之八九乃是周雍牵头,届时他必会到场。魔宗六派以冥泉宗为首,而今冥泉宗当属宇文洪阳为同辈之首,此人多半也在赴会之列。其实于情于理,我当也是要去的。”
    张衍听他此言,倒像是不便出面,心下疑惑:“出了何事?”
    “记得我与你说过的吗?要对付玉霄或许很难,但要对付周雍,却只需要一个人便足够。”齐云天捻着手指,忽然一笑。
    张衍会意:“补天阁相邀诸派,自然不会少了少清。”
    “前日里我传信予清辰子,他的回复倒也干脆。”齐云天稍稍呼出一口气,“此番议会,他可代少清出面,但亦有条件。”
    “他所求为何?”张衍直觉那位少清剑修不该是如此斤斤计较之人,何况溟沧与少清乃是盟友,不该因此见外才是。
    齐云天沉默一瞬,这才道:“他希望我此番不要出面。”
    张衍皱眉,只觉这个条件不合情理。周雍,清辰子,还有那宇文洪阳都可谓是如今东华洲大派的下任执掌山门之人,若独有齐云天不曾代溟沧出面,倒难免显得有些古怪,只怕会被旁人议论。
    “那位清辰真人当不会无故为难与你,其间可有什么缘故?”张衍随手牵了他的手指。
    齐云天虚握了他一下:“缘故自然是有的。他这是不希望我与周雍直接对上。”
    “便是不在此时,也总有来日,与玉霄一战,在所难免。”张衍不为所动。
    “战,必是要战的。”齐云天闭上眼,捏了捏鼻梁,似笑非笑。“清辰子此举,只怕还是顾虑周雍居多。他知我猜到了周雍的隐秘,怕我到时一言不合,径直在大庭广众之下抖落出来罢了。”
    “他明知……”
    齐云天睁开眼:“是啊,他知道,或许从很早以前就知道也未尝可知。许多我们至今还怀有疑惑的事情,大概他也一清二楚。但他就是这样的人,若是不想说什么,那便永远无法从他那里得到答案,所以也无需在他那里白费功夫。”他反握住张衍的手,“便由你替我去吧,去会会那周雍。”
    张衍侧过身,低头与他额头抵着额头,低低一笑:“少清玉霄去的都是下一任山门执掌,我若去了,你猜他们会怎么说?”
    “若是渡真殿主,自然有办法教他们无话可说。”齐云天亦是笑了。
    “大师兄既答应了清辰真人一个条件,不妨也允我一事。”张衍忽有几分严肃。
    齐云天认真道:“愿闻其详。”
    张衍轻咳一声,在他耳边低语了两句,齐云天虽还是安然自若的神色,但到底忍不住垂了眼睫:“渡真殿主,非礼勿言。”

    五百零九
    望星台上钟磬连响十二声,裁正长老出面呵止了场中缠斗的两名弟子,意今次大比到此结束。陈枫依礼设案焚香,奉上大比名册,以供洞天真人验看。
    齐云天于高处抬手一点,收了名册,看罢一眼后交由世家几位真人传阅。沈柏霜早早便道了告辞,朱真人也无甚异议,他二人门下弟子此番位序并无变动,也不过循例走个过场罢了。
    “一切由齐真人做主便是。”韩真人双手奉还了名册,极是客气。
    齐云天和缓一笑,圈点过几个后生晚辈的名字,由前几日的比试结果重拟十大弟子人选,降下法旨,命裁正长老宣读。张衍在一旁随意看了片刻,只觉得此情此景当真是熟识,哪怕修行如他,也难得感慨一句岁月不饶人。如此又与齐云天议论过几句格局变动,他便先一步回转渡真殿,筹备那补天阁邀约之事。

    颜伯潇得世家几位真人扶持,得以胜过陈枫,晋位十大弟子首座,原是春风得意,正扬眉吐气地与其他几位同门客套,遥遥地却瞥见关瀛岳礼毕之后便径直遁光离去,那股子兴奋便也只得损兵折将。
    前日大比之上,那关瀛岳与萧贺一战时,虽只使得北冥真水这一门道术,却已胜过自己与陈枫比斗时不知多少神通手段。明眼人都瞧得清楚,这位玄泽洞天门下大弟子,实力早已不输十峰山间任何一人,只不过有意避让,不与他们相争首座之位罢了。
    想到这一重,颜伯潇便觉自己这个首座之位来得不那么安稳,心中更添几分惴惴。关瀛岳当年初晋十大弟子时的比斗他也看过,瞻前顾后,不过尔尔,如何二十四载过去,便已有了如此的气势与威严?
    必是这些年得玄泽洞天私传了不少本事……毕竟是掌门一脉,啧,仰仗师恩而已。

    关瀛岳一声不吭独自离了十峰山,却并未回返玄水真宫。他御着遁光,稍稍隐匿身形,横穿大半个龙渊大泽,最后在伽仪峰上落定。
    无论多少年过去,这里始终下着淅淅沥沥的雨,好像女子眼中擦不干的泪。
    他在雨中孑然伫立良久,最后终是来到尘封的洞府门口,放下一朵半开的栀子花。
    “你不该来这里。”周宣不知是何时出现的,撑着一把素白的纸伞立于雨中,立于他的身后。
    关瀛岳直起身,注视着面前的花朵,并未回头:“我知道。”
    “看得出来,那个女人改变了你很多。”周宣冷眼看着这处早已荒废无人的洞府,“你怜惜她,对么?”
    关瀛岳转过身来,坦然地与自己的同门对望:“我会记得她。记得她,就是记得曾经那个天真的自己。从前我总以为,许多事情只要努力周旋,诚恳以待,便能两全其美,便能谁也不伤害,如此就可无愧于心。但恩师与她却教我明白,那是何等想当然的念头。伏小做低,只会让人觉得你软弱可欺,优柔寡断,只会让觉得你名不副实。行此一路,不仅要争,还要胜。虽然会失去很多,但如果不这样做,只会失去更多。”
    “你能这么想,当真是长大了。”周宣叹了口气,缓步上前,将伞撑过他的头顶,“不过我痴长你几百岁,在我面前,偶尔当当小孩子也没关系的。”
    关瀛岳默然片刻,最后低头一笑:“我以为师兄不会再理我了。”
    “……”周宣一时无言,看着面前这个青年,终于找回几分从前的影子。他想了想,还是抬手抚过关瀛岳的发顶,“别教恩师知道我僭越了。”

    “这是云天拟定的赴会人选,你如何看?”
    星台之上,秦掌门怀抱拂尘,将一枚玉牒由水流送入下方孟真人之手。
    孟真人接过一观,但见上面书有张衍,沈柏霜与韩载阳三位洞天真人名姓。他沉吟片刻,稳重道:“补天阁邀约诸派,确也未说一派可去得几人。我溟沧此番去得三位洞天真人,声势不可谓不压人,渡真殿主早已名盛九洲,足够教各派望而生畏。更何况沈真人为卓真人亲传之徒,韩真人又为如今溟沧世家之首,此举还可告知诸派,我溟沧如今上下一心,大劫当前,师徒一脉与世家不起内争,只有外敌。”
    “不错。”秦掌门蔼然一笑,“云天此议确实周全,不过到底保守了一些。”
    “恩师之意是……”
    “将至言与彭真人的名字一并添上,”秦掌门神色不变“此番我溟沧,共去得五位洞天真人,无需再与外派客气,更无需计较那些规矩大义。”
    孟真人随之肃然拜倒:“恩师此等气魄,云天确不能及。”
    秦掌门笑了笑,将他搀起:“那孩子哪里是不及?你道是他无有开战之心?只是九还定乾桩攫取地气所用之期不定,他亦不知此刻是否为向诸派昭告我溟沧相争之意的最好时机,于是以此名单相问罢了。”
    孟真人颔首:“恩师此举,便也是告知与他,时机已渐成熟,当可放开手脚行事。”
    “正是。他这些年执掌山门,也愈发游刃有余,着实教我等欣慰。只是……”秦掌门轻声叙说,却终是眉头微皱。
    孟真人连忙道:“只是如何?”
    秦掌门目光放远:“那日他辟得一方天地,得号‘玄泽上清霐济洞天’时,我曾替他卜过一卦,只是这一卦亦来得模糊,再欲往下解,便更不分明了。”
    “连恩师都难解之卦……”孟真人忽有几分忧色,“云天他如今行事果毅慎重,顾全大局,已非昔年那般不死不休的性子,与世家也算相处合宜。至于他与那张衍,瞧着也算心有灵犀,如何还会……”
    秦掌门低叹一声:“命数当前,谁也难说。”
    “会否只是人劫当前,天意不显?”孟真人思量片刻,又道,“敢问恩师,初时卜得何卦?”
    秦掌门拂尘一扫,自有流水交织成卦象,呈与他一观:
    “泽上有风,中孚;君子以议狱缓死。”

  • 494#
    玄水真宫小龙虾 更新于:2019-04-14 03:39:14
    玄水真宫小龙虾
  • 五百一十
    九月初一这一日寅时,天还未亮,摩赤玉崖上已是庭燎晣晣,万千明光绵延,直入重霄,仿佛星河倒转。
    八百只灵鸾口衔七曜捧月灯,拥簇于一方流光溢彩的宝阙四周,更有十二只飞虎为驾,三百力士并上三百仙婢相随其后。此番补天阁郑重邀请诸派议会,哪怕是堂堂一派洞天,亦需正身前往,不可大意。为显玉霄一派煊赫,仪仗更是极尽奢贵,盛气凌人。
    周雍最后一次端正玉冠,一振杏色法袍,上面的云龙风虎纹峥嵘轩峻,亦衬得他不怒自威。他本是极俊美的男子,哪怕是在以容貌昳丽著称的定阳周氏中,亦有教人心折的资本。只是他素来不拘礼教,行事风流散漫,极少这般正装造势出行,得成洞天后更是鲜有在外露面的机会,冷不丁这般拿捏腔调,委实有几分不习惯。
    然而纵有再多不适,此刻他也总需端出一派大弟子应有的矜持与傲岸,如此才能撑起玉霄万载道统的肃穆威严。
    周雍登上法驾,回头远望了一眼这片唐哉皇哉的仪仗,最后终是冷定了心神:“走吧。”
    飞虎开道,灵鸾相随,加之那烻光盛起的法相,原本四野阒然的极天登时一片星月满山。
    丕矢宫坛位于两重天外,乃是补天阁昔年为平玄魔两道之争所筑之所。需知修为到得洞天真人这一境界,争斗之际稍有不慎,裂山平海倒是小事,若是崩毁洲陆,坏了地脉灵机,那才是得不偿失。是以自丕矢宫坛立下之后,洞天真人之间亦有不成文的规矩,除却涉及一派存亡,非到万不得已之时,各家若可诉之于口,便绝不动之于手。
    似先前天魔之事,倘使诸派不曾到此一叙,论定魔穴归属,那只怕以玉霄之威,早已诉诸干戈。
    周雍正坐于乘辇内,眼见那八角宫阙渐渐于云间显露,拢在袖中手指收紧了又松开。
    上一次丕矢宫坛议会,他不曾露面,只教吴氏出头去做那个恶人,一则存了打压之心,二则……他很清楚,那些前来议事之人,皆非他来日需得严阵以待的敌手。
    那些人,那些只懂得动动舌头夸夸其谈的明哲保身之辈,又能成什么气候?
    能配做他对手的,也唯有……
    周雍稍微抬手挡在眼前,仿佛是嫌那些星云太过璀璨。那是多少年前的旧事了,那个白衣的剑修还不像日后那么凛然得教人难以接近,那个青衣舒缓的年轻人也还不过是个眉目稚嫩的小孩子。那个时候的他们何等年轻,何等恣意妄为。
    他正漫不经心地想着,忽觉天地间气息一变,似有黄泉倒卷,飞沙走石。
    手指蓦地紧握成拳,周雍按捺下心头那点不屑,笑得平易近人,扬声道:“冲撞了宇文真人的法驾,倒是小弟的不是。”
    对面那浑浊长河间显露出一个模糊人影,向他疏离地稽首:“周真人。”
    周雍心中并不大乐意和这魔宗大弟子一路。若放往日,他早已捏着鼻子绕道,但此番为压溟沧之势,还需诸派联手,灵崖上人更是耳提面命要他好生把握住这一臂力,他也只得堆起笑意:“宇文真人先请就是。”
    那浑浊长河当即一卷,浪涌奔腾,直入丕矢宫坛,尘烟秽雾震得宫阙晃荡,几近翻覆。
    周雍瞧着对方那份先声夺人的声势,于心中冷笑,看来这宇文洪阳对与玉霄结盟一事亦有微词,只是碍于师长之命,这才被迫前来罢了。
    谁还瞧不起谁了么?他抬手一挥,招来一片浩渺星云,及时稳住殿宇,自己随之踏着灵鸾下了法驾,狠下心入得丕矢宫坛。
    他何尝不知,与溟沧对上便是与齐云天对上,自己这个少年故交,打小便是一肚子坏水。从前尚可戏谑一句人小鬼大,而如今,却当真成了心腹大患。
    也罢,如今之势,双方撕破脸不过是迟早之事,又何必再假装兄友弟恭?便是少清那厢……
    周雍踏上宫门前雕文绵密的砖石,看了眼携魔宗余下五家一并到场的宇文洪阳,在对方看来时还以一笑,随即缓步自其身边走过。
    “周真人有礼。”补天阁掌门谭定仙乃是此番主持议会之人,当即出殿相迎。
    周雍看着他那副点头哈腰的模样,倒也给足了颜面还礼:“谭掌门有礼。”
    谭定仙见玉霄主事之人到场,心中便多了几分底气,极是热切地引他入内:“周真人路途劳顿,还请上座。”
    周雍心说我年纪轻轻又是乘法驾而来,哪里就路途劳顿,但眼下殿中气氛沉肃,他也还需维持玉霄派的颜面,便只得咽了这许多言语,一本正经地往上座行去。
    却又在看见少清席位上那个身影时猛地一顿。
    虽早已想到这一次向溟沧发难,少清断不会坐视不理,但周雍在看到清辰子的那一刻,心里还是痛骂齐云天不是东西。
    好笑,当真好笑。若来的是旁人,哪怕来的是少清那位岳掌门,他都无所畏惧,该如何行事,便如何行事。可来的偏偏是清辰子……
    周雍只觉口中咬着一个苦果,却也只能往肚子里咽,咽下去了,还得装作是甜的。
    清辰子恰在此时望来一眼,仍是那瞧不出分毫情绪的目光。分明冷得惊人,竟又教他心头一热。
    “清辰兄一贯最不耐这些俗事,今次竟也肯应邀前来?”周雍暗自庆幸自己方才未同魔宗那几人走得太近,一边与对方低声说笑,一边在玉霄的席位上落座,恰在清辰子身边,“要我说,补天阁能请到你,那必是祖上积了天大的功德。”
    清辰子转头看着他:“是齐道友托我前来。”
    周雍险些将座位的扶手掰断,面上仍是笑得热切:“齐老弟真是……用心良苦。”
    清辰子扫视殿中到场的诸位洞天,对于魔宗六派那厢甚至吝于分半个眼神:“你也不差。”
    “……”周雍手指收紧,在掌心掐出血来,“清辰兄说笑了。”
    “我与你说过,无论在谋算些什么,都收手。”清辰子始终没有更多表情。
    周雍心中一直压着的某种情绪忽地笔直坠下,手也随之松开,找回了最滴水不露的笑容,坐得笔直:“清辰兄这话,说得太迟了。”
    太迟了。
    世上从有“周雍”的那一刻起,这局棋便已是开始落子了。

    “不愧是当世大派,每代皆有超拔出尘之人。”南华派黄羽公于一旁得见清辰子与周雍二人相谈,又转头瞧了眼魔宗那厢的宇文洪阳,不由摇头感慨,“后生晚辈,竟也是要长江后浪推前浪了。”
    太昊派史真人冷笑一声:“以一洲灵机兴一派宗门,若是你我山门也是如此,也不难做到。”
    元阳派此番前来的巫真人闻得此言,掩唇嗤笑出声,蛾眉微扬:“我道是史真人入道多年,早已辟绝五谷,怎地说话还带着酸味?”
    “算了算了,莫与女人计较。”黄羽公眼见气氛紧张,连忙按了按史真人的手。
    巫真人仍是一派怡然,转头与骊山派玉陵祖师有说有笑起来:“既然少清与玉霄都是一派大弟子前来,那溟沧派来的,只怕要是那位齐真人了吧。”
    玉陵真人笑道:“却不知溟沧道友是作何打算。若是齐真人前来,可见三大玄门首徒齐聚一堂,倒也是一桩佳话。”
    “听闻齐真人早年曾在骊山派讲学,想必杜山先生极是熟识了。”巫真人笑得意有所指。
    “便与诸派道友一般,确有几分交情。”玉陵真人四两拨千斤地将话挡了回去,并不如何表露立场。
    巫真人未曾试探出结果,亦有几分没底,扭头看了眼殿中滴漏,见已是快过辰时,心中更添了些不耐。若非溟沧派一门出了十三位洞天,又如何会闹得这般人心惶惶?眼下竟还如此拿乔,当真是不把同道中人放在眼里。
    忽然间,殿外一声惊雷乍响,随即雷声滚滚而来,似要翻覆天地。
    “这齐真人好大的阵仗。”巫真人听说过齐云天的龙盘大雷印之名,略啧了一声,正要再说些什么,却又忽觉不对。
    不仅是她,殿中洞天真人此刻俱是惊得一个接一个站起身来,看向外间,唯有周雍与清辰子纹丝不动。
    虽则不动,但二人的神色却截然不同。周雍含笑间终是带了几分错愕,而清辰子却始终不动如山。

    “溟沧派应邀而来,诸位,有礼了。”
    玄袍张扬的年轻道人大步入得殿中,睥睨全场,身后另有四人相随,法相恢宏,俱是洞天修为。

    五百一十一
    “张真人有礼了。”谭定仙强撑着哆嗦的腿赶忙上前相迎,倒非是他胆小怕事,只是一派同出五名洞天真人赴会,此等场景万古以来闻所未闻,见所未见,这哪里像是来议会定约,分明是要以势压人。他咽了口唾沫,强颜欢笑,“不想四位道友今番也至,先前不知,未曾出来迎候,有所怠慢,还望勿怪。”
    魔宗殿宇内,坐于宇文洪阳右手边的道人得见此景,一一分辨出四人身份后不觉低声暗道:“溟沧派好大的手笔。那孙至言自不必提,听闻沈柏霜乃是前代渡真殿主卓御冥的亲传弟子,与当今秦掌门同辈。还有那韩载阳与彭文茵,皆是出身世家大姓,背后势力不可小觑。”
    另有一人皱眉:“这张衍虽为溟沧派渡真殿主,但论道行声望只怕早不逊于那齐云天。溟沧派这回派得此人出面,莫非……”
    宇文洪阳摇头不语,遥看了一眼对面玄门大殿上的玉霄、少清两席,斟酌着开口:“我等此番不过是为造势而来,无需插手过多。三大玄门之间,由得他们先斗起来。”
    “不错,玉霄有意借我灵门之势与溟沧对上,殊不知气运在我,这阵风也不是他们轻易借得起的。”一旁立时有人附议。
    余下几人俱是点头,当即收敛了神色,只管隔岸观火。
    周雍余光瞥见魔宗那厢议论纷纷,一脸看热闹的架势,心头轻嗤一声。他原就不如何看得起这群阴谲之辈,更不指望他们能派上什么用场。
    比起那些,眼下更棘手的当是……
    “哎呀,久闻溟沧派渡真殿主大名,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周雍笑望着在自己对面坐下的玄袍道人,俨然是一派友善。
    “周真人有礼。”张衍泰然地对上他的笑容,略一拱手。
    周雍登时打蛇随棍上,眉眼笑得弯起:“张真人实在太见外了,你乃是幼楚妹妹的夫婿,真论起来,我还该叫你一声妹夫才是。”
    “……”张衍临行前便已听齐云天再三叮嘱过周雍的厚颜无耻,只是也确实没料到对方能无耻到如此地步。
    孙真人耳朵尖,听得这一句,登时嗅到了八卦的味道。沈柏霜虽面上不如何感兴趣,但张衍入道之前曾被周氏女骗得鸳盟,假借气运修行一事他曾听秦玉取笑过不止一次,当即也不由自主地留神细听。韩真人与彭真人各自面面相觑,只做充耳不闻,算是给足了自家渡真殿主体面。
    “周真人说笑了,”张衍镇定地反唇相讥,“我派琳琅洞天的秦真人想必更乐意唤真人一声贤侄。”
    周雍碰了个不软不硬的钉子,暗暗咬牙。
    齐云天不到,他的所有踌躇满志,大义凛然全都没了着落,对着一个拿不准深浅的张衍,几乎无处使力。
    “齐老弟当真是会偷懒,”周雍只得尴尬地朝清辰子笑笑,“这般正经的议事竟也告假。”
    清辰子神色不变:“是我让他不要来的。”
    “……”周雍表情一僵,笑容险些挂不住。
    一旁张衍从容又道:“大师兄托我向二位真人问好,说此番议会,闲人太多,不便旧友相聚,必另则良辰,扫榻以待。”
    周雍心中早已将齐云天唾骂了千八百遍。

    “咳……”
    天枢殿玉台之上,齐云天稍稍抬袖掩去那一声不得体的喷嚏,随手掐算过时辰,丕矢宫坛那厢大约也快到了议会之时。
    “弟子拜见恩师。”殿外关瀛岳奉诏而来,于下首驻足,恭敬一礼。
    “月前授你的北冥真水七种变化,你可有所悟?”齐云天抬手免去他的礼数,放下手中那卷文书问得和蔼。
    关瀛岳连忙稽首:“启禀恩师,弟子已是分解明晰,只是运作上稍有几分滞涩之感,想是修行不足,法力贫瘠之故。”
    齐云天微微点头:“招来我观。”
    关瀛岳阖眼捏诀,自有潺潺流水浮现于周身——他修得北冥真水不过数载,尚未达到齐云天那般得心应手的地步,距离那心念一动而万水朝宗之境更是远矣。
    齐云天看过一眼,弹出一滴水珠,击于那水屏之上。水珠却并未与之相融,反是利落地击穿那一层阻碍,点在关瀛岳的眉心处。
    关瀛岳被那水珠的凉意惊得一颤,先是被那水中雄浑的法力震慑,随即捂着额头似有几分回味过来,喃喃道:“恩师的意思是,水本无形之物,一味消耗法力求于有形,反是弄巧成拙?
    “以水挡之不过下策,以水纳之,无物不容,方为北冥真水精髓所在。”齐云天神色和缓,“你能一点就通,已很是难得。”
    “弟子惭愧。”关瀛岳被说得有些不好意思,低下头去,“听师祖说,恩师当年初习北冥真水,便已可凭滴水收一方汪洋,弟子如今修习数载,也不过只能勉强拘束玄水真宫内的碧水清潭……实在相差甚远。”
    齐云天不过一笑置之,略一扬手,赐下一枚玉印予他。
    关瀛岳双手接过,但见那青玉法印规制与玄水印近似,却犹有胜之,不觉肃然:“恩师,这是……”
    “为师将三殿玄阵的阵眼交由你来护持,携此法印,日后你可入玄泽洞天养气修行,详参水法,为师自会择日前来考教于你。”齐云天话语平静,教人听不出喜怒,“往后三百载,只管闭关其间,无诏不得外出。”
    这一道谕令来得教人措手不及,饶是关瀛岳一贯恭敬温顺,此刻也到底有几分茫然,辨不出是赏是罚:“恩师,弟子不知犯了何事……”
    “欲参北冥真水,人需悟水,水亦择人。你若有心一窥上境,便必得迈过此关。”齐云天知他疑惑,缓声开口,“如何,可耐得住?”
    关瀛岳登时不敢大意,将玉印紧握在手,掌心印下“凝澹泽虞”四字:“恩师用心良苦,弟子万万不敢辜负!”
    “待你吃透此法,他年出关之时,若要一试首座之位又何妨?”齐云天望着殿下青年振奋的模样,忽地笑了,“去吧。”
    关瀛岳又是深深一拜,这才心潮澎湃地退下。
    齐云天目送着自己的弟子远去,目光安然而慈蔼。
    去吧,十大弟子首座之位也好,玄泽洞天也好,这些日后,都会是你的。

    五百一十二
    丕矢宫坛内,补天阁掌门谭定仙先是溯古论今,言及九洲万载以来,道统长兴,而今灵机贫瘠,却是后辈不思先贤之苦,擅取过贪所致。字里行间虽未明指,但在座诸人都心下分明,这是在戳着溟沧派的脊梁骨。
    周雍坐得端正,面上神色凝沉,目光却不易觉察地往旁边的清辰子身上扫了一眼。后者始终无动于衷,仿佛今日殿内议事根本与己无关。
    这副态度倒让周雍愈发摸不着底。他心中忐忑了一下,旋即意识到若再这般走神,才当真是落入了齐云天的圈套——那厮请得清辰子到场,哪里是为了助长溟沧声势,分明是要自己投鼠忌器。
    思及此,周雍看向对面一派淡然的张衍,摩挲着手上的玉扳指,陷入长考。
    张衍此人的斗法之名他自是听说过的,连那凶人都败于他手,足见狠厉。自己对其手段知晓不多,贸然对上,实属下策。更何况此人携四位洞天真人同来,有哪里会让他讨得单打独斗的机会?
    那厢谭定仙正将灵机不定一事推究到东海与东胜洲两地,口口声声道这两处多出了四名洞天真人,实乃祸害。这自然也是拐着弯儿指责溟沧一门过分拔擢洞天,不曾顾念同道间的情分。
    “除此四人,天下灵机,当可定也。”谭定仙冠冕堂皇胡扯一通后,为自己做了个小结。溟沧派如今得成洞天一十三人,虽是做得过火,但也不能明目张胆地打杀多余之辈,只得从别处下手,杀鸡儆猴。
    “得,他这是把咱俩都骂进去了。”沈柏霜与张衍低笑了一句。
    ——谭定仙将多余之数定在四人,便是意有所指。而若说溟沧最后得成洞天的四人,他与张衍倒恰在此列。
    张衍笑了笑:“仗着玉霄派坐镇,狐假虎威罢了。”
    “如今观之,补天阁与玉霄派确已绑至一处,却不知别派如何?”韩真人一把年纪,实在难同这些年轻人说笑,只冷沉地观望殿中诸人,严阵以待。他虽出身世家,早年更是与张衍有不少龃龉,但说到底那些都是门中内事,更兼多年多去,秦掌门有意维稳,旧事都无需再提,大劫当前,收拾外敌,才是头等要紧之事。
    “太昊、南华两派,已不可取。”彭真人正襟危坐,小心地判断。
    孙真人摸了摸鼻尖,靠着椅背懒懒笑道:“是敌是友,稍后定契之时一看便知。”
    诸派定契议会乃是何等肃穆之事,溟沧派这边如此明目张胆地窃窃私语,自然很有几分不将补天阁放在眼里的意思。谭定仙瞧着,心中又恼又恨,却也无可奈何,他若有张衍那般狠厉神通,再有十数个洞天修为的同门,也不至于如今依附玉霄派当牛做马。
    玉陵真人于一旁看出了他的尴尬,到底还是出言解围:“此番出来已久,谭掌门既已定计,若无异议,就此定契如何?”
    谭定仙长舒一口气,赶忙道:“自不敢耽误诸派同道。”
    说着,他招来定契玄榜,其上自有一道道灵光化作符契,落入在座诸派为首的洞天真人掌中。
    张衍接了那一纸契书,却不曾马上展开。
    ——“补天阁邀同道定契之事古来有之。昔年二代掌门陈洛周接掌溟沧之时,门中正值内忧外患,不可再竖强敌,别派看准时机,提出定契一事相挟,于是其只能亲往,签下此约。而后,三代掌门与四代掌门,为不堕溟沧声望,对着定约一事,亦是从之。但四代掌门签此契书折返门中后,亦是有言,补天阁不过尖团草线,以缚鳌之力妄存擒龙之心,不配相谋。于是再往后,补天阁每每论及定契一事,溟沧便再无有掌门出面,只以另外两殿殿主代劳。只是以我之见,这般手段到底怀柔了些。”
    齐云天的话语犹在耳边,张衍默不作声地注视着契书上的封禁,似笑非笑。
    ——“如今我溟沧既要行万古唯有之事,这一纸空文,不要也罢。”
    走神之间,殿中已有数道灵光飞回玄榜之上,那是魔宗六派已于契书上署名用印。张衍心中一哂,目光与对面的清辰子一错而过。
    后者眉宇间没有丝毫多余的情绪,签下契书的动作干脆利落。
    周雍坐在一旁,瞧见此景不觉微怔。
    清辰子恰在此刻抬头与他目光相对,他没由来地心头一颤,又赶忙别开了脸。
    平都教此番前来的伍真人看向溟沧派这边,并未得到张衍任何暗示性的回应,唯有沈柏霜不易觉察地点了点头。伍真人神色一凛,迟疑片刻,还是跟着用印。
    玄榜之上逐渐显露出各个宗门的名字,谭定仙在看得少清之名时,更添几分喜色,自觉此番晓之以情动之以理,竟是使得少清这等目下无尘的大派都只能随波逐流。
    如此又有一刻过去,榜上唯有溟沧派与还真观两家未曾用印。
    还真观毕竟式微,纵使一时硬气,也不过尔尔。至于溟沧……
    谭定仙望向玉霄派的席位,周雍拢在袖中的手用力收紧了一下,递给他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他心中随之一定,更多了几分底气。
    想想也是,如今众目睽睽之下,大势所趋,溟沧派纵使来得五人,又能如何?难不成还能翻出一片天……
    殿中忽地传来一声脆响,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过去,却只见漫天纸屑飞扬如雪。
    张衍从容起身,神色随和,好似那撕毁契书之人并非他一般,然而一股锋锐无匹的气浪却就此荡开,震得整座丕矢宫坛摇摇欲坠。这一次,哪怕是其他洞天真人撑开法相,也难以稳住这股伟力。
    “张真人,你,你这是做什么?”谭定仙惊得站起,却又腿软跌坐回位置上,连声音都在发颤。
    张衍放声一笑,转头看来,目光分明平淡却骄傲得不可一世:“乾坤易变,天地能改,日月可换,又要此何用!”
    周雍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一动不动地盯着这个对手,掌心已是要掐出血来。张衍此举,自然代表了溟沧派之意。这般当众撕破脸面……溟沧派究竟意欲何为?
    “诸君可有所疑议?”张衍再次开口,目光似有还无地落在周雍身上,是毫不掩饰的宣战与挑衅。在他身后,同行的四位洞天真人俱是一并起身,哪怕不曾如何施为,但已是声势逼人。
    玉霄欲以诸派迫压溟沧妥协,溟沧又何妨以牙还牙,以眼还眼?
    此刻殿中诸人俱不敢开口多言半字,生怕惹祸上身,哪怕先前颇有微词的史真人与黄羽公,亦是脸色惨淡,唯恐避之不及。
    周雍不去看谭定仙求救的目光,只暗暗握紧手中的玉扳指,迎上张衍那咄咄逼人的气势。
    眼见张衍在这片寂然之中就要大步离去,他心头终是迸出一丝狠意,下定决断。
    此人断不能留……眼下魔宗六派皆在,太昊与南华两派也还可堪一用,对上沈柏霜等人也并非无有胜算。今日哪怕拼个鱼死网破,也绝不能让这张衍活着离开丕矢宫坛。
    大不了……
    周雍心头一横,正要出手,一道雪亮的剑光却是在他身边斩落,惊起他的衣袖。
    “既有刀剑,何用唇舌。”
    凛然话语掷地有声,周雍蓦地转头,白衣剑修的目光已等候在那处。
    清辰子一剑斩去少清席座,负手而立间白衣张扬。
    心底猛然一抽,周雍几乎要承受不住对方看来的这一眼,仿佛下一刻就会原形毕露。全身的力气都无以为继,那些决然与狠辣统统随之灰飞烟灭,余下的,唯有入木三分的涩苦,教人眼底一酸。
    化剑的旧伤又开始隐隐作痛,提醒着他种种不堪。
    而后者再无他言,转身走出大殿时,一天剑光飒沓。
    直到那教人望而生畏的剑意彻底远去,周雍才抬手支额,掩住自己的目光。似庆幸,又似无望。
    这算什么……事到如今,三大派终有一战,你又为何要阻我?
    清辰兄,你果然还是不明白,上了棋盘的棋子永远也下不来的,除非是死。

    五百一十三
    走过一座飞桥,再绕过几道回廊,沈柏霜终于在莲池边的水榭里见到了琳琅洞天的主人。
    “这么快便回来了?”秦真人随手晃荡着只余茶沫的瓷杯,懒洋洋地转过头。
    沈柏霜在她对面坐下,笑道:“放了狠话不赶紧走,还留在那里等着人人喊打不成?”
    秦真人也漫不经心地笑了起来:“他们哪里有这个胆子?”
    “狗急了也会跳墙。不过有少清那位道友助阵,玉霄与魔宗六派也不敢轻举妄动。”沈柏霜碰了碰一旁茶壶的温度,也替自己倒了一杯,“师姐是没见到今日我溟沧撕毁契书之时那谭定仙的神色,着实精彩。”
    秦真人轻轻一笑:“我才懒得看谭定仙那张老脸。说起来,平都教那厢,如何?”
    沈柏霜正色道:“平都教乃是师姐的母族,得了师姐的嘱咐,自然是与我溟沧一心。”
    “那就好。”秦真人缓缓点头。
    沈柏霜瞥见她眉宇间那点落落寡欢,想了想,终是低声开口:“师姐此番有心了,掌门师兄若知道,必也会很高兴。”
    秦真人登时皱起眉头,别过脸去,声音随之抬高了些:“我不是在帮那秦墨白,我只是为了溟沧着想!”
    “是,是,是。”沈柏霜连忙点头附议,“师姐是以大局为重。”
    秦真人仍有几分气恼,半天不肯再理他。
    沈柏霜早已习惯了她这脾气,继续与她讲起丕矢宫坛诸派议事的情形,一桩桩一件件说得有模有样。在听得张衍起身径直撕了契书一截时,秦真人终是忍不住啐了一句:“不知天高地厚的臭小子。在场的那么多人,哪一个不比他张衍有资历,这般张牙舞爪,难怪说完便赶紧跑了。”
    沈柏霜附和地点头,知她一贯不待见张衍,也就任她去占些口头便宜。
    “这么说,也就平都教与还真观肯与我溟沧为盟?”秦真人骂了几句张衍,心情便畅快了些,继续专注于眼下局势,“骊山派呢?”
    “未知根底。玉陵真人态度模棱两可,只怕是存了作壁上观之心。”沈柏霜摇了摇头。
    “哼,不过就仗着自己是个开派祖师,倚老卖老罢了。当初若无我溟沧出手相助,她骊山派岂能在东华洲立足?”秦真人颇有几分不屑,更添了些愁色,“她若举棋不定,始终是一个变数,教人无法安心。”
    沈柏霜见她这副忧心忡忡的模样有些纳罕:“师姐从前并不爱搭理这些外事,怎地今日倒操起这份心来了?”
    秦真人默然片刻,搁了手中的杯盏,稍稍垂下头:“今晨懒睡的时候,我梦见大师兄了。”
    沈柏霜一怔,登时噤声。
    “大师兄问我,阿玉,可还好吗?我听着心里难过,便与他说,不好,没有他在的溟沧,怎么都不算好。然后他就和从前一样笑了,摸摸我的头发,教我有什么委屈都可以与他说。我想了想,便又觉得其实也没那么多不好,哪怕从前觉得周崇举这里不好,那里不好,如今久了,竟也觉得都挺好的。”秦真人轻声开口,说得极是专注,像是又回到了那个梦里,“他说我可以像从前那样胡闹一点的,我若能开心,他看着也会很开心。我本想与他说,他若还在,那才是最开心的,可还没说出口,便惊醒了。”
    “师姐,大师兄已去很久了……”沈柏霜到底还是小声提醒了一句。
    秦真人未曾恼火,只默不作声地转头看着远处,静了许久才开口:“我知道,他已经不在很久了。除了溟沧,除了你们,都什么都不剩了。”

    “骊山派那厢,你可想好了?”
    天枢殿内,送走了一并议事的霍轩,张衍终于得了与齐云天单独说话的机会。
    齐云天支着额头坐于案前,一页页翻着面前的文书,沉吟半晌后才道:“以你所说,丕矢宫坛上,玉霄已是网罗了魔宗六派,补天、太昊、南华三家也与之狼狈为奸,如此,留给溟沧的选择已是不多。骊山派虽不及别派道统久远,但胜在有玉陵祖师坐镇。若不能为我所用,也断不能给玉霄以可乘之机。”
    张衍居于下首,知他思量的必不止这些:“你是在想,先前那周佩之事,骊山派究竟知道多少?”
    “玉陵祖师此人,虽是小宗出身,但以其修为之深,飞升外界不过迟早之事。若能在人劫之前将其送走,溟沧也可少一桩后顾之忧。”齐云天轻吁一口气,“你说得不错,今日之事后,玉霄只怕更要坐立不安,骊山派态度暧昧,同样是他们的心头大患。由他们供玉陵祖师飞升,于我溟沧只会有利无害。”
    “可你瞧着并不是放心的模样。”张衍起身登上玉台,来到他的面前。
    齐云天不置可否,任凭对方握住自己的手指:“其实你也很清楚,此法虽可借玉霄之力送走一个麻烦,但同样,会使骊山派承玉霄之情。”
    张衍明白他的意思:“骊山派曾经有恩于你,所以这些年你也一直肯给她们几分薄面。但若骊山派当真与玉霄结盟,你待如何?”
    “……”齐云天阖上眼,平静作答,“灭。”
    “你心中其实分明不想。”张衍低头看着他,“或许也未必会走到那一步,骊山派若识时务,自然分得清谁才是最好的依附。”
    “如今多事之秋,变数迭生,已非是能全盘谋算之局……我等计划得再详尽,最后也不过是走一步看一步罢了。”齐云天微微点头,就着他手上的力量站起身,“除却玉霄,北冥妖修之事也需早作打算。时候不早了,你先回渡真殿去吧,剿杀妖部之事若是筹备好了,我会寻你再议。”
    他就要绕过玉案走下高台,却忽地被一股力道拽回案前。
    卷宗散落了一地,背后是案几冷硬的桌面,身上是张衍陡然迫近的气息。
    “……渡真殿主。”齐云天虽是被摁倒在案上,但到底不曾丢了一贯从容的气度。何况张衍的力道来得恰好,固然不讲道理,却也极有分寸。
    张衍一手撑在他的身侧,俯身与他对视:“大师兄可还记得答应过我什么吗?”
    齐云天笑了笑,故意道:“门中事务繁多,若是偶有遗忘,还请渡真殿主见谅。”
    张衍轻咳一声,低下头,吻过他的侧颈:“那小弟只能设法让大师兄回想一二了。”
    齐云天稍微仰头,想要提醒他一两句体统,却被咬住了喉结,只能低低喘息出声。
    “恩师,九院报上来几桩俗务亟待处置。”殿外忽地传来周宣的禀告。
    “……”台上两人动作一僵。
    “大师兄,这是第几次了?”张衍抵着齐云天的额头,没有起身的意思。
    齐云天干咳一声,拍了拍他的手臂:“大劫将至,门中事务繁忙,还请渡真殿主见谅。”
    张衍挑了挑眉。
    “今日之事,改日再议。”齐云天只得又道。
    张衍倒也没有硬来的意思,齐云天入主上极殿后便忙于俗务,他亦是清楚的,只是当下仍觉得天公不作美:“从前还能与你多待些时候,如今竟是越来越难了。”
    齐云天本要撑着案几起身,闻得此言,手上动作不易察觉地一顿。
    “是啊,真是艰难。”他笑了笑,说着模棱两可的感叹。

    五百一十四
    张衍出了天枢殿,忽闻方尘院来报,言是先前的残柱已是彻底祭炼完毕,只待以大法力送入天上,养成一片世外天地。他召了景游与自己同往方尘院,远远便见地火天炉四面百鸟来朝,更兼一片灵光流转,仙气缥缈。
    “拜见渡真殿主。”方尘院掌院得见那玄气遮天的法相,当即携了一众弟子前来相迎。
    张衍略一点头,褒奖几句后将他们摒退,以免稍后法力动荡误伤旁人。
    他立于云头俯瞰着地火天炉中那一截早已不见本来面目的残柱——随着法力与禁制的养炼,那些高山流水早已浑然天成,更兼宫阙高悬,飞桥横渡,规制已不输一方洞天福地。齐云天曾与他有言,此物既是他从天外带回,只管自行处置。
    张衍凝神片刻,将法相彻底撑开,一时间四周风雷涌动,飞岩乱滚。随着他心念一动,那几乎可与小半座渡真殿相比的残柱像是从地面拔出一般缓慢而起,与他一并去往极天之上。
    如此耗去足有一日,他才终是将残柱送至九重天上,定于虚空边缘。
    张衍于四面重新起了禁制,以免极天之上的罡风毒火摧毁此间灵机,转道正殿时,见殿前高悬的匾额空无一字,才忆起此方天地尚未赐名。
    他思量片刻,心头忽地一软,索性以指代笔,在那匾额上留下“天青殿”三字。

    浮游天宫外,一道接天玄水牢牢镇住四方,免去了突如其来的诸般动荡。直到那摇晃之势彻底休止,齐云天才撤了法相,往天外观望了一眼。
    “恩师,方才那是……”周宣问得谨慎。方才他入殿禀告俗务之时,震荡忽起,哪怕他也算见识过大风大浪,也不觉骇了一跳。
    “无事,不过是渡真殿主随手施为。”齐云天继续翻阅起手中卷宗,“先前与你说的那几件外物准备得如何?”
    周宣在心中感慨了一下这“随手”二字,随即郑重道:“皆已是按恩师的嘱咐备好。只是那涵渊重水门中无有,世家的韩真人听闻此事,着人送来了一份浮都玄水,不知恩师以为如何?”
    齐云天斟酌片刻后不置可否,只点头道:“韩真人有心了,你清点一份丹玉送去泓深洞天,代为师谢过。”
    “是。”周宣稽首应下。
    齐云天将案头几分俗务一一批过,自觉他必还有其他事未曾禀告:“还有何事都一起说了吧。”
    周宣连忙道:“也非是什么大事。只是新晋十大弟子首座颜伯潇方才于十峰山召集诸人议事,三道诏令连发到玄水真宫,关师兄却不知去了何处。”
    “颜氏要立威,便由他去折腾,那个位置可不是凭一族之力便能坐得稳的。只是颜伯潇想拿玄泽洞天门下做筏子,却是打错了主意。”齐云天淡淡一笑,将朱笔投入笔洗,“瀛岳已入玄泽洞天闭关参玄,三百年内,无掌门谕令,旁人不可搅扰。十峰山那边,该如何回复,你当心中有数。”
    周宣自然领会其间深意——如今秦掌门闭关,掌门谕令拿捏在谁手中自然不言而喻,颜伯潇此番想要借玄泽洞天立威,实在是自讨苦吃:“是。颜首座既这般声势煊赫,请动掌门谕令想必也不是难事,待得法旨一下,玄泽洞天门下自然无有不从。”
    齐云天笑了笑,也知他这些年往来于浮游天宫悟出了几分腔调,无需自己如何嘱咐也能自处合宜:“去吧。为师不日也将闭关,若还有何事不决,便去请渡真殿主拿主意就是。”
    周宣倒不意外这句嘱咐。早年他得了齐梦娇的嘱咐,一直暗中留心自家恩师与渡真殿那一位的关系,见两人貌合神离,各自存了几分提防忌惮,心中颇有几分忐忑。但时日一久,又渐渐窥出几分不一样的门道。需知齐云天的忌惮,那就是一把将出未出的刀,说不清那日便冷不丁地见了血。而渡真殿那一位,竟能屡屡踩着刀尖为常人所不敢为之事,那才当真是艺高人胆大。
    他又是一拜,心悦诚服地退了下去。
    齐云天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殿门之外,过了良久才收回目光,将心思转回祭炼神水禁光一事上。
    此物祭炼之法乃是太冥祖师所传,其中最为要紧的一味外物,便是那涵渊重水。
    似自己昔年元婴三重境时所御使的玉清道水,一滴不过穿障裂石,洞天之后加以打磨,方才有分山撼岳之威。泓深洞天送来的浮都玄水与之大同小异,虽养炼时日更久,但毕竟缺了一分真水纯粹。
    而涵渊重水有别于一般法水,此物乃是天地孕育,曾经散落于四海之间,哪怕只一滴,也足以震碎一方洲陆。后有西洲修士为了镇压大妖,便将其四处寻来,结为一层壁障,诸法难破。
    只是若要取得此物,便需得先灭杀其间妖物,此事非是一人可为,何况自己如今坐镇溟沧,亦不可轻举妄动。
    他斟酌片刻,心中对于门中诸事自也排出了一份轻重缓急。丕矢宫坛溟沧毁契后诸派人心浮动,变数颇多,待得局势稍稳,与玉霄两相僵持之时再行此事也不迟。至于眼下,先以手中已有之物炼出上乘的禁光法胎才是要紧之事。
    齐云天收了案上文书站起身来,出得天枢殿后不过一息便已回转了玄水真宫。自得成洞天以后,这里他已鲜少再回来了。
    龙鲤已是送走,如今的碧水清潭静得有些荒芜。关瀛岳闭关,周宣外出理事,偌大的洞府寂寥无人,唯有北冥真水随他一并走过那些浮桥与回廊,像是紧贴脚步的影子。他一路目不斜视,穿过三生竹林,终是来到了天一殿前。
    天一生水,地六成之。
    齐云天静静地望着这里的一殿一泉,目光中带了几分自嘲的笑意。
    他抬手一挥,破去自己当初设下的禁制,一步步登上台阶,时隔多年后再次入得此间。

    五百一十五
    殿内的每一寸砖石连纹理都是熟悉的,那种久违的昏暗如潮水般压来,让人心神恍惚。
    但这恍惚也不过只有一瞬,手指抠着砖石缝隙沁出的血早已干涸了许多年,那些浓烈锋利的情绪几乎都燃尽在了过去。无论是痛不欲生的苦,还是咬牙切齿的恨,都仿佛成了记忆里极为遥远的一角,不再被轻易想起。
    齐云天在圆池边坐下身,手指缓缓点过水面。轻描淡写溅起的涟漪忽地荡开一片朦胧天地,梨花纷扬如雪,簌簌而落。
    “啊呀!”
    红衣黑发的女孩仿佛被这突如其来的变化惊动,连忙把自己藏入了梨花繁密的枝头。
    齐云天笑了笑:“是我。”
    女孩小心翼翼地从花枝间探出半个脑袋,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怯生生地眨了眨:“你?”
    齐云天收敛了一身法力,向她招了招手,并不意外她的茫然与懵懂:“忘记了也没关系。过来吧。”
    女孩有些迟疑地皱起眉,将他反复打量。
    齐云天耐心地望着她,不曾催促。
    最后女孩终于勉为其难地接受了这个不速之客,踩着半空四散的花瓣轻巧落地,来到他的面前坐下,身后红裙逶迤:“你是来陪我玩的吗?”
    “恩。”齐云天并不否认,抬手抚过她的发顶,放出一缕恰到好处的灵机探查她残缺的神识——尽管以玄水真宫的水汽灵机养炼了多年,但对于法宝真灵本身的修复依旧来得杯水车薪。就算自己靠着大法力修补“花水月”,勉强重塑了对方的法身,那些被杀伐真器所伤的灵根到底还是毁了,只余下反复的遗忘,与日复一日的痴傻。
    女孩并没有察觉到他眼中的悲悯,抑或说她根本无从理解这种情绪,只听着面前这个人肯定的答复,露出欢喜的笑容:“那我会记得你的。”
    齐云天点点头,替她将散乱的碎发拨回耳后:“好啊。”说着,他招来几道水流,让它们化作奔跑的异兽,雀跃于树下。
    女孩顿时将他抛诸脑后,只管去追逐眼前的惊喜。
    齐云天站起身,让她随心所欲地嬉闹,自己则沿着青石小径一路往前,最后在偏僻的角落找到了掩映于碎花下的玉匣。因着附着了禁制的缘故,此物终归经得起摔打把玩,藏在落花间,像个安静的秘密。
    水流乖觉地托起玉匣,送到他手上。齐云天在接过的一瞬间便察觉到上面禁制曾被人解开,尽管再次密封时对方努力地模仿他的习惯,可惜到底力不从心。他低声笑笑,摇了摇头,揭去那一层属于关瀛岳的法力,按上玉匣表面时手上却终是一顿。
    长久地静默后,齐云天终于还是没有将玉匣打开,只反复摩挲着那玉质的棱角与切面,珍重至极,偏偏又相敬如宾。
    他知道,玉匣里面存放着一种名为“过去”的东西。
    像是早已凋零的花,早已燃尽的火,东去了便再不西回的江河,斩断了便再无从头来过的因果。
    年少的时候,总是太执着于已有之物,以为只要把握住哪怕一星半点,就算是与天争命,所以在失去的时候才会一败涂地。如今一颗心千锤百炼,也总归窥出了几分无得便无失的道理。
    只是啊……
    “为什么不打开呢?”清脆的声音发出疑问,齐云天转过头,发现女孩正仰头,满是疑惑地望着自己,“是不好玩吗?”
    “因为,”齐云天微微抿唇,笑得平静而浅淡,“这里面的东西太重了些。”
    女孩更加茫然地皱起眉,踮起脚尖固执地从他手中夺过玉匣,似想求证什么一般摇来摇去,最后百思不得其解地发问:“有多重?”
    齐云天也不介意她的无礼,指尖点在玉匣表面,重新齐了禁制,轻声作答:“重于一切。”
    “‘一切’……”女孩偏过头,“你是说,这个东西比你自己还重要吗?”
    “当然。”
    “原来这样重……”女孩摇头晃脑地喃喃自语,抱着玉匣的姿势顿时有几分郑重。但随即她又有了新的问题,振振有词,“那你为什么不要它了呢?它一直被丢在这里,你为什么不来接它呢?”
    齐云天先是被问住,随即一笑,俯身摸了摸她的脑袋:“太重的东西,带着总是不好上路的。”
    女孩恍然大悟地点点头:“是太累了吗?”
    “或许……只是这条路太远了。”齐云天不置可否。
    “你要去很远的地方吗?”女孩忽地露出慌张的神情,急急弃了玉匣,拽住他的衣袖。
    齐云天安抚地拍了拍她的发顶:“没关系,到时候我会送你去一个更安全的地方,我的弟子会照顾你的。”
    女孩却并不在意他说了什么,只管愣愣地看着他,一双眼睛睁得大大的。她忽然轻轻地咦了一声:“……我好像,我好像见过你。
    这次轮到齐云天微微一惊。
    “我见过你……你,还有那个家伙……” 女孩忽然间被烫了一般缩回了手,捂着额头踉跄退后一步,有些语无伦次,“和你一起的那个人……”
    整个小界随之摇晃起来,梨花开始凋败,满目尽是飞雪。
    齐云天轻叹一声,按上她的眉心,渡入一缕灵机,替她稳固动摇的法身:“想不起来也没关系,去玩吧。”
    “我想起来了。”女孩突然抬头,开心地击掌,“我没有在玩,我在等人!”
    “你在等谁?”
    女孩一噎,又有些沮丧地低下头:“不知道,我想不起来……我是不是也太重了,所以我等的人不肯来接我?”她委屈得想要落泪,有些赌气地想将地上的玉匣踢开,这时想起这似乎是很重要的东西,又赶紧捡起来擦了又擦。
    ——“陈师弟自醒来以后,便谁也不认,四处跑着要找什么镜子。霍真人恐他闹出什么事来,连忙将他捉了回去,由周师妹看着。只是他连周师妹也不认了,只管大哭大闹,旁人给了他镜子,他也直接摔了,口口声声说着什么一报还一报,还一直在说什么,‘我对不起你’这样的话……”
    齐云天沉默了很久,才低声道:“他或许是,迷路了吧。”

    五百一十六
    四周俱是黑的,被囚禁在这样一个地方,就好像无休无止地在往深渊坠落。
    眼前偶尔会闪过一些斑斓的颜色,但那绝非好事,而是躯壳皲裂的前兆。整个人庞大到无法反抗的力量淹没拿捏,自己只能在其中努力寻找顺从的姿态。那股曾经经历过的力量主宰着他的生死,而他在这股力量面前,什么也不是。
    “知道教训了吗?”
    冷淡的嗓音将黑暗撕出一线苍白,而后那些如同泰山压顶一般的伟力陡然撤去,只留下积攒下来的疼痛死无对证。
    白色。
    周雍本能地向着那片苍白伸出手去,却在下一刻惊醒,赶紧在中途将手指紧握成拳。一颗心狂跳着,汗水打湿了他的衣袍又很快凉透,黏在身上像是没有知觉的死皮。他终于靠着那一瞬间的惊悸彻底挣脱了之前的恍惚,意识到自己尚留存于这个世界,以“人”的姿态,以“周雍”的记忆。
    相比之下,跪倒在地无法起身的狼狈根本微不足道,下腹处化剑带来的伤痛也不值一提。
    “我和你说过的吧,若是再失败,会是什么后果。”有人来到他的面前,衣摆上星纹华美,贵不可言。
    周雍抬起头,看着那张与自己相似至极,只是更偏少年的脸,旋即便低下头去,哑声开口:“上人的教诲,弟子万不敢忘。”
    “不敢忘吗?”华服少年冷笑一声,抬手虚虚一握,“那为何丕矢宫坛上你要放跑那张衍?”
    一股可怖的力量捏住了胸膛里那颗脏器,周雍登时疼得蜷缩起来,连出声的力气也无。在他以为自己下一刻就要粉身碎骨的时候,那股力量又随着灵崖上人的松手,如潮水般缓慢褪去。
    周雍颤抖着瘫倒,急急喘了几口气,却不敢放任自己这么躺着,又挣扎着爬起来端正跪好,俯身一拜:“弟子……上人容禀,非是弟子懈怠,只是那张衍,一口气携来了溟沧四位洞天,弟子实在是,实在是……不敢轻易与之抗衡。”
    “不敢?”灵崖上人稍稍俯身,冷眼打量着他。
    “是。”周雍连忙道,“冥泉宗此番虽与我玉霄站到一处,但毕竟是魔宗一系,自然不可尽信……而太昊、南华等派,固然为我等附庸,可也难敌四名洞天真人压阵。当时殿上,还有还真观与少清派与溟沧为伍,真要较量起来……实在被动。”他咽了口唾沫,绞尽脑汁思索起更多说辞,“何况那张衍……那张衍年纪轻轻,已是入得我辈之境,更是斗杀了那凶人,声名远扬,非是等闲之辈。仓促之间,弟子确实无有完全把握。”
    被法力囚禁得太久,嗓子里干涩得室友火烧,但周雍却不敢有一丝一毫地松懈,唯恐失去这唯一辩解的机会。他当然不怕张衍,他只怕此时此刻自己的话无法在这个人面前争得一线翻身的机会。
    怕,是真的太怕了……想要活下去,想要活得像一个人,而不是待宰的猪狗。
    要活下去。活下去,这颗心才是自己的。
    灵崖上人却不为所动,只以一种讥讽而挑剔的目光打量着他:“无有把握吗?旁人对上那张衍或许无有把握,但你……呵。”
    周雍收紧带着玉扳指的那只手,冷汗顺着额角滑落。
    “你是个什么东西,你自己还不清楚吗?”灵崖上人微微一哂。
    “弟子……”周雍用力咬牙,咽下涌到喉头的血气,让自己愈发谦卑,“弟子是上人手中的一步棋,全凭上人的心意落子。”
    “既然知道自己是棋子,就该发挥一颗棋子的作用。”灵崖上人眯起眼,毫无怜悯地注视着他,“别忘了,你也不是无法取代的,至多就是我再多费些功夫罢了。”
    周雍心头一凛,意识到这一次对方是动了真火,自己只怕没那么容易能蒙混过关。
    他飞快地思索着对策,希望将自己从这片险境中抢救出来。只要挺过了眼下这一关,自己还是一条英雄好汉。
    对,一定要挺过去。没有什么比活着更好。
    “上人法力通天,要再造一颗如弟子这般的棋子自然易如反掌。”周雍诚惶诚恐地一拜,“只是眼下溟沧野心勃勃,似要趁大劫将起之时行非常之事,如今又不顾脸面地在丕矢宫坛撕毁万载契书,只怕来日必会危急我玉霄存亡……而溟沧如今成就洞天之人中,那张衍自然是一大敌,但……”
    他稍稍停顿了一下,抬头瞧了一眼灵崖上人的神色。
    后者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继续。”
    “是。”周雍在心中给自己打气,振奋了一下精神又道,“但弟子以为,那张衍纵有天大的本事,说到底,也不过是溟沧的渡真殿主而已。纵使我等花大力气将其除去,仔细想来,也未曾动摇到溟沧的根本。那日丕矢宫坛定契,弟子确实有机会将张衍了结在那天宫之上,于溟沧派而言固然失了一大臂力,但秦掌门之下,仍有齐云天坐镇山门,溟沧不仅不会大乱,只怕还会趁此反扑,细细算来,实在不值。”
    “齐云天么?”灵崖上人神色冷淡,“此子先前辟出洞天小界,虽有意遮掩气机,但也能观出几分恢宏之势。倒确实该扼其来日了。”
    周雍终于窥到了几分出路,赶紧趁热打铁:“此番失利也是弟子失算。原道是签订契书这等大事,诸派群聚,溟沧当会派齐云天前来,以求稳妥,是以弟子先前诸般筹备,俱是为了针对此人。谁知溟沧派剑走偏锋,一口气派来五人不说,为首的还是那风头正盛的张衍,这便大大打乱了先前的计划,以至于我等措手不及。”
    “还算口齿伶俐。”灵崖上人哼笑一声,哪怕是赞许,亦带着露骨的讽刺,“倒是比人更会说话。”
    “……”周雍的笑容没有丝毫变化,“上人谬赞了。”
    灵崖上人打量了他几眼:“张衍也好,齐云天也罢,有先前的布置在,总归都是笼中之鸟,飞不出去的。至于你……便先待在玉崖里好生静思己过,留待入得二重境后再说。”
    “是。”周雍心头终于松了口气,面上却万不敢大意,“弟子必定好生修行,待得二重境后早日辟出一片洞天。”
    “辟出洞天?你?”灵崖上人忽地嗤笑出声,“不必了。”
    周雍身体一僵。
    “你用不上的。”锦衣华服的少年背过身去,缓缓散去法身,只留下一点意犹未尽的嘲弄。

  • 495#
    玄水真宫小龙虾 更新于:2019-04-14 03:40:56
    玄水真宫小龙虾
  • 五百一十七
    张衍自天外回转,已是数月之后。他甫一步入渡真殿,便见景游抱着大大小小的文书卷宗迎上前。
    “……”张衍不待他开口便已明了,“可是齐真人闭关了?”
    “回老爷的话,正是。”景游又是诚惶诚恐地一拜,“天枢殿那厢传来齐真人法旨,言是这些日子门中诸事还请您与霍真人主持一二。”
    张衍随手拿起一份卷宗看罢,一时间倒也不急着处置,只又问:“齐真人可还有别的嘱咐?”
    景游不敢大意地细想片刻,旋即捧出一团玄光:“嘱咐倒是无有,不过齐真人座下的周真人曾送来此物,让小的转交老爷。”
    张衍抬手一招,包裹在外的光华冰消雪融,只余一滴冷澈清冽的水珠便温顺地浮于他的掌上。他依稀觉察到这滴水中所蕴藉的法力,心头微微一动,挥手摒退景游后,径直转入内殿一处小界。
    小界内一片山明水秀之景,灵机如潮,恣意涌动,带起白雾氤氲,云蒸霞蔚。
    张衍在就近某处山崖上落定,手掌微倾,看着那滴水落入崖下奔涌的浪潮之中。下一刻,涛泷陡生,腾起时似龙如虎,直至于山崖齐平,这才有了几分沵沵之势。潋滟水光间,有一具法身不紧不慢显露出轮廓。
    张衍习惯性想要牵住对方的手,谁知手指穿水而过,竟落了个空。
    齐云天端然立于水上,微微一笑:“我这厢正值炼化神水禁光法胎之际,只能这般与你相见。如何,残柱可已安置妥当?”
    “俱是妥当。只是极天之上罡风凶猛,一些禁制还需重炼,这才耽搁了些时候。”张衍虚握了一下那只手,哪怕那只是一捧带不来身体实感的水。
    齐云天沉默地注视着这个细小的动作,笑了笑,也保持着将手交到他掌中的姿势:“你急着见我,想必还有别的事情。”
    “不错。”张衍颔首,“我在极天之上安置残柱时,偶遇了蓬远派荆仓祖师的一缕分神。他言是,愿赠我溟沧三处东华洲内的无主小界,以求盟誓。此事毕竟关系人劫,我不便轻易做主,想问问你的意思。”
    齐云天垂眼沉思片刻:“三处小界……倒是手笔不凡。只是不知其中会否另有玄机?”
    “荆仓祖师已是将小界符箓先行交托于我验看,结盟之心已足见诚恳。”张衍知他行事素来沉稳,必有此一问,于是将三道符箓召来予他细观。
    齐云天抬手一一点过,以法力查探,三道符箓上依次有涟漪荡漾开来,最后又归于沉寂:“这三处小界俱是先贤遗泽,其间灵机丰沛,想来还有丹玉留存,若能收归溟沧所用,确实是一大助力。此事可行,稍后可唤霍师弟于上极殿共定与蓬远派之盟。”
    他将符箓还与张衍:“说来,你外出这段时日,玉霄那厢却是动作不少。”
    “哦?”张衍不觉抬眉,“莫非是那周雍在丕矢宫坛被驳了面子,恼羞成怒又要生事?”
    齐云天抬起头,望向远处光景:“这次却非是周雍。我得了消息,如今玉霄派主事之人已是换做灵崖上人的弟子周如英。”
    张衍这次确实有几分意外:“周雍乃是灵崖上人的心腹,怎会……”
    “那周如英性情浮躁,虽有小计,却无远谋,不及周雍远甚,更不配为我等对手。灵崖上人宁愿让此人主事,也不肯再用周雍,想必是丕矢宫坛一事失手,让他对这颗棋子不耐烦了。”齐云天对上他的目光,“玉霄派屡屡对溟沧用计,如今也是时候该拾掇一番。”
    “如此,我倒有一法可行。”张衍端正了神色。
    齐云天微微点头:“愿闻其详。”
    “我送那残柱入得极天时,曾于极高处纵观九洲,见补天阁山门游移于天地灵机之上,便如浮水之舟。”张衍抬手于旁边一点,化出一叶孤舟渡水之景,“大师兄以为,若是此间水竭,此舟将何去何从?”
    齐云天手指微动,于是载舟之水陡然一空,小舟急坠而下,最后又散为虚烟:“皮之不存,毛将焉附?”
    “大师兄以为如何?”张衍知他必能明白自己之意,略微一笑。
    “补天阁既已被玉霄招揽,丕矢宫坛上更是有意挟诸派逼压溟沧,杀鸡儆猴倒也不错。”齐云天闻一知十,当即窥出此计的玄机,“届时,补天阁山门告危,玉霄若不出手相助,则日后必定人心难聚;若是出手……那更要不小的代价。若要行得此法,可以方才那几处小界为牵引,大量吞纳天地灵机,灵海崩溃,补天阁纵有再多法器,也难保山门不坠。”
    张衍笑了笑:“何况这三处小界本是无主之地,谁又敢说是我溟沧所为?到时我重炼几道法符,由三殿之中选出妥当之人持了,前去各方布置即可。三处小界,上三殿正好各分一处。”
    “渡真殿主有心了。”齐云天知他心意,“我如今需得收束法力祭炼神水禁光,瀛岳亦是在玄泽洞天闭关。法符若成,上极殿这一枚便交由周宣即可。”
    亲传弟子于自家师承的洞天之内闭关乃是寻常之事,张衍并不如何奇怪,只道:“你放心,我定然安排妥当。倒是你,开辟洞天不过数载,法力尚未全复,眼下便着手那禁光的祭炼,会否操之过急?”
    齐云天笑意安然,温声开口:“只是先行祭炼法胎,虽然繁琐,但损耗不多。何况眼下尚缺一味涵渊重水,还需另想办法。”
    张衍静静地望着面前这个青色的影子,忽地又一次伸出手去。
    “你明明知道只是真水显化的法身罢了。”齐云天看着他的手穿过自己的衣袖。
    “那也是你。”张衍寻到了他的手指,明知是水,仍试图握紧,“补天阁之事我会料理妥当,涵渊重水我也会去寻来。大师兄,如今大劫将其,你需得多多积蓄法力,不可消耗太过。”
    齐云天得了这样一句叮嘱,笑着轻叹一声:“得渡真殿主此言,自当谨记。”

    五百一十八
    如此又议过几句门中琐屑,趁着真水法力余韵未消,齐云天便召了霍轩,与张衍一并往上极殿定下与蓬远派立契之事。霍轩对此并无异议,只是因其门下弟子资历尚浅,一时间难堪大用,于是当即点了一名陈族长老负责看守分予昼空殿的无名小界。
    商讨半日,待得齐云天法身散去,张衍与霍轩也就随之道了告辞。
    “从前玉霄派远在南地,于东华洲诸派之事多少有几分鞭长莫及,如今也渐渐坐不住了。”霍轩出得大殿,遥望远处一片天高云淡,低叹一声。
    张衍倒不意外霍轩有此一叹。玉霄派先前安插在溟沧的周佩毕竟为其徒陈易之妻,将此女灭去之时霍轩尚于昼空殿参详洞天,直到出关后方才由齐云天告知一二:“玉霄妄图一家独大之心又岂是今日才有?只是从前多隐于幕后,等着坐收渔利罢了。外患当前,门中更需防患内忧才是。”
    “师弟放心,如今世家诸位真人皆知掌门大计,为山门着想,也断不会在此关头妄生事端。纵有些许微词,也当设法压服。”霍轩颔首。
    张衍眉尖微动,听出几分端倪——太易洞天寿尽转生后,陈族式微,韩氏渐起,但韩真人因当初韩素衣与霍轩一事,承情于齐云天,这些年对师徒一脉倒也颇为礼遇。而杜氏一族后辈中唯有杜德一人入昼空殿偏殿领长老司职,不争一殿之权,杜真人随之更少问外事。至于彭氏一族,根基浅薄,更不必提。要说如今世家还有何人不太安分,思来想去,也唯有颜萧两姓了。
    “看来那位新晋的十大弟子首座是教霍师兄为难了。”张衍笑道。
    霍轩听他点破,也只得苦笑:“你那时正往丕矢宫坛议事,只怕不知,颜真人这个孙辈,当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登上此位,立威之举本是无可厚非,你我皆是如此过来的,也知其中关窍。只是这颜伯潇召集十大弟子之时,候了不过半刻,见关师侄未至,便连下三道首座谕令往玄水真宫去了。”
    张衍倒是没想到还有这样一出,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淡淡道:“寻常修行,入定时不问外事,哪怕迟个三五日也无可厚非。这般小题大做,自然是做给旁人看的。不知此事后来如何?”
    “说来也巧,关师侄那时未至,乃是奉大师兄之命于玄泽洞天闭关三百载。后来周师侄往十峰山走了一趟,说明此事,颜伯潇纵使不服,也无有办法。”霍轩摇头一笑,“年轻人到底看不清此中利害,竟还来我这里搬弄是非,我说了他两句,也不知他能否自己悟出来其中门道。”
    张衍轻描淡写道:“能不能服众,原也不在几道谕令之间。此子虽修为不错,但心性到底输了一筹。先前大比之上,他与陈枫斗法多时,用尽诸般手段,也不敌关师侄一滴北冥真水的声势,想必多有不服,这才想着从旁压制。”
    霍轩失笑:“如今溟沧非是我等那时,后辈尚缺历练,大劫当前,也该多给他们一些机会才是。”
    谈话间二人已走下上极殿外的长阶,正要各自拜别,便有一道青光迢迢而来。
    张衍一眼瞧出其间乃是何人,当下倒不急着走了。
    “见过二位殿主。”颜伯潇落定之后连忙向二人见礼。
    张衍瞧了眼这个拿着鸡毛当令箭的十大弟子首座,并不开口。
    霍轩主持世家诸事,倒还肯给他几分薄面,主动问道:“不必多礼,今日上得浮游天宫可有何事?”
    颜伯潇应道:“先前真人所提起的守名宫魔穴镇守之事弟子已安排妥当,另有几批弟子外派的明细还需请真人先行阅过才敢做主。”
    “随我回昼空殿细说吧。”霍轩点头,示意他随自己离去。
    颜伯潇边走边道:“还有那坤势山附近多出来的几座魔窟,只怕需得早日料理。依弟子之意,若是由关师弟前去,自然可省了不少功夫,可惜……”
    “怎么?是关师侄不肯么?”张衍忽地发话,仿佛随口一问。
    “……”霍轩心里一叹,替面前这个后辈默哀片刻。
    颜伯潇并不知自己在霍轩眼里已浑然是半个死人,只道:“渡真殿主有所不知,关师弟奉齐真人之命闭关,言是三百载内无有掌门诏令不得出。”
    张衍笑得随和:“想必是齐真人自有什么安排,倒是教你为难了。”
    颜伯潇听得这话倒颇有几分偏向自家的意思,心中大喜,面上却要拿捏出几分十大弟子首座应有的宽宏得体:“弟子身在此位,无论有何难处,都自当担待。只是关师弟这般闭关不出,旁事倒也罢了,若来日错过了多次大比,怕是会教人议论他这个十大弟子之位来得不够服众。”
    张衍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如此说来,张某昔年远赴东胜洲打点涵渊派多年,亦是不曾参加过门中大比。按颜师侄这般说法,我归山后领那十大弟子首座之位,可也是来得不够服众?”
    颜伯潇陡然一惊,一颗心险些跳了出来,当即吓得跪地请罪:“弟子,弟子不敢!”
    “关师侄乃是玄泽洞天门下,掌门一脉,言行并无不妥,持身更是端正,你如此妄加指摘,乃是对上极殿不敬,微光洞天便是这般教你规矩的吗?”张衍冷声开口,从他身边走过,撑开法相径直折返渡真殿,只余一份凛然威严压得颜伯潇不敢起身。
      
    四面无声无光,黑暗中只余一片没有尽头的平静水域。眉目端方的年轻修士盘坐于水上,长发披散,青衣从简,不动如山。要炼化神水禁光的法胎,需得以大法力养炼一方之水多年,取其精粹。再以这一滴水重化汪洋,继续养炼,循环往复以求得极致。
    真水法身散去的同时,齐云天终于自入定中睁眼醒来。他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指,沉默半晌后到底忍不住微微一笑。
    他抬手一招,悬于高处的青花白玉笛落入手中,惊起波澜万千。
    水面依稀映出他的身影,齐云天仿佛又看见了那个在灵穴中俯首叩拜的自己。
    ——“弟子斗胆,与祖师做一个交换。”

    五百一十九
    念及往事,思绪浑沉了一瞬便又重回清明。齐云天阖上眼,秋水笛划过水面,在做最后的清点。
    ——“诸天纵合神水禁光”乃是杀伐真器,若要祭炼禁光法胎,自然需得以一颗杀伐之心反复淬炼水势。然而他自入得洞天后,就再未出手与人主动争斗,一颗道心趋于圆融,也失之于平静。神通斗战一途,他确实懈怠了许久。
    如今若要祭炼威能足够的法胎,便只有寻觅合适的对手,生死相搏,重拾往日斗法之心。
    换在旁日,碍于身份,此事确有几分棘手。好在灵穴闭关七载,到底不是一无所获,再借“花水月”之力,倒可为自己找到一个不错的对手。
    齐云天站起身来,横笛而吹,任凭更远处大潮排挞,周身十步之内却始终风平浪静。他外放的法力近乎寖滥,早已超出了这个境界所能负担的极限,然而那些浪潮根本不见休止之势,还在翻涌澎湃,似要闹得惊天动地。
    一面布满裂纹的棱花镜终是被水浪捧出,尽管光芒黯淡,却隐隐有影像浮动其中。
    最后一声笛音吹断,四方无边水势陡然一顿,而后疯狂地灌注于“花水月”中。小小的棱花镜肆无忌惮鲸吞着浪潮,周围浑浊不清的黑暗开始显化出一片雄奇的天地之景——月落沉海,旭日初升,浩瀚天穹万里无云,苍茫大海烟波浩渺。
    齐云天手执秋水笛立于海上,注视远方——“花水月”早已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一眉目模糊的道人身形。那道人负手而立,身后隐隐有一尾巨蛟盘绕,尽显鳞爪飞扬之势。
    虽知对方不过是凭借“花水月”所演化的一段虚影,但齐云天依旧稽首,给足了对方礼数:“晚辈齐云天,前来向泰衡祖师讨教一二。”
    道人身形轮廓亦虚亦实,飘忽不定,唯有一身气势睥睨天地。他无有半句言语,只伸出一手,缓慢一抬。
    下一刻,他身后蛟龙法相冲天而起,发出一声长啸龙吟,直扑而来。
    齐云天手执秋水笛,眨眼间撑开一天真水法相,无有半点示弱地迎上。两方法相相撞于中途,惊得海水倒卷,遮天蔽日。
    “花水月”乃是真器宝镜,常人映过一面便可化形,何况泰衡老祖乃是祭炼之人,镜中所留之影更是深刻。许多年前瑶阴小界中,自己虽无缘与此人的魔身交手,如今对上这飞升大能的虚影,也算了却一桩遗憾。
    法力动荡尚未完全平息,齐云天便觉得周身水势一滞,抬眼只见一枚金光耀目的丹丸裹挟漫漫黑烟,黏上自家法相后,便隐隐有将这接天玄水割裂分化之意。这门神通他曾听张衍提及一二,当是那“玄丹照潮烟”无误。
    相传此法乃是泰衡老祖还是蛟龙之身时所传,威能了得,最是消磨对手法力,眼下得见本尊施为,方知此言非虚。
    思量间,双方法力胶着往来已蔓开到千里之外,齐云天修《玄泽真妙上洞功》,以一念御万水,恰也最擅久战。他当下并不刻意与那黑烟对上,反是收拢水势,显露出几分游斗之意。
    泰衡老祖探手一擒,巨蛟法相趁势猛扑,以法力正面相压,不给他丝毫拉开距离的机会。
    齐云天眼中精光一掠,秋水笛似剑挥劈出一道通天水壁,眼见那巨蛟撞上,法力受阻,当即再并指一点,降下千百道惊雷,生生削去蛟龙一角。紫电青光在海上炸开,溅起滔天巨浪,水雾滚滚。
    这一回往来,虽他先削去对方一寸本元精气,但那玄丹照潮烟仍在,稳扎稳打,教他难以彻底铺展水势,实则并未占得多少上风。对方不愧为一方飞升大能,手段神通抱朴守拙,法力更是深邃浑厚。
    若是泰衡老祖正身在此,只怕方才那一击还不会轻易得手。
    齐云天自胸臆中呼出一口气,迎着凛冽海风,只觉神识为之一清。
    真是太久不曾有过这样畅快出手的时候了,那些雷霆霹雳在指尖亮起的瞬间,一身血脉都随之鲜活发热。
    对面蛟龙法相虽失一角,但转瞬又演化完整,蓄势待发。齐云天携着漫天水势与之相对,紫色的雷电在手中劈啪作响。
    双方同时长啸一声,将法力猛推而出,一百二十八条龙影金光大盛,迎向紫霄神雷化开的万里雷潮。一击之间,两人神通于中途已是交斗了成百上千个回合,蛟龙吞咬雷电,雷电绞碎蛟龙,各自生生不息,前仆后继,无有休止之势。
    齐云天自然不会平白虚耗本元精气,只静待雷云涌聚,遮天蔽日之时。
    如此法力碰撞不知又过去多久,双方于这片不见陆洲的荒海之上争斗亦难辨方位。泰衡老祖忽然间抬手捏诀,眉心涌出一缕清气,没入雷潮之中。
    紫霄神雷网顿时变化受阻,只凝滞一瞬,便被金蛟侵吞啃噬大半。
    齐云天等的正是他这一式“兰艾同焚”——这门神通乃需自身于祖窍之中修炼一缕至清精气,可吞纳旁的神通转为己用,阻遏其变化。但这一缕清气养炼甚是不易,斗法一场,往往也不过使得一次罢了。如今逼出此招,他也可放手一搏。
    眼见紫霄神雷网已不堪所用,齐云天索性敞开法力,纵身而起,黑天雷云触手可及。
    他大袖一挥,千道惊雷立时轰下,耳畔尽是爆破之声。
    然而下一刻,齐云天便惊觉不对,蓦然回身。
    转过头的瞬间,所有景象登时变了,四面八方再并非茫茫大海,所见之处千岩竞秀,层峦叠嶂,十数座险峰拔地而起,上布宫阙楼阁,禁制法坛。雨铺天盖地地下着,将山水晕出青色,齐云天看在眼中,却只觉心头一震。
    泰衡老祖不知何时已失了踪迹,独他一人立于一座峰头。
    齐云天抬起头,望向高处,只见一道符诏轻如鸿毛从云中飘落,正往自己这处而来。
    这是……这分明是……
    自己竟重回了当年十六派斗剑之时?

  • 496#
    玄水真宫小龙虾 更新于:2019-04-14 03:43:28
    玄水真宫小龙虾
  • 五百二十
    眼前所见分明是一目了然的假象,可是风声在耳边呼啸而过时,却刮起了真的寂寞。
    齐云天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手指试探着收拢,最后一点点紧握成拳。
    “花水月”本就是感人情绪变动演化心境的真器,方才自己与泰衡老祖的一番较量,激出一腔斗志的同时,也在所难免地被拉入这段阔别许久的过往。那些孤决又一次找上了他,询问他是否要披甲上阵。
    齐云天携着漫天水势缓步走下法坛,毫不意外迎上那几道飞驰而来的玄光。他祭炼“花水月”多年,当然可以轻而易举地破除此境,但眼下倒还没那个必要。
    他本就是为寻杀伐斗战而来,又何必急于离去?
    当先来的三人身影俱是模糊的,更辨不清面目,唯有一身气势迫人。
    齐云天一眼观望过去,便知此时此地绝非重演当初十六派斗剑之景那么简单——他如今已跻身洞天,而这些旧日元婴境界的对手修为,竟也随之水涨船高,与自己不相上下。更何况当年率先前来争夺符诏的,本该是元阳、平都、南华三派弟子,但眼下观面前这三人功法,却不大似这三家出身。
    真要细究,却有几分溟沧道法的影子。
    他思量一瞬后不过一笑,横竖来者皆是敌手,又何必在意是何来历,稍后交起手来,自有分晓。
    “三位道友,请了。”
    水浪腾起的瞬间,三人几乎是同时出手,将他围困其中。
    一道金芒径直打来,背后又是一片烟尘弥散,封住去路,齐云天不避不闪,身后真水法相荡开,将那些手段尽数吞纳。
    果然是少伤金雷和皓夷三阳气这两门神通……齐云天目光一狭,抢先一步弹出一滴玉清道水,断去了余下一人就要喝出的九岳清音。
    虽只过了寥寥数招,但他已将对手的身份认得分明——这三人乃是昔年十六派斗剑结束后,前来截杀他的三名陈族长老。
    齐云天以秋水笛在面前信手划出一道悬河,其水幽冷,隐有光芒载浮载沉。
    他记得那一战。这三人布置缜密,出手狠辣,显然是有备而来,算准他斗剑之后法力难支,一招一式无孔不入,甚是难防。斗战之地又是选在四面无水之处,彻底绝去他相借外力的可能。
    又是十数道金芒杀来,要将那悬河拦腰截断,悬河随之一卷,将其尽纳其中逐一化却。然而万千砂石便如泥流趁机混入,牢牢克住水势。
    是了,那时就是这样……他一心潜修水法,而水不可用;他一意为山门孤身赴会,而山门中人却并不希望他活着回去。他的道在何处?人又该何去何从?
    一颗心猛地痉挛了一下,悬河忽地暴涨,仿佛巨龙惊醒,狰狞愤怒。
    不过眨眼之间,那悬河已重新奔腾而起,逆流入天,吞纳一切。浪头掀起,连带着那三个虚影一并收卷灭去。
    齐云天抬手按上心头,低低喘息,某种久违的情绪就要破壳而出。
    是那个……活在从前的“自己”。那个狼狈不堪,鲜血淋漓的自己。
    ——“不是差劲。只是,不肯放下的你,看起来和好勇斗狠的孩子又有什么区别呢?小孩子面对欺负过自己的人,用的是握紧的拳头;而你面对当年折辱你的仇敌,用的是握紧的权利。拳头握得再紧,小孩子依旧还是小孩子,因为他不懂放开,不是么?”
    ——“当年我就知道,你真不是一个可爱的小孩子。不过想想也是,对你抱有期许的人需要的从来不是一个可爱的小孩子,他们只想着小孩子什么时候才能快点长大,能成为他们手上杀人的刀。”
    思绪沉沉间,又有些许看不分明的影子逼近,齐云天起身迎上,这一次再无半点试探与避让。他早该想到的,映出之景虽是十六派斗剑法会,但他要对战的,却是他过去数百年间所遇的全部敌手。
    不,或许有一些人未必他真正交过手,但凭着记忆里认知,也一样会显化而出。
    雷霆降下,漫天雨落,那些雨水每一滴都仿佛有千钧之重,太过虚薄的影子转瞬就被洞穿,最后留下的对手,轮廓皆已分明,既有玄门同道,也有魔宗弟子。
    不错,正要如此,才可堪一战。
    大雨半点也落不到齐云天身上,青衣修士平静地立于雨中,任凭四面水生罔象,卷舒捭阖。
    他将秋水笛收起,翻手间亮出一柄法剑,剑身上一抹苍青流转。

    渡真殿内,张衍本在入定,忽觉心底一念微动,那感觉来得似有还无,悬而不发,像是将断未断一线隐有牵扯。待他睁眼,那感觉又已灭去。

    长天剑绞碎最后一个虚影依旧剑势不歇,剑锋带出的余力直到削下更远处的一座峰头才堪堪休止。
    齐云天收剑抬头,但见天色近黑,云涡一陷,有轰隆声自高处沉沉压来。
    他轻笑一声,便知这是要自己入得星石再战,于是回身摘了高悬于法坛之上的溟沧符诏,踏着水浪直往极天而去。
    方才交手之人他皆清点有数,若所料不错,真正的敌手还在那星石之中。
    一路上罡风锐烈,如同千刀万刃割剐而来,齐云天却半点不受其势所阻,只管以北冥真水压阵,杀入其中。这样一条路,他曾经踏上过一次,如今故地重游,他依旧孤身一人,这样也很好。
    星石之内仍是飞岩徘徊,怪石嶙峋之景,荒凉间亦有一份钟灵毓秀。
    齐云天落于一块浮石上,仰观此间玄奇天地,半晌后荡开气机,目视于前。
    一名锦衣青年笑得恣意风流,负手立于对面,远比先前那些对手来得清晰而生动:“哟,齐老弟。”
    齐云天并不意外会在此间得见周雍,但无有出手之意。
    面前这人,不过是依附于他记忆中的印象所勾勒出的影子,他虽将周雍视为大敌,多有提防,但论及此人斗法神通,他却知之甚少。是以对方纵使在此显化,也不过青烟一缕,没有相斗的必要。
    “你我终有一战,却不在此时。”齐云天眨眼间已出现在他身侧,与他插肩而过。
    周雍随之一笑,身形化为万千星光徐徐散去。
    罡风凛冽地刮来,一道雪亮的剑光从天而降。齐云天抬手一扬,紫霄神雷在指尖绽开,挥出一片雷网绞碎剑芒。
    清辰子沉默地立于百步之外的悬峰上,白衣翻飞。
    “果然。”齐云天平静地看着这紧跟而来的又一个对手,“时隔数百载,不知今次是否还能再领会清辰真人那一式‘大道合同’?”

    五百二十一
    白衣剑修身后万千剑光演化,无有定式,气机比之方才的周雍要更加分明。
    自然是忘不了的,当初那道折磨他数百年的旧伤,全拜这位旧友所赐。齐云天收敛心神,无边无际的浪潮随之聚拢到他的周围,水面起伏,仿佛有巨龙隐匿其中翕张着鳞片。他略微眯起眼,分辨着风中气息的变化。
    伴随着清辰子的出现,此间除却他的北冥真水外,便只剩下了绝顶的剑意。
    在那个人所伫立的领域里,飞沙可以为剑,峰峦可以为剑,甚至连呼啸而过的风,都要随之展露锋芒。
    便连手中的长天剑,都在所难免地感其剑意,隐有颤动。
    下一刻,白衣剑修的身形已不在原地,齐云天以小诸天挪移遁法腾挪迎上,长天剑横于胸前,稳稳接下第一道剑光。
    春秋同岁。
    时隔多年,再接这相同的一剑,心中只觉豪情万丈。齐云天趁着这一息之间的停顿,长啸一声,气机震荡开来,一剑带水,划出半边沧海。海浪逆流而起,遮蔽天日,向着对面压去。
    第二剑转眼又至,虽只有一剑,却在念起之时便划出千千万万的剑光,交织成网,镇住海浪之时随之劈下。齐云天侧身接住,而后熟练地回身,反手再拦下第三剑。
    剑意越来越快,白衣剑修的身形几乎完全隐没在绽放的剑光内。两人缠斗间,身后的法相亦在拼搏着法力。万千真水翻涌,撞入一片化剑的剑域之中。当先一片剑光冰消雪融,却又随之化为新的剑意再度出现。北冥真水吞噬着化剑,化剑也在同时将水同化为剑意的一部分。
    黑白同极,阴阳同元,日月同光……齐云天默数着清辰子的每一剑,待得第十一招剑势走尽,最后一式“天地同寿”尚未铺展,他忽地大袖一振,卷起一片狂浪,强行将清辰子的剑域撞破一线。
    第十二剑乍然落下的同时,天云之中一声雷响爆开,沉雄如龙吟。
    那确确实实是一条龙从天而降,雷电为鳞,分毫毕现。雷龙冲入剑域之中,一切剑光还未靠近,就已失去了原本“锋利”的概念,化作流萤似的光点。
    长天剑引着雷龙对上最后一剑,天地陡然一寂,随即光芒暴涨,向着四面八方震开的冲击将此间所有飞岩悬峰尽数碾碎,星石内为之一白。
    刺目的白光让齐云天无法分辨对手的存在,唯有剑上僵持的威压提醒他还需要灌注更绝对的力量。
    曾经的血泪与荣辱都还历历在目,旧伤愈合多年的肩膀又开始疯狂作痛。若不能胜,便只有死路一条,世道就是如此,弱者只会被一再剥夺活着的权利。唯有活着,才配谈论其他。
    长天剑忽地发狠,终是压过了对面一寸。还未等齐云天意识到自己已接下了这第十二剑,四周所有的压迫尽去,他整个人无法挣扎地跌入苍白的光芒中。
    “小子,交出钧阳气,我便给你个活命的机会。”
    齐云天只觉得自己重重落在了一片水泊中,嘴边依稀尝到了泥土的味道。他低低咳嗽着,撑着长天剑起身,却顾不上收拾狼狈的形容,只不可置信地抬头,看着面前新的强敌。
    “太师伯……”
    黑衣的男人再过多少年似乎都是那副笑睥天下的模样,他光是站在那里,便没有人能与之争锋。
    脑海里那根弦紧绷得开始发痛,思绪浑浑噩噩了一瞬,又在痛苦间逐渐清明。
    不应该意外的,虽然不曾真正交手过,但这个男人,确实是他景仰追逐了许多年的,渴望一战的对手。
    很小的时候,跟在这个人身边,他便见识过那样嚣张狂妄的斗法,钦佩且崇拜。男人活得那样潇洒恣意,不忘转头数落着他的循规蹈矩。于是他一度天真地以为,那是自己还不够强大的缘故。若是修为足够,是否就能从心所欲,是否就能……做一回自己?
    齐云天擦去脸上的泥水,站起身来,与晏长生对视。
    这片荒野上下着细细的雨,那个男人还是旧日英俊傲慢的面孔,立于雨中,盛气凌人。
    齐云天忽地笑了起来。
    真的要事到如今才能明白,自己这多年其实都只是在缘木求鱼。从前的时候追逐力量,以为强大了就能无所不能,就能做真正的自己;随之山门大变,死地逢生后,方知力量的单薄,于是又去追逐权利;如今,权利已是他随手可握之物,而他也从“齐云天”,变作了“上极殿副殿主”,再做不回自己。
    他抖去长天剑上的雨水,向着对面的男人打了个稽首:“能领教晏真人神通,乃是弟子之幸。”
    “呵,竖子猖狂。”晏长生大笑一声,“秦墨白倒是教了一个好徒孙。”
    “弟子愧不敢当。”齐云天神容平静,“晏真人先请。”
    晏长生眉头一扬:“我知你那《玄泽真妙上洞功》最擅久战,更有北冥真水从旁相佐,不惧拖延。但你不会以为就凭区区消磨之势,就配与我晏某人一战吧。”说至此,他又是一笑,“也罢,你若当真能拖延到晏某人法力耗尽,那也是你小子的本事。”
    话语方落,男人一指点出,千百道惊雷乍起轰来。

    张衍本于天青殿中观望补天阁山门飞堕——他依先前安排,同时牵引四处小界吞纳天地灵机,惹来灵海崩溃,补天阁山门不稳——眼见玉霄派被逼无奈,只得碎去自家小界维稳此势,他却并不安心。
    这点不安倒并非来自玉霄,而是某种扎根在心底的神思隐有悸动。
    这感觉很是熟悉。许多个午夜梦回的晚上,他自不可名状的梦境中醒来,便残留着这样一点心惊。
    只是自齐云天当年出关后,这种感觉便已许久不曾有过。思及齐云天,张衍陡然一怔,意识到此事大意不得。
    大师兄……
    他捻着面前一张法符,见眼下局势稍安,索性振袖起身,当机立断回转门中。

  • 497#
    玄水真宫小龙虾 更新于:2019-04-14 03:44:28
    玄水真宫小龙虾
  • 五百二十二
    “灵潮渐涨,气机已定。玉霄派此番为助补天阁,破碎自家小界,倒当真是下了血本。”清鸿宫外,婴春秋立于飞台上观望极远之处的天穹,眉头微皱,“溟沧与玉霄这一回暗地相争,你如何看?”
    一旁的白衣剑修神容冷淡,显然对此并不如何上心,转身欲走:“非是那二人出手,不必多看。”
    婴春秋反应了片刻,才醒悟过来他口中的“二人”是谁:“玉霄确实已更换了主事之人,不过溟沧那边何以见得?”
    清辰子顿住脚步,看了一眼玉霄山门所在的方向——虽相隔甚远,但以洞天真人的修为依旧可辨小界打破之时的清气浮涌:“齐道友素喜先礼后兵,以之手段,若要杀鸡儆猴,一则不会来得如此直白,二则,也不会给玉霄派回援之机。”
    “补天阁毕竟也是十大玄门之一,若做得太绝,于溟沧眼下并无意义。如今教他山门险堕,分寸拿捏得正好。如此干脆利落,确实更像是那位渡真殿主的手笔。”婴春秋捻须一笑,微微点头,“此举一出,只怕要教那些依附玉霄之辈坐立不安了。不过安与不安,都是一战,少清无需在意这点细枝末节。”
    清辰子的目光终是向着东华以南多逗留了一刻才收回:“玉霄派不用周雍,败局便已无转圜可能,无需再看。”
    婴春秋顺着他的话思考下去:“周雍么……此子虽有声名,却鲜少露面出手,不过你对他素来评价颇高,想必有些本事。玉霄不能识人善任,纵使笼络各派,妄图坐大,也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罢了。”
    “这样也好。”白衣剑修留下似是而非的话语,御起剑光,回返玄天殿。

    玉崖之内一片幽光冷漠,闭关其中,整个人像是浸在极深极冷的海底。
    周雍背靠着石壁坐在角落里,百无聊赖地蘸着伤口流出的血,一笔一画在地上先端正地写了一个“华”字,露出几分得逞而满足的笑意,随即又趁着血迹未干,认认真真地在后面跟了一个“关”字,心中更是欢喜。
    最后一个“山”字写到中途,外间似有气机流转,周雍立马抬手抹去了那些字迹,哪怕他知道有禁制在此,外人根本无法踏足这里。
    “大师兄,成了。”有微弱的声音送了进来。
    周雍倒不意外,手指虚画出一道符文,与对方以秘法传音:“贤扬老弟这时候过来,想必补天阁那厢已是无恙了。”
    周贤扬在外恭敬道:“多亏大师兄神机妙算,提出破碎小界之法。此番补天阁之危有惊无险,天地灵机已是稳住。”
    周雍无声苦笑,只觉伤口疼得厉害,但话语依旧从容:“我一心闭关此间,哪里知晓这外面的事情?一切都是贤扬老弟的功劳。”
    “是,大师兄正值闭关之时,自然是不知道的。”周贤扬被提点了这么一句,自然明白,但也难免迟疑,“只是我观如今心明洞天主事,实在难以服众,吴族那厢也隐隐有几分不安分。若是大师兄还在,今日又岂会……”
    “不过几处小界,我玉霄万载基业,还不至于这点都损失不起。但补天阁若不救,诸方同道便会以为我玉霄无能不义,他日更难行事。”周雍低声道,“如今既是四表姐主事,同为周族子弟,自当一心。”
    周贤扬在外神色一肃:“谨遵大师兄教诲。”
    “去吧。若教四表姐知道你往我这处来通禀门中之事,指不定会吃心。”周雍也不愿说得太多,三言两语就打发他走,“幸而补天阁之事不是齐云天动手,他可是个不做则已,做便要做绝的狠人,哪里还会给我等补救之机。若有机会,也暗地里提醒四表姐两句,眼下非是和溟沧硬碰硬的时候,莫要浮躁。”
    “我记下了。”周贤扬又是一拜,“那小弟便先归位,不敢再打搅大师兄闭关。”
    周雍挥了挥手,随即想起自己被关在这玉崖里对方也看不见,于是又悻悻地把手腕耷拉下来。
    他心里跟明镜似的,若非灵崖上人默许,周贤扬纵使为宿衡殿主,又如何能靠近这玉崖半步?自己若拿不出个合适的法子,只怕想在这儿继续闭关下去都难。他懒懒地靠着墙壁,低头看了眼一旁被抹花的血痕,手指忍不住轻触上那片已然凝固的痕迹。

    被惊雷掀上天的巨浪落下,化作恣意滂沱的暴雨。
    长天剑斩断雨幕,逐一格挡开一枚枚神梭,圈出一片自处之域。齐云天微微喘息,抬头望着高处那个始终骄狂傲岸的男人,颤抖的手将剑柄握得更紧。他短促一笑,知道对方既修《元辰感神洞灵经》,必然已经觉察到了自己此刻的心绪。
    手指必须要紧握成拳才能克制住那细微的颤栗,不是出于紧张或是胆怯,而是因为兴奋。
    真是松懈安逸了太久,险些都要忘记了自己这双手,也曾执掌雷霆。
    对,就是这样的感觉……呼吸间,风中都隐约透着血气。
    他并不计数与晏长生争斗了多久,事实上从交手的第一个瞬间开始,他们之间就一直在直截了当地比拼法力,谁都不曾有周旋回避之意。他的雷法正是晏长生所授,哪怕对方只是一道幻影,缠斗起来亦是不相上下。一道惊雷劈来,那便还以十道百道,到最后,整片天地雷潮激荡,荒野尽成焦土,满是深坑。
    “好小子,越斗越勇么?”晏长生振袖间无数神梭没入云中,始终居高临下,“不过想胜晏某人,只怕你还得拿出些本事来!”
    齐云天无声微笑起来,轻踩上水浪一角,于是四面八方的浪潮陡然被压服平静。大雨落水而融,不曾溅起半点涟漪。
    “我知晏真人于《元辰感神洞灵经》一道已臻化境,无人能及。今日弟子斗胆一试,不知究竟是真人的神梭更灵,还是弟子这心傀水更快?”齐云天并指捏诀,眉心一点青光浮出,被他一剑引入水面之中。
    本于云中感应对手心神的神梭忽地一齐颤动起来,晏长生眯起眼,抢先一步撑开风雷高塔的法相,及时压制住那无垠水势——不是错觉,那个瞬间,天地间有水之处,尽数充斥着少年人斗战的心念。
    神梭末端突然传来一种近似于“劈砍”的意愿,却根本不知攻势将从何处而来。几乎是在同一个瞬间,漫天大雨蓦地皆为一束,如同利刃般直劈而下。
    晏长生身形一晃,以指划出一道苍茫虚气,将锋利的雨幕尽吞。而齐云天已提剑纵身而来,趁着这一式“两界再分”尚未完全使出,心念一动,于是被吞纳入内的雨水登时爆开,生生破去此招。
    “以心御水?不,这是……”晏长生眉头微皱,御使三枚神梭直击来人。
    齐云天避也不避,任凭神梭穿过身体,整个人溃散成水。
    晏长生大袖一挥,霍然抬头。
    那个瞬间,天地间只余下一腔无往不破的意愿,于是风云涌聚,万水如剑,从天而降切开天穹,有人青衣翻飞,携剑直落。不是他在操纵着水,而是水为他活了过来。他若决意杀掉什么,水便会为他将其置于死地。
    长天剑上雷霆明灭,当先劈去那高塔法相的一角。
    “有长进。”男人不避不闪,只笑望着杀到自己面前的这个后辈。
    齐云天咬紧牙关闭上眼,任凭剑雨追随着自己落下,一寸寸钉入那高塔法相。
    剑上的感觉转瞬一空,那种云散烟消的虚无感再次压来,拉着他就此下坠。
    赢了么?
    他茫然而疲倦地按上心口,及时虚握住那里涌出的某种鲜艳的光芒。接连数场激战,他终是找到了那颗久违的杀伐之心,有此一念,也足够他祭炼那禁光法胎……
    还未等他细想,周围灰蒙虚化的景象又起波澜,乌黑与血红两种颜色铺天盖地而来,炼狱般不详。齐云天本能地握紧长天剑,警惕着突如其来的杀意。
    这一次,又是谁?
    那种阴森诡谲到了极致的感觉不属于他交手过的任何一个对手,可偏偏又……又带着惊心动魄的熟悉。
    齐云天挣扎着踩到了一片实处,环顾四周,最后转头回身。
    黑衣青年发梢皆赤,瞳仁亦是血色,身后盘踞着通天彻地的黑影。他站在血池间,望过来时如同磨牙吮血的兽。
    “张……”
    齐云天嘴唇颤动了一瞬便用力抿紧,一动不动地看着他,耳边似有千千万万个声音在交叠重复着同一句话——
    “修此道者,天降劫数!”

    五百二十三
    四野俱黑,天云中月色血红,连落雨都是血色,于是人也像站在血里。一种冰冷的感觉蔓了上来,凉透浑身血液,擒住心脏,这个瞬间,似乎连呼吸都是不被允许的。
    下一刻,僵持被陡然打破,不见真容的黑影探出狰狞的巨爪压顶而来。齐云天及时纵身而起,但真水一角还是被撕下一寸法力——他的真水法相一击即溃,那黑影魔相全然不惧北冥真水对外物的侵吞,强横到了极致,挡无可挡,避无可避。
    “你,到底是……”齐云天对上那双森然冷漠的眼睛,从中仿佛看见了魍魉的苏醒。
    手中长天剑被魔气缠上,疯狂鸣动着,警示他那些阴浊之气已经开始反噬他招来的水浪。身体也在随之变得沉重,告诫他需得速战速决。可是……
    思量间,那袭黑衣已杀到眼前,赤瞳点火,流焰燎眉。目光猝不及防撞上那张脸,唤醒久远的记忆。
    ——“大师兄若能赢我,往后一切,我无有不从。作为棋子也好,弃子也罢,张衍都……心悦诚服。大师兄若觉已无旧情可念,无需与我多费功夫,那便权当我此番自作多情,请便就是。”
    齐云天强迫自己从不合时宜的思绪中挣脱,横剑格挡,然而黑衣青年却一把握住了剑身,震开一股足以摧山崩岳的力道。青衣修士的身形眨眼化作飞花四散,真身下一刻显露于百步之外,握剑的手虎口带血。
    ——“我虽大半时候都睡着,但是你那师弟的气机我倒也觉察出一些端倪。那不是你们玄门道统该有的气机,他纵使藏得极深,却瞒不过我这等本就出身魔穴之地的真器……我虽不知那究竟是何等的魔相之法,却也依稀能觉察到其间阴戾。”
    ——“魔藏。我告诉过你的,你的师弟,他修了魔藏的秘法……你相信他,只想着他终能守得本心,却不知道他的魔气早就过到了你的身上……起先,你的修为远胜于他,那点魔气不过拖累你嗜睡乏惫……到后来,他道行渐渐赶上了你……于是他每每魔功精进之时,那魔气就会虚耗你的气机,将你反噬得生不如死……”
    不讲道理的疼痛开始疯狂滋长,霸占脑海,几乎要把人逼到绝地。
    那是降下灾劫的魔物,击败他……或者杀了他。
    齐云天死死按住额头,想要努力对抗那种教人束手无策的痛苦,却是徒劳。只是这样短暂的一个迟疑,魔相的攻势又一次惊天动地而来。他堪堪避开了那砸得地面皲裂千万里的一掌,却到底没有防住魔相中杀出的那个漆黑身影,赤红的剑光分化万千。
    眼见血刃破空而来,真水霎时间铺成屏障,死死拦住这一击。
    齐云天看着那张再熟悉不过的脸,牙关紧咬,手上法力不曾松懈半分。
    黑衣青年血色的瞳仁中鬼气森然,英俊至极的眉眼间隐隐带着嗜血的暴虐。他忽地冷笑出声,一手按上那看似牢不可破的水壁,猛然使力。
    “咳……”水壁登时粉碎,齐云天被那股蛮横的力道震开,一道道血刃穿透真水袭来,贯穿他的肩骨与关节,将他整个人钉死在地。
    长天剑飞落到远处,哐当落地。摔在血泊中的同时,脖颈被从天而落的青年用力扣住,魔相压来,就要侵吞猎物。
    赤红的长发垂落到眼前,齐云天艰难地打量着这个人,无论如何也想要将他看清:“是你吗?”
    黑衣青年却只冷笑着低头,一口咬在他的肩颈处,啜饮鲜血的同时吸纳着他周身灵机。
    齐云天吃痛地闭上眼,紧抿住唇,咽下那一声呜咽。手指在不易察觉的地方收紧了又松开,血色的天穹间乌云在无声涌动盘踞,其间电光乍隐又现。
    动手啊。
    一颗心痛苦地跳跃着,力量在逐渐流走,他一遍遍反复告诫自己,不能再怀揣无用的踟蹰,不能再节节败退下去。
    “……张衍。”
    那个名字脱口的瞬间,齐云天突然意识到那道龙盘大雷印或许永远也落不下来了,哪怕就要这么被拖入无尽的深渊里去,哪怕明知……
    勉强抬起的手法力尽失,就要重重落下。
    “大师兄!”
    一股力量及时握住了他的手,伴随着响亮的呼唤,那一刻天光乍破,沧海横流。
    齐云天只觉得有温暖的水淹没了自己,洗去全部伤痛与血色,黑暗如墨一般化开,败退在明光下。整个人就像是经历了一场漫长的沉睡,前来唤醒他的人踏过千山万水,只等他睁开双眼。

    齐云天低咳着转醒,旋即意识到自己正倚靠着一片健实的胸膛。胸膛的主人与他手指交握,带来安心的温度。阳光自殿外蔓入一线,稍微照亮原本晦暗的天一殿,连带着照亮抱他离开水中的那个人。
    “大师兄,感觉可好些了?”张衍见他醒来,依稀可辨几分如释重负。
    齐云天微怔地望着这张脸,张了张口,却吐出无声,一时间仍有几分出神。没有血色流转的瞳仁,也没有狰狞疯狂的魔影。
    张衍笑了笑,低头吻过他血色黯淡的唇。他本想浅尝辄止,谁知唇齿相接的那一刻,迎来了罕有的激烈回应。齐云天抬手按住他的后脑,仰头回吻,舌尖顶入得莽撞而决绝,隐约带了血气。
    “上极殿那厢未曾觉察到你的法力,我便猜你大约是在此地闭关。”张衍抿去他唇上的血迹,见他要勉力起身,便扶着他坐好,“谁知一进来就见水中灵机失常,只得擅作主张将你叫醒。”
    齐云天撑着额头,微微苦笑:“是我大意了,一时自负,险些入障。”他下意识按过脖颈,被利齿啃咬过的感觉依旧牵动心神。
    张衍见状,替他撩起头发看了一眼,并未见到伤口:“你……”
    “多亏有你,”齐云天抬起头,安静而疲倦地笑了笑,“我才能醒来。”
    “你见到了什么?”张衍按住他的手,并不大放心。
    “我遇见了……”齐云天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间,随即眼帘低垂,“此生无法出手一战之敌。”

    五百二十四
    沉默就像是水一样将人淹没,无声的昏暗让人生出光阴漫长的错觉。
    张衍在这片寂静中等候良久,确定齐云天没有继续说下去的意思后,终于开口,声音闷闷地:“是晏真人?”
    “……”齐云天一怔,扶着额头,觉得好笑又无奈。
    他撑着地面站起身,微微摇头,予以否定,却也没有打算告诉他真正的答案。“花水月”中一轮又一轮的苦战消磨了他太多心力,此时除去疲倦几乎感受不到其他情绪带来的知觉。他从没有想过有谁能来,张衍却来了,这便足够了。
    张衍也跟着起身,在他背过身去前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臂:“所以,果然是我,对吗?”
    一个心猛然沉浮了一下,齐云天闭了闭眼,并不知该如何回答这个肯定的问句。他们之间总是这样,有许许多多的话兜兜转转也无从开口,一开始就晦涩得不知从何说起。
    张衍并不意外他的沉默,齐云天的沉默其实已经是一种答案。他手上稍稍用力,将他揽抱入怀,掌心带了些安抚的意味按上这个人的后背。
    “我要你,答应我一件事情。”齐云天没有拒绝这个拥抱,额头抵在他的肩上,深深闭上眼。
    张衍很少听到齐云天以这样的口吻发话,更不曾听他向自己讨要过什么诺言。他忍不住将手臂收紧了些,耐心且郑重地抢答:“大师兄,张衍永远不会与你为敌。”
    “不是这个。”齐云天轻声道。
    “无论是什么,我都答应你。”张衍安稳地抱着他。
    齐云天似乎笑了一下:“那就请渡真殿主答应我,将来无论身在何时,发生何事,都要守住本心,不嗔不动。”
    张衍低头吻过他耳畔的鬓发:“这颗心只为你动。”
    齐云天抓住他衣衫的手忽地用力,随后又缓慢松开。他茫然地抬起头,望着天一殿内昏沉的颜色,才后知后觉地想起,距离那个醉酒孟浪后醒来的清晨,已过去了许多个百年。这么多个百年里,半数时候尽是遥隔了千山万水,小半数时候又带着失望与憾恨,这样的拥抱其实屈指可数。
    竟都已这样匆匆地过去了。
    “好好歇息些日子吧,我在这里陪你。”张衍感觉到他那点细微的动作,拍了拍他的后背,“若要祭炼神水禁光,待得休整妥当也不迟。”
    “补天阁之事如何?”齐云天却并未让自己松懈下来,仍惦记着山门诸事。
    张衍笑了笑:“玉霄为了维稳补天阁山门,只得破碎自家小界,足够他们痛上一阵了。”
    齐云天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如今玉霄已非周雍主事,周如英此人倒不足为虑,后续布置也可放开手脚。经此一变,玉霄派也不敢再托大,对于骊山派必定存有拉拢之意。只要他们肯出手助玉陵真人飞升外界,那这盘棋……”
    “……”张衍叹了口气,索性将他直接横抱而起,往玉台上的法榻走去,“你啊,总有这许多操不完的心。”
    “门中还有许多事……”
    “且先让霍师兄担待一阵子吧。”

    霍轩忽觉近日颇有几分忙碌,案头积压的事务较之从前多了足有一倍。他起先只管批阅处置,直到过了几日发现案上文书有增无减,这才唤来执事弟子一问,始知渡真殿那边张衍也是告了闭关。
    这教他愈发不敢大意,于门中诸事更添几分心思,唯恐有人趁虚而入。
    如今开劫就在这数百年间,待得齐云天与张衍出关,有他二人主持大局,他也该寻个合适的时机打磨功行才是。
    好在他并未殚精竭虑太久,张衍便已是重回渡真殿掌事,替他分去多余的案牍之劳,只是上极殿却迟迟未有齐云天的消息。一晃十数载过去,偶有议事,也是齐云天以法身相召他二人,过问几句山门内外的要紧布置
    这一日,浮游天宫上又有钟磬声起,霍轩闻声便知是齐云天于上极殿召集昼空、渡真两殿议会,当即亲身前往。
    临到上极殿前,他遥见一团深邃玄气自天边而来,于是稍稍慢下一步招呼:“渡真殿主。”
    “霍师兄。”张衍收了法相与他打了个稽首,抬手示意对方先请。
    霍轩也是一笑,与他一同入得殿中。
    云水玉台上,齐云天仍是以真水法身露面,三人各自见礼落座,说起诸派局势。数载之前,骊山派曾传书而来,言是飞升之期已定,诚邀诸派观礼,此事算来,也就在这一月之间。只要送走这位开派祖师,哪怕骊山派选择依附玉霄,也难成气候。
    “届时还请渡真殿主往骊山派一行。”齐云天向着张衍温言嘱托,“若玉霄派等人想趁机生事,无需与之客气,平都教与还真观的同道也可帮衬一二。”
    张衍笑了笑:“大师兄之令,岂敢不从?自当尽心竭力。”
    齐云天唇角微弯,目光在他身上多停留了片刻,这才挪开。
    霍轩默默瞧了眼他二人藏也藏不住的眉来眼去,心中忽地咀嚼出几分意味深长,只是还未来得及细想,齐云天已是转了话头:“说来,吕真人近日功行渐满,为兄欲调他往上极殿任护法长老,不知两位师弟意下如何?”
    张衍并不如何意外,只道:“以往之事,皆已了断,吕真人能去上极殿修持,也是否极泰来,小弟别无异议。”
    “霍师弟,依你之见呢?”齐云天随之转头看了过来,依旧笑得随和。
    霍轩深知,齐云天所问的“意下如何”,向来不需要第二个答案。但拔擢吕钧阳之事,却绝非一句“无有异议”那么简单。那位名字都提不得的晏真人虽已身故,世家与师徒一脉的关系也已缓和多年,但毕竟多年血仇,只怕没那么容易能够揭过。
    吕钧阳若能得成上境,于溟沧而言,自然是一大助力,可于世家那几位洞天而言……旁人暂且不论,单说守名宫那位彭真人曾为苏默之徒,此事就需给个交代。
    霍轩对上齐云天的目光,心知此事没有商榷的余地,只得应下:“昼空殿也无异议。”
    齐云天淡然一笑,似也知道他的顾虑:“霍师弟不必忧心,彭真人那厢为兄已安排妥当,必不会令你为难。”
    霍轩微讶:“大师兄的意思是……”
    “彭真人门下亲传弟子琴楠亦是可塑之才,可一并入上极殿领护法一位。”齐云天轻声提点。
    霍轩立时想通其中关窍,齐云天此举,看似是有意施恩安抚守名宫,但仔细一想,却也是拿捏住了守名宫的要害——彭真人一身传承尽在这位弟子身上,若琴楠入上极殿领职,彭氏又岂敢妄动?
    “大师兄思虑周全。”霍轩心悦诚服。
    齐云天笑意深远:“世家诸事,便有劳霍师弟了。”

    五百二十五
    殿内高悬的八宝宫灯照出一片鸿蒙变化,滴漏声细细的,在间或的沉默中听着格外分明。商谈约摸半日有余后,齐云天转头看了眼时刻,抬手按过眉心:“今日便先议到这里吧,辛苦二位师弟了。”
    霍轩琢磨了一下,便如往常那般率先起身告辞,想给他二人留点独自说话的机会。谁知还未开口,齐云天已是向他笑道:“霍师弟且稍待片刻。”
    霍轩心中一咯噔,看了眼对面的张衍,后者与齐云天望过一眼,笑了笑,主动起身先行一步。
    于是霍轩只得讪讪地坐回原位,颇有几分忐忑:“大师兄以何教我?”
    此时张衍已去,殿中只余他二人静坐相对。齐云天居于高处,唇角衔着一丝恰好的弧度,教人看不出深浅。霍轩暗暗瞧着,便又觉得齐云天仍是当年那个高高在上的三代辈大弟子,杀伐果断,弹指间风雷惊动。
    想自己半生受制于世家,直到如今得成洞天,掌一方正殿,才勉强搏得几分行事的从容,而这位大师兄,却敢在未入洞天之前便与世家几位真人对上,斗得有来有往,除却掌门嫡系这一重身份外,自然更有一番远见与手段。而这样的齐云天,若要说会似凡夫俗子那般囿于情爱,多少教人有些匪夷所思。
    不过匪夷所思之余,霍轩再一深思,又觉得并非无有可能。
    齐云天待张衍的好,这些年一桩桩一件件,他也亲见过不少。便说当年门中十大弟子更替,若非齐云天主动从首座之位上退下,而后苏氏灭门之时,张衍又如何能靠着斩杀苏奕鸿登上此位?更不提后来齐云天还曾提点自己,要他将那素岚纱赠与张衍以做化丹之用……自己担任十大弟子首座的百余载间,玄水真宫对昭幽天池明里暗里的照拂任谁都看在眼里,不过都只当齐云天是有意拔擢门中才俊,好推出去作为与世家争斗的棋子罢了。
    而如今三殿聚首,霍轩好歹也是有妇之夫,到底窥出几分端倪。
    旁的不提,单说齐云天洞天之时,张衍遣弟子送来手书,相赠“上清天澜”四字以为法相尊号,齐云天不仅接了,且还接得格外坦然。此事乍一看不过是一片面上的兄友弟恭,但仔细琢磨,又很有几分情深意重。
    需知那时,齐云天师长皆至,更有秦掌门在上,真要依循礼法,法相名号无论如何也不该由张衍越俎代庖。齐云天彼时虽面上不如何在意,轻描淡写应下“上清天澜”这四个字,但若换做旁人,只怕便会推辞不受了。
    “霍师弟想何事如此出神?”齐云天忽地开口笑道。
    霍轩被这一声惊动,连忙回神,佯装无事:“还请大师兄见谅,小弟思及方才吕真人一事,这才一时晃神。”
    齐云天淡淡道:“此事师弟无需太过忧心,若真有何人不服,尽管报与上极殿知晓便是。”他稍微一顿,又是一笑,“为兄还道是师弟在奇怪今日为何我不留渡真殿主单独说话。”
    霍轩闻言便知自己方才那些揣测只怕都被齐云天看在眼中,却又不敢十分肯定,更猜不出对方是要存意敲打,还是推心置腹——思来想去只怕还是敲打之意居多,这世间能与齐云天推心置腹之人,怕是无有几个。
    在齐云天面前周旋从来都是白费功夫,他当下只得试探着开口:“大师兄与渡真殿主感情甚笃。”
    “霍师弟目光如炬,到底是过来人。”齐云天笑意坦荡,竟当真不曾否认。
    饶是霍轩心里已猜测过千百回,更确定了八九成,但此刻真听齐云天这一言,还是只觉五雷击顶,一时间不知作何反应。
    但他毕竟也是一殿之主,更兼洞天修为,虽被此言震得一时无言以对,也很快就找回了应有的姿态。是当真无需意外,齐云天待张衍足见用心,张衍待这位大师兄亦是投桃报李,只瞧议事时他二人对上的目光,便知灵犀在心。
    “大师兄这是……”霍轩多少拿不准齐云天的言外之意。
    “霍师弟以为,渡真殿主此人如何?”齐云天随和一笑,忽地道。
    霍轩忙道:“渡真殿主资质绝顶,道行深厚,更有大谋论,大心胸,实乃麟角虎翅之才。”
    齐云天仍是笑意温然:“那霍师弟以为,为兄如何?”
    这一问比刚才那一句更加要命,霍轩坐得更端正了些,坦诚开口:“大师兄乃是溟沧的中流砥柱,我辈弟子皆是心服口服。”
    “得霍师弟此誉,为兄惭愧。”齐云天摇头轻笑,望向他时口吻却郑重了几分,“师弟心思敏慧,是以一些事情为兄也无意隐瞒。如今三殿主持门中诸事,若是一味藏掖,反倒容易生出不谐。今日留师弟小叙,如实相告,也是为了告知师弟,人劫之前,无有私情,我与渡真殿主有私,但一切仍都以山门大计为先为重,师弟无需有所顾虑。”
    霍轩连忙起身一拜:“大师兄与张师弟行事端正,小弟岂敢有那等不恭之念?”
    齐云天抬手将他扶住:“为兄自然知晓霍师弟乃是光风霁月之人,这才有今日之言。日后三殿共心,大家同舟共济便是。”
    霍轩心中大是震动,愈发佩服且敬重:“大师兄之意小弟已是明白,人劫当前,自当肝脑涂地,以报山门。”
    齐云天微笑颔首,随即又与他共勉几句,这才言是真水法身法力将尽,不便多留,送他出了上极殿。霍轩临行前又是一拜,显然颇是感怀对方此番如实相告的信任,于吕钧阳之事更添几分重视。
    送走霍轩后,齐云天低头看了眼颜色微淡的指尖,便知这具法身也到了该散去之时。
    “你与霍师兄说了?”
    忽有一只手握住他的手指,以法力稳住那点涣散之势。齐云天抬头看了眼面前之人,毫不意外他的出现,只轻叹一声:“我若不说,教他这么一直心中揣摩,日后如何还能好生议事?”
    张衍低头吻了吻他冰凉的指尖:“我不过是多看了你几眼。”
    指尖传来唇纹的触感,齐云天看着那张带笑的脸,眼睫微动,最后还是转头将目光落到别处:“上极殿乃是议事之处,需得举止有度,岂可……”
    “大师兄莫非没看我?”张衍很是从容。
    “……”

  • 498#
    玄水真宫小龙虾 更新于:2019-04-14 03:46:37
    玄水真宫小龙虾
  • 五百二十六
    齐云天并非不擅词锋之人,他若愿意,必要之时可以说是巧言令色亦不为过。然而对着张衍,他却每每失利,只能任由对方占尽口头便宜。
    “别走,与你说着玩的。”张衍捉了他的手,忽地一笑,亡羊补牢,“大师兄议事素来专注,一丝不苟,堪为我辈楷模,岂会有分神疏忽之时?”
    “……”齐云天静默片刻,发现自己拿这个人果然一点办法也没有。法身的法力所剩无多,哪怕再如何被挽留,也难以长久。他抬起头,看着面前取笑自己的这个年轻人,目光不自觉地柔软下来。殿内光阴忽明忽暗,他在张衍眼中看见了自己的影子。
    张衍说得没有错,他确实一直在看着他,看着他从少年时的顾盼自雄,到如今的不怒自威。若将岁月一饮而尽,那必是柔肠百转。
    “神水禁光的法胎祭炼已到了关键之时,往后百年间,大约法身也会尽量避免动用。”力量已经在从指间逐渐消退,齐云天收敛心神,只拣紧要之事与他交代,“好在师祖与老师大约不久也将炼成余下的九还定乾桩,诸事当是无虞。”
    “你宽心便是。”张衍颔首。
    齐云天微微笑了,本打算就此散去法身,面前的青年却下意识将他的手却握得更紧。
    齐云天一怔,张衍随即也反应过来自己的强人所难,顿了顿终是将手松开:“祭炼此物宜缓不宜急,当循序渐进,不可一蹴而就。”
    齐云天知他是担心自己如先前那般入障,亦感觉到了那只手离开时的迟疑。
    “闭眼。”他忽然反握住张衍的手,轻声开口。
    张衍为这个难得的要求一挑眉,笑道:“这些年难得见你一面,我可还想多看一会儿。”话虽如此,还是依言阖眼。
    齐云天安静地看着这张英挺俊朗的脸,笑意无声地舒展开来,抬头吻上。
    唇上忽地传来一点湿热的触感,唇与齿短暂相逢后了无痕迹,张衍下意识收拢手臂,最后的虚影却已如泡沫般散去。

    玄泽上清霐济洞天。
    小界之中自有朝夕,无垠大海上,一轮白月高悬,流光皎皎,照出大潮波涛粼粼,其间隐有龙游。当中一座浮岛看似危矣,却又始终坚守不动。
    少年衣衫水蓝,盘坐于浮岛中央,额间一点光华如鳞,随着四周大浪起伏而明灭不定。
    随着法力运转过又一个周天,海面猛地炸破开来,七条蛟龙出水,相互对峙争斗,围着这片浮岛角逐不休。每一条蛟龙都是由水而化,却逼真到鳞角峥嵘,它们低吼间腾云逐浪,要将剩下的对手吞噬。
    高天之上雨云压来,盘卷成涡,海上大浪奔涌,一时间天地动荡。
    关瀛岳自被齐云天勒令闭关在此,到如今已近两百载,入得元婴二重境。这多年之间,他循着齐云天所留之法参悟《玄泽真妙上洞功》,于北冥真水的领悟更进一层,吐纳间已可与水呼应,随心而召。
    他此刻将一身法力尽数放开,睁眼观望着那七蛟相争,神色肃穆。
    当先激战的一尾蛟龙已存落败之势,不过一瞬便被敌手侵吞。余下六尾蛟龙再争斗良久,也逐渐分出胜负,最后只剩下一清一浊相抗。
    厚重的云层被互搏的蛟龙撞碎,海浪时而被压迫得纹丝不动,时而被横扫得潮峰迭起。清浊两条水龙撕咬纠缠到一处,互不相让,直入云霄,渐渐地竟相融至一尾。新生的巨龙瞳孔明亮,如冷月出云,咆哮间大雨倾盆而落。
    关瀛岳站起身来,抬手一招。
    巨龙似有所感,风驰电掣地向他猛扑而来,庞大的身躯足以瞬间粉碎关瀛岳脚下微不足道的地陆。而少年人不卑不亢仰首而立,毫无畏惧地迎上那份威压,看着巨龙瞬间收束成一点,将它重收入眉心关窍。
    磅礴的法力重新灌注全身,关瀛岳闭上眼,按过眉心,只觉灵台空明,气机畅快,呼吸间海浪都要随之翕张。
    齐云天曾与他演示过以一念御万水之法,这么多年过去,他终也是窥出几分门道。
    他长舒一口气,重新坐下,正准备入定调息,一道青光却从袖中飞出,高悬于他面前——正是齐云天赐下的那枚玄泽法印。
    “恩师?”关瀛岳登时起身,不敢有丝毫大意地打量此物。
    玄泽法印重新落入他的掌中,隐隐有些发烫。关瀛岳将它握紧,心中转过几个念头,却都不能确定。正值茫然之时,一声清锐鸣响破空而来,海面为之一分。
    关瀛岳抬手稳稳接住那枚啸泽金剑,从其中拆出书信,一见上面加盖着渡真殿法印,展开时更是敬重。他一目十行将信看罢,向着金剑传来的方向敛衽一拜,尽了礼数,这才振袖踏浪而起,将玄泽法印往天上一祭。
    大浪澎湃而来,一卷一收间,他已是出现在浮游天宫外的长阶之上。此时外间正值日出时分,旭日初升,朝霞瑰绮,闭关太久,一时间昼夜颠倒,关瀛岳被那光亮刺得不觉闭了闭眼。
    一名玄袍道人正负手而立背对于他,披戴霞光,远望穹宇间大袖翻飞。
    “拜见渡真殿主。”关瀛岳忽地端正了形容,上前见礼。
    “多年不见,关师侄水法精进了不少。”张衍回过头来,蔼然注视着这位周身北冥真水景从的小辈。
    关瀛岳被这一言说得有些不好意思,低声再拜:“弟子惭愧。不知此番掌门真人传召弟子出关所谓何事?”
    ——他接到啸泽金剑之前,原道是齐云天有事唤他出关,不曾想却是张衍传信,言是得秦掌门法旨,遣他到渡真殿领命。
    张衍笑了笑,示意他与自己边走边说。关瀛岳连忙跟上,只觉多年不见,这位张师叔道行近似愈发深邃雄浑,恰是自家恩师辟得洞天后那股得道天地之势,想必定已是辟得一方洞天。
    “你跟随大师兄多年,可知‘涵渊重水’?”张衍领着他行走于云中,和缓道。
    关瀛岳思量片刻:“弟子曾听恩师提及,此物乃是天地灵机沉浮多年所孕,只一滴便重逾千钧,曾被大能修士收来,用作镇压大妖。”
    “不错。”张衍颔首,“你师父这些年闭关祭炼神水禁光,尚缺此物为引。此番出行,一则为除那上古大妖,二则便是要取这涵渊重水。你曾于玄泽洞天闭关多年,水法上与大师兄一脉相承,正需由你来甄别一二。”

    五百二十七
    关瀛岳在玄泽洞天修持多年,连门中二十四载一轮的大比都缺席数次,于旁事更是知之甚少。他依稀分辨出张衍此刻正领自己去往山门以北行去,心中好奇,却不便多问,只听得对方说起自家恩师正值闭关,有些遗憾此番无法前去拜见。
    他久不外出,此时望着下方龙渊大泽的苍茫景色,竟生出几分不切实际之感,教他熟悉的唯有迭起来去的浪潮水意。
    “想说什么便说吧。”张衍瞧了他一眼,见他欲言又止,索性直接点破。
    关瀛岳心下感激,忍不住率先发问:“恩师他老人家可还好吗?”
    “大师兄一切都好。”张衍笑道,“只是他眼下忙于那神水禁光之事,暂不得出,莫说是你,我也有些年头不曾见过他了。”
    关瀛岳连连点头。渡真殿主若是说好,那自家恩师必是无恙。当年齐云天一道法旨下得突然,后来虽也偶尔以法身前来提点自己修行之事,但总归少见。他已非当年那个不谙世事的少年,心知齐云天此举必有深意,闭关之余难免忐忑,唯恐有何事发生。眼下听得张衍一句肯定,他这才肯放下心来,只是一想到此行乃是为取那涵渊重水,又难免生出几分惴惴,不敢大意。
    “无需忧心,此行权当是增长见闻。”张衍一眼看出他的心思,点出一道灵光入得他的眉心。
    关瀛岳连忙点头称是,自那一道神意中得知此行安排后立时收敛多余的杂念,只管跟随在张衍身后听候差遣。
    张衍见他神思已定,举止得宜,亦有几分赞许,抬手间袖风一卷,便带着他径直在龙渊大泽正北的别离峰上落定。
    关瀛岳携着北冥真水稳住身形,看清四野的孤寒景色后不觉一怔——这别离峰乃是门中小寒界界门所在,也不知张衍何故带自己来此门中弟子死参囚困之地。此时虽是日出时分,但那万丈青阳却照不到这里分毫,放眼望去,只见荒草离离,枯藤挂岩,峰顶上禁止寻常弟子入内的石碑横倒在乱石之中,处处透着萧索。
    再往前,依稀可见一座黑石洞窟,当是那界门所在无误。
    关瀛岳跟随在张衍身后入得此间,才见已有三人先至。立于玄龟石像之前的那名瘦削道人身披檀香色仙霖法袍,冠上流焰衔珠,正是昼空殿主位霍轩。在其身侧不远,另有一眉目陌生的白衣少年冷然独立。只是对方虽模样年轻,一身气势却沉稳高远,远非自己所能企及。
    至于剩下一人……
    “小师叔!可还认得出我吗?”红衣俏丽的少女笑嘻嘻地牵了他的衣袖,“你这次可闭关了不少年头。”
    关瀛岳先是一愣,随即才分辨出对方袖口上乃是玄水真宫的流水衣纹。他闭关时,周娴儿因着功法抑气的缘故,尚不过是垂髫模样,如今也已长开身骨,有了几分女子的娇俏。他笑了笑,轻声提醒:“两位殿主皆在,不可失礼。”说着,他又向着霍轩一拜,“拜见昼空殿主。”
    霍轩免了他的礼数,看了眼同行的白衣少年,与他温言介绍:“这位是上极殿护法吕钧阳吕长老。”
    关瀛岳虽不大通晓门中昔年内乱恩怨,但跟随在齐云天身边,许多事情也是心中有数。吕钧阳的身份他隐约听周宣提过,如今成就洞天,入得上极殿辅佐,也是情理之中。他心下感佩,向着吕钧阳端正一礼:“见过吕真人。”
    吕钧阳略一点头,目光自他周身的北冥真水上一掠而过。
    “好了,你拜都拜过了,可以同我说会儿话了吧?”周娴儿又有些不甘心地拉了拉他的衣袖。
    “……此番乃是为正事前来,莫要胡闹。”关瀛岳叹了口气,一边教诲,一边暗暗看向张衍。
    张衍笑了笑:“牧真人尚有片刻方才出关,你们小辈许久不见,叙上几句也无妨。”
    得了这一句肯允,关瀛岳这才放心牵了周娴儿至一旁说话。
    “不骄不躁,端正知礼,不愧是大师兄的弟子。”霍轩与张衍笑道。
    张衍瞧了眼那两个年轻人:“年轻人心性跳脱一点倒也无妨,何况一别多年,同门间自然有不少话要说。说来,与大师兄似也有些时日不见了。”
    “……”霍轩没有出言接下这句感慨,毕竟若他所记不差,上三殿几日前才聚在一起议过今日离山灭妖之事,齐云天虽仍是法身前来,也绝谈不上一句“不见”。
    吕钧阳不置一词,并无参与这场谈话的意思。
    那厢周娴儿难得见上关瀛岳一面,心底欢喜。方才只她一人跟着霍轩前来,因着不过是玄水真宫记名弟子的传承,心中多少有几分紧张,如今有关瀛岳在,便无需再担心那许多:“听说此番本该是恩师与小师叔你一路随几位真人去那西海地界,只是恩师随着孟真人料理俗务,无暇抽身,于是便换了我前来。”
    “周师兄近来可好?”关瀛岳不觉问道。
    “都好都好,就是太忙。”周娴儿摇头晃脑,忽地一笑,“我要回去告诉恩师,你又叫他师兄了。”
    “……”关瀛岳无可奈何。
    “小师叔,你这一闭关倒错过了不少热闹。”周娴儿还在喋喋不休,与他说起门中诸事,“你素来崇敬渡真殿主,可知他多年前已是辟得一方洞天,定下名号做‘玄元幽寰大衍洞天’。”
    关瀛岳倒不意外,心下且敬且赞:“渡真殿主功行深厚,道法高明,实为我辈楷模。”
    周娴儿与他笑说几句旁事后,算了算时辰,倒有几分疑惑:“奇怪,这位牧真人究竟是何身份,怎地敢教两位殿主等候他这般久?”
    关瀛岳本想抚过她的发顶,随即想起这位师侄已非是从前的孩子模样,更需讲究男女大防,于是又将手放下,与她分说起先前张衍于神意间告知的掌门法旨:“这位牧真人乃是与掌门同辈,虽是戴罪之身在此修行,但颇负神通手段。此番我等正是要迎他出关,请他一并同往西海。”
    周娴儿用力点头,随即又想起一事:“说来,小师叔,你这次出关,待得事成,可还要再回玄泽洞天里去么?”
    “且看恩师的意思吧。”关瀛岳微微一笑,并无半点怨言。
    ——他虽不知门中究竟有何大计,但自这些年溟沧内外的变动来看,恐怕不需多少年头,就将有大事发生。在此关头,齐云天让他韬光养晦,必不会是无的放矢。

    五百二十八
    他二人说话间,界关处忽地传来一声闷响,厚重石门自两侧分开,刮出凛冽风雪。有人白衣寡淡,从容缓步而出,神容疏朗慵懒,得见外间光亮后,缓缓长呼出一口气:“九百载过去,倒是天地未改。”
    牧守山虽是戴罪之身,但毕竟也与秦掌门同辈,在场之人俱是稽首与他见礼。
    “山门正事要紧,无需在意这等俗礼。”牧守山懒懒一笑,同张衍等人还礼,“指不定走过这一遭,我还得回小寒界再关上个九百年。”
    关瀛岳在一旁听着,自觉这位牧真人果如恩师所言,乃是个随遇而安的豁达性子。
    需知早年这位牧真人三功同修,声名修为几乎不在那凶人与白阳洞天之下。可惜世事难料,其在参修之时,神魂一分为二,倒生出另一个暴烈凶煞的性子,于门中内乱之时险些闹出大乱,这才被秦掌门囚于此地。虽是此举不过是为安抚世家,那位牧真人于小寒界内的一应修行物什从未有过短缺,更不曾有半点苛待,但久拘一地数百载,又背着犯上作乱的罪名,若非心性洒脱,又岂会无半句怨言?
    遥想当年前代掌门座下俱是惊才绝艳之辈,却皆被一场内乱所累……关瀛岳心下一叹,记起张衍先前所传法旨,上前一步:“牧真人,晚辈奉掌门之命到此。”
    “我知你来意,把符印拿来吧。”牧守山虽不知他身份,却也留心到他身侧收敛的北冥真水,未曾因为他道行鄙薄而有所轻慢,仍是一派温和。
    “晚辈得罪了。”关瀛岳奉上张衍交予自己的符印,那符印甫一显露,便似有所感,径直没入牧守山体内,以防他出得小寒界后那阴戾的神魂再外出作乱。他毕竟乃是齐云天门下亲传大弟子,亦属掌门嫡系,此事由他出面,才算合宜。
    牧守山毫无介怀地收了符印:“可否动身了?”
    “此事当由两位殿主做主,哪有弟子插言余地?”关瀛岳识趣地退后,并不贸然插言,只管听候吩咐。
    张衍掐算过时辰,与霍轩对过后,众人便启程,收敛气机直往西海而去,一月之后,终是抵达那涵渊重水所在地界。
    “关师侄,此间唯你一人修得北冥真水,可知海下之势?”张衍阖眼感应片刻,转头看向跟随在后的关瀛岳。
    “此间水意沉混,欲凝不凝,再往下便似有所阻隔,难以细查。”关瀛岳落于海上,指尖轻触海面,认真答道。
    霍轩微微点头:“想必就在这附近了。”
    若是齐云天此刻同来,以其与四海相通的法力,自可轻易移海分水,但若要关瀛岳效仿施为,终究太过勉强。张衍自然也不会为难这位后生晚辈,当即取出一枚龙魂精魄所炼法印,以此借力御水,破开一条通往海底深处的通路。
    这西海在数千年前亦是一片富庶玄气之地,可惜而后灵机衰败,终是荒芜没落。六人潜于海中又足耗去多日,这才抵达涵渊重水所凝结的镇妖之壁。
    关瀛岳精专水法,此刻得见那一片灰银,几乎是本能被吸引,忍不住抬手抚上。那水壁柔滑如女子肌肤,却又隐隐透着坚不可摧之感,只一触,心神都要为之折服。但他毕竟道心坚定,瞬间的失神后醒悟过来,连忙将手收回。
    “如何?”张衍留心到他这点小动作。
    关瀛岳连忙稽首:“是弟子轻狂了,险些被这涵渊重水之势所压。”
    “这不怪你。此物乃是天地所生,更经数千载沉淀,你本是专修水法,难免被唤出共鸣之心,能及时醒神,不为所困已很是难得。”张衍沉声提点,继续往前行去,查验这涵渊重水的底细。
    霍轩与牧守山也是看着这面前水壁议论了几句,关瀛岳留心听着几位洞天真人的谈话,忽觉这一路上都不曾听那位吕长老如何开口。他思索片刻,鼓起勇气主动上前请教:“吕真人,晚辈有个疑问,重水如此好物,为什么他派弟子不见来取?”
    吕钧阳转头看了他一眼,虽则目光淡漠,但却无有不耐,只缓缓开口解答,应了他的搭话:“便是洞天真人,若无行渡法器,想到此处,也极为不易,而此水过重,哪怕一滴,也可比拟五岳三山,是盛不入袖囊中的,修士只能以自身法力承托。”他说着,远望向水壁尽头,“你可试想一下,若是你行走坐卧,或与人斗法之际,时时背负如此重压,又会是怎么一副光景?”
    关瀛岳闻得此言,便知这位吕真人看似孤冷,实则待人极好,心中更添敬重:“多谢真人解惑。”
    吕钧阳神色平静:“不必言谢,是你有心了。”
    那厢张衍已将涵渊重水所封存的界关摸索清楚,回返交代几句后,便同霍轩等人一并入内除妖,留关瀛岳与周娴儿二人在外护法。
    “小师叔可知,众位真人降伏这头天妖到底是用来做什么?”周娴儿握着内外传信所用的显冥珠,颇是好奇,“也不知道是何等大妖,竟需已这样一片涵渊重水镇压?”
    关瀛岳不置可否,只道门中必有定计,继续专注地审度着面前的水壁。
    周娴儿撇撇嘴:“小师叔变啦。”
    关瀛岳心头不觉一跳,转头看着她:“如何这么说?”
    “从前小师叔不是这样子的。”周娴儿小声嘟囔道,“如今小师叔倒更像师祖了……教人有点难过。换在从前,若是你得了这样一桩与诸位真人,尤其是渡真殿主,外出除妖的机缘,哪怕口中不说,瞧着也是欢喜高兴的。可你现在已看不出高兴了,只想着那位牧真人乃是秦掌门同辈,需得行大礼;那位吕真人乃是上极殿护法长老,所以也该适时搭言……”
    关瀛岳静静地听着,不以为忤,反是一笑:“你说的对。”
    周娴儿眨了眨眼。
    “有一个人,曾经骗了我许多,也教会了我许多。”关瀛岳坦然开口,“若是我将她忘记,或许就能做回从前的自己。但我断不能忘。”

    五百二十九
    “这个时候,牧师伯一行当已入得那天妖禁锁之地,也不知此番能否顺遂?”
    上极殿内,孟真人掐算一卦后无果,不觉生出几分忧色,望向星台之上主事的秦掌门——自数十载前三十余根九还定乾桩祭炼完毕后,开劫之事便已是箭在弦上。若算上自小寒界开释而出的牧守山,再加之已入得上境的吕钧阳,如今溟沧便有洞天一十五位。九洲万载以来,还未曾有哪个宗门得成如此浩大声势。
    算上九还定乾桩攫取地气所需准备,留给门中诸人提升功行的时候已是不多。
    秦掌门高坐于星台远眺,观望着西海一地的气机:“有北冥天都剑随行,可保无虞。”
    孟真人宽下心来,点头称是,只是思量片刻后仍有一事需得请示:“那依恩师之意,待得势必,牧师伯可还需重回小寒界修持?”
    秦掌门静静打量着天地间的灵机沉浮:“为师想听听你的意见。”
    孟真人默然片刻:“大劫当前,能得牧师伯出手,既是裨益,也是变数。一切只看恩师如何取舍。”
    “取舍。”秦掌门笑了笑,收回目光,重复了一遍那两字,“算来,恩师从前座下弟子,除却早年寿尽的几位师兄,李师兄兵解转生,大师兄战败身故,牧师兄被囚于小寒界近九百载不得出……取舍啊。”
    “其实,有符印在,牧师伯体内那另一重神魂也未必能有所作为。”孟真人低声道,“弟子知道,琳琅洞天对牧师伯的事来寻过您多次。您何不……”
    “她小时候牧师兄待她极是宽和,她一直记着,哪怕知道牧师兄后来神魂两分,也不肯答允将他关入小寒界之事。若非后来山门实在动荡,禁不起任何多余变故,她断不可能松口。”秦掌门与他缓缓说起往事,“如今大师兄故去,她门下弟子也已是往生,若非周掌院时时照看,她只怕未必撑得过那些打击。只是对牧师兄的处置,却非是一句‘顾念旧情’便可轻易揭过的。”
    孟真人心头微震:“若是人劫之中,牧师伯那份乖戾神魂占了主导,与溟沧为敌,您当真决意……”
    秦掌门神色淡淡的,身后星河流转,渊深浩渺:“开劫之日,便是溟沧与天下为敌之时,不容半点差池。为了山门万载道统,还有何事是不可为的呢?”
    “是。”孟真人心下了然,郑重稽首。
    “说起来,云天祭炼的禁光法胎如何了?”秦掌门拂尘一扫,继续心平气和谈起旁事。
    “弟子这几日隐隐察觉龙渊大泽水势生变,似有一道水意精华将出未出,想来当是那法胎已快化形。”孟真人应道,“云天身负四海真水之相,于御水一途独有心得,必能祭炼妥当,待得渡真殿主取回涵渊重水,则神水禁光可成。”
    秦掌门微微颔首:“他独自一人祭炼此物,又需分出部分心神处置门中俗事,这些年倒确实辛苦了。”
    孟真人跟随秦掌门多年,闻得此言依稀品出几分言外之意:“法胎化形后,那禁光祭炼更是繁琐,恩师可是要替云天选一从旁相佐之人?”
    “渡真殿主可堪此任,你以为如何?”秦掌门笑看了他一眼。
    孟真人一噎,“恩师,他二人可是……”
    “这也非是我一人之意。”秦掌门继续道,“渡真殿主临行前便来请示过此事,言是云天闭关多年,他心中挂念,虽则道法不算相合,但彼此道体气机相熟,待得归来后或可前去相助一二。”
    “……”孟真人听着都替这些年轻人臊得慌,很有几分痛心疾首。张衍非是他门下弟子他不便评价,但一想到自家徒儿与人“道体气机相熟”,一颗圆融道心还是颤巍巍地晃荡了片刻。

    张衍本在鹤衣云舟的船头尝试寻觅那妖蝗下落,熟料一时大意,险些打了个喷嚏。好在他道行高深,加之拿捏惯了身为渡真殿主的威严,当即只像是身形一晃,吐纳气机,未曾在小辈面前堕了颜面。
    周娴儿颇为敬畏地望着他,只觉这位渡真殿主连吞吐气机都来得有别于常人,果然不同凡响。
    ——因封印此间妖蝗的七枚荣华钉乃是昔年古派玄晖宫秘传之物,需得有人接下此派道统方可设法感应一二。他与霍轩等人斟酌再三,心知唯有同行的周娴儿身是记名弟子门下出身,不算溟沧真传,可堪此任,这才将她接入这片虚空小界。
    好在那周娴儿资质不差,不过数日便已参透那荣华钉的感应之法,替他们指出妖蝗所在。只是她到底资历尚浅,见识不多,与几位洞天真人同行入得这虚空之地已是忐忑,再一想到自己感应的那一头乃是上古天妖,更添几分惴惴。
    不过入得此地时,关瀛岳亦是再三宽慰于她,只说有渡真殿主在,一切大可放心。她也算是听着这位张真人在门中的传奇长大的,想了想,也知自己乃是杞人忧天,倒不如专心感应那荣华钉所在,替几位真人分忧。
    “你先前曾说,感应荣华钉所在时,依稀有恶念袭心,眼下如何?”张衍见这小丫头且敬且佩地望着自己,略一挑眉,忽地发问。
    周娴儿这才回过神来,连忙答话:“弟子得了真人所赐的法符后,那恶念已是衰退不少,想必再以清心之法舒缓几日便会无恙。”
    张衍点头:“你修《玄泽真妙上洞功》,本就对这等妖邪污秽敏感,会觉恶念纠缠也是在所难免。”
    周娴儿只觉这位渡真殿主威严之余亦有几分和蔼,便知关瀛岳先前的宽慰并非没有道理。她心中一松,倒也不再那么拘谨,忍不住轻快一笑。
    张衍默不作声地看了她一眼:“你仿佛不常跟着周真人在浮游天宫走动。”
    “是。”周娴儿小声答道。
    “你修为不差,按例可上浮游天宫观金阁书册,”张衍依稀觉得她还有未尽之言,“你师祖待下宽和,亦会提点于你。”
    闻得齐云天之名,周娴儿露出几分微怯的神情,声音更小:“弟子不敢。”
    “为何不敢?齐真人从不为难小辈。”
    “渡真殿主误会了,非是师祖为难,只是,只是……”周娴儿急急辩解,却又终是有几分郁郁,“其实弟子每每依礼前去拜见师祖,师祖都待弟子很好,过问修行功课时也极是耐心,过后更赐下不少法宝丹药。可弟子却觉得,师祖虽然笑得和蔼,但看着又好像有一些难过。弟子也不知会否是自己做错了什么,惹得师祖不快,去问过恩师,恩师也不肯多说,只道是教我少上浮游天宫去,我瞧着,他老人家一样是难过的。”

    五百三十
    这却是张衍不曾知晓的。他沉默一瞬,便已明白过来其中缘由,只嘱咐周娴儿去一旁好生静心修持。
    因着有关瀛岳的叮咛,周娴儿对这位渡真殿主也极是敬重,当即又是一礼,这才躬身退去僻静处打坐入定。
    张衍看着她的背影,不置一词——大约是所习功法的缘故,这周娴儿虽也是入道数百载的元婴修士,但乍一看仍像是存了几分年轻稚气的少女。那一点娇俏与雀跃让张衍都不觉去想,若是齐梦娇还在,又该是怎般模样。
    原来这么多年过去,那些刀一般的往事还是那样锋利。
    好在临行前他已禀明秦掌门,待得此番诛杀天妖之事一了,便可回去与齐云天相见……张衍立于船头,黑衣翻飞不定,依稀感觉那大妖之力在渐渐逼近。百载之内,人劫必起,若是可以,还望趁着眼下这段安定时日,与那人多聚上一聚。

    放眼望去,辽远无垠的海面平静无波,几乎教人分不清所见之景是水是镜。齐云天立于此间,青衣寡淡,不动如山。
    如此不知过去了多久,他终于结束了与这片死水的对峙,向前迈出一步。
    赤裸的足踝在水上踩出涟漪的同时,便有细腻的水流如藤蔓般缠绕而上,似想阻拦他的步伐。齐云天面不改色,无视掉那点阻力,脚步没有丝毫停滞之意。随着他的步步向前,走过的水域都开始苏醒,仿佛活了过来。
    他越走越远,那些纠缠于他的水流也愈发疯狂放肆,不顾一切也要阻止他靠近前方某一处,却又拿他无可奈何。
    前方的水面渐渐变得昏沉,仿佛水下有一团游移不定的混沌之意跃跃欲试。
    “出来吧。”齐云天忽地开口,声音回荡开来,有几分邈远。
    水下的那团阴影似搅动了一下,随即如游龙一般矫健地抖擞身姿,飞快地盘绕做一圈,升起通天水柱,将齐云天困于其中。
    某种古奥玄奇的灵机滂沱压来,齐云天仍是安然静立,放出一身法力与之对抗。
    “诸天纵合神水禁光”乃是太冥祖师所传的禁光之术,若能炼成此物,无异于一件杀伐真器,于人劫大有裨益。
    但同样,此物也失之于威力过大,极难降服,更需无数繁杂手段从旁打磨,稍有差池便要前功尽废。光是为祭炼眼前这禁光法胎,他便已是耗去了近两百载。如今这法胎已被他的法力淬炼出神识灵性,只待收束驯服后再行温养。
    他本是四海真水之相,世间之水,莫不景从,但这禁光法胎却可唤起此间水意与自己相抗,足见霸道强劲。
    玄水真宫内记载的秘传上祖师之言字字分明——禁光威能,全看祭炼之人肯授予其中多少杀伐之意。若一味贪图贪图强劲,杀心太盛,降服时便有失控之虞;但若忌惮于禁光之势,灌注的杀伐之气不足,则法胎便无力破水而出,最终只得化去。
    其间分寸因人心性而异,极难把控,饶是齐云天精专水法千载有余,也难保自己不会失手。
    如今这法胎之中,饱含自己多年来与人斗法的杀伐锐意,所成之势暴烈至极。从一开始,他便没有留手的打算。若要祭炼此禁光,那必要倾注全力施为,任此物再如何靡坚不摧,自己也当悬河注水,将其拿下。

    赤紫大虫膜翅振开,刮起阴风阵阵,一时间飞沙走石,遮天蔽日。
    张衍看着它额上暗藏神通的六目战至此时只余两只瞳仁犹有光亮,便知此妖尚留有余力。眼下牧守山暂被迫退,霍轩与吕钧阳二人需得从旁替他稳住这一方天地,他需得速战速决,不给此妖半点喘息余地。
    他心念一转,五行真光齐出,当先那道木行真光转瞬交织成网,只一眨眼便生得一片枝繁叶茂,以藤蔓将那妖蝗膜翅捆住,拉回崖上。
    “昔年七枚荣华宝阳钉不曾绝你性命,留你苟延残喘至今,如今却是留不得你再为祸世间。”张衍并指如刃,一划而下,引来赫赫火势。
    火行真光窜天而起,被火光吞噬的妖蝗挣扎其中,如同被羁縻的鬼影。
    张衍立于高处,原本已防备好了此妖的反扑,谁知直到那躯壳被烈火煅烧得皲裂,也未曾见到对方再有所动作,不觉眉头微皱。
    此妖看似拿下,但仔细一想,却来得太过容易。来时他曾查过这妖蝗的记载,上古之时,不知多少洞天真人折于此妖之手,最后那些西洲修士也只能以荣华钉钉封此妖,难以杀绝。如今此妖看似功行未复,缠斗多时后这才落败于他们手中,但只怕还有后手。
    张衍目光一冷,法力催动间火势更甚。他得成至法洞天,法力取于天地之间,根本无惧虚耗,但那妖蝗被封印数千载,又加此一战,法力想必是所剩无几,逼出对方那护命神通只是迟早之事。
    大火燎燎三日不歇,那妖蝗甲壳终是难以支撑,寸寸剥落,从中露出一具新生之躯,六目之中又有一目黯淡了下去。
    “代命之术么?”张衍一笑,以气机传信于吕钧阳与霍轩二人,“两位真人,此妖已被我磨去不少元气,表面上看去虚弱,实则仍有挣扎之力,不可给他喘息之机,下来却要拜托二位了。”
    吕钧阳与霍轩随之赶来接替,以金火二法又将那妖蝗又烧灼了足有数十个时辰,那大妖元气似才彻底磨去。为求稳妥,霍轩特地祭出法镜洞察四方,确定此物已无生机,这才收功。
    张衍在外调息片刻后便与牧守山会合,后者静察四方,并未在感觉到半点妖邪之力,向他微微点头。
    张衍面上不动声色,心中仍是存疑。他回忆着方才那妖蝗手段,将那大妖空壳收走——此番诛妖,正是为了带这妖蝗躯壳回返门中祭炼,为己所用。牧守山留下将这片封印妖蝗之地彻底打散,绝去生机,待得四人重回那鹤舟会合,已是月余之后。周娴儿一直留守此间,得见他们功成归来,欢喜之余亦松了口气,只盼着快点离开这片危险之地。
    “我等不在时,可有什么异状?”张衍打量她一眼,低声问道。
    周娴儿如实答话:“回禀真人,此处甚是平静,便过来时所遇那些虫妖,四下里也未曾见得。”
    张衍微微点头,又道:“你先前感应荣华钉时所上身的那点阴浊之息可曾褪下?”
    周娴儿不意对方还惦记着这一重,心下感激:“弟子这些时日内息通畅,想来已是根除。”
    张衍笑了笑,却并不急于出言回返,只望着远处地陆崩散的光景若有所思,半晌后,向着余下几人道:“诸位以为,妖蝗是否还有逃命手段?”
    牧守山闻言皱眉:“渡真殿主此言,是说此妖还未曾真正死了?”
    “我只是以为,这天妖横行上古,诸修奈何不得,就如此简简单单被我等灭杀,是否太过简单了?”张衍摇头,手指捻过袖口,“我曾听闻,上古一些妖物,身虽死,但神不灭,犹可徘徊人间。”
    霍轩正色道:“渡真殿主之言,不无道理,神游于外,不是不可,但必得有寄托之物,或是占据生灵之体,此刻这里只我五人,又都是修道之人,妖蝗如是要做到此点,那我等绝然不会察觉不到。”
    吕钧阳听至此处,忽地有几分醒悟,却并不出言。周娴儿在一旁听着他们议论那大妖之事,虽是好奇,可也只听得似懂非懂。
    “诸位不知可是听过,凡俗间常有王侯贵胄,为攀附仙神,常言称己身为其母梦异象而生?”张衍目光冷沉,继续说道。
    “上古之时,曾有先民梦中受孕,生下神人,虽多是荒诞之说,但有不少确为道行高深之人借躯投生。”牧守山笑道,“要是妖蝗果真做此事,倒也不是不可能,只要有一女子在此间,哪怕远隔万里,也可……”
    他说至此处,已是陡然明白过来,神色一变:“……也可神气交感,夺其精血养孕己身。”
    张衍阖眼,微微点头:“不错。周娴儿,你且上来。”
    “渡真殿主,此女……”霍轩神色一肃,更添几分着紧之色。周宣虽只是齐云天门下一记名弟子,周娴儿也算不得溟沧真传,但其毕竟是玄水真宫出身,若是在此处被打杀,天枢殿那厢只怕不好交代。
    张衍抬了抬手,示意他不必多言。
    霍轩记起张衍与齐云天的关系,更有几分忧心。
    “诸位真人,弟子,弟子……”周娴儿听得自己被点名,一时间手足无措。她并非愚昧之徒,如何不懂张衍语中之意——那大妖竟是不曾死绝,反倒是附到了自己的神魂之中。若几位真人存了斩草除根之心,自己又岂有活着的道理?
    她本想退后,却见吕钧阳已是在船尾站定,将整片鹤舟封锁。
    张衍睁开眼,望着面前已是快哭出来的晚辈,叹了口气,语气难得添了几分温和:“你莫怕,可还记得我先前在你身上镇压了一道符箓?便是那当真有那妖物神气潜入,我亦有办法护得你周全。”
    周娴儿一愣,眨了眨眼,仍有些迟疑。
    ——“记着,进去之后只管听渡真殿主之命行事,无需忧心其他。有渡真殿主在,必可保你无恙。”
    关瀛岳的叮嘱犹在耳边,周娴儿寻到了一丝倚靠,瞧着对方那张冷俊的脸,最后还是记起自家恩师平日里的教诲,端正神容,来到张衍面前。
    张衍看着面前的少女,静静道:“周娴儿,我需问你一句,若那大妖真的借你之身养气修炼,重新降灾劫于世间,你待如何?”
    周娴儿一惊,眼中猛地一酸,落下泪来,却还是深吸一口气,颤声道:“既为溟沧弟子,便当为山门鞠躬尽瘁,不因出身而分贵贱,不以修为来论短长,大势之前,洞天真人在上亦需搏命厮杀,那么后辈弟子,也没有谁死不得。”
    张衍得见她眉宇间一点坚决,微微点头:“你有此心,那一点妖邪之力又能奈你如何?”
    他抬手于自己眉心一按,暗中催动九摄伏魔简。此刻有牧守山这等前辈洞天真人在场,他本不该擅动这等魔藏之物,但事关玄水真宫门下,他自然不会坐视不管。
    周娴儿不知张衍动用了何等法宝,只觉一道光华落于己身,识海中似有什么被拉扯而出,一时间苦楚难言。
    霍轩等人只见一道阴邪黑气从周娴儿眉心涌出,神色肃杀,纷纷防备。
    张衍以九摄伏魔简彻底引出那妖蝗生机,眼见那妖气竟还有重新侵夺周娴儿之身的意思,目光更冷,当即以伏魔简将其完全吸纳消解。
    周娴儿只觉身体猛地一松,睁开眼呕出一口黑血。黑血中一只怪虫犹自蠕动,但被那光华罩住后,不过片刻便没了生息。
    “此是先前借了你一点生机血气孕化出来的妖身,若是任由它继续盘踞下去,那必是将你一身精血吞了,最后破脑而出。”张衍摸了摸她的额头,确定她灵台清明后这才将手收回,“不过你也无需慌张,此刻你躯体之内天妖神气已是除尽,只稍稍元气亏损,别无大碍,回去打坐调息几日便可复原。”
    周娴儿愣了足有半晌才回过神来:“弟子不用死了么?”
    “你若出了意外,你师祖那厢我可无法交代。”张衍瞧了她一眼,有些好笑,只觉果然还是个少不更事的孩子。
    “弟子,弟子多谢真人相救。”周娴儿涨红了脸,连忙抹了眼泪,郑重一拜。
    张衍摆手:“去歇着吧。以后若有空,常去你师祖那里问安便是。”

  • 499#
    玄水真宫小龙虾 更新于:2019-04-14 03:47:35
    玄水真宫小龙虾
  • 五百三十一
    关瀛岳于界关之外等候多日,心中虽然挂念,但也知那除妖之事非是自己这等修为可以插手过问的,便只管专心借此处水汽灵机修持。何况张衍临行前亦有交代,要他仔细甄别此地涵渊重水中的精粹,以便过后收纳回山门待用,是以这段时日,他除去日常打坐入定外,更需以北冥真水探知四面水壁的根底,择选法力浑厚之处。
    这一日他循例外放出北冥真水往西面一处尚未探寻之地查看,忽觉界关之处一阵气机波澜震荡开来,登时起身查看,正见张衍等人驾着鹤舟这番。
    “见过几位真人。”关瀛岳略松了一口气,稽首见礼,余光瞥见跟随在张衍之后的周娴儿虽脸色差些,但也是无恙,这才彻底放下心来。
    张衍问过他几句外间情况,确定此行未曾被外派洞天真人觉察,微微点头,又与牧守山等人商量一二后,便开始着手收纳此地的涵渊重水。
    此事看似简单,实则真要着手,却极为艰难——这涵渊重水,只一滴便重如山岳,纵使要摄拿,也得一点点徐缓图之。霍轩与牧守山二人自请前往海眼之下的火口坐镇,吕钧阳则赶去海上,调度四方被牵动的灵机,以免惹来有心之人觉察此间动静。张衍随手圈出一片灵机丰沛之地,教周娴儿自行安心调养,自己则携了关瀛岳去将那涵渊重水中的精华一滴滴暂且收入洞天之中。
    “渡真殿主,娴儿她……”关瀛岳到底还是忍不住多问了一句。
    “她险些被那妖蝗夺舍,好在已是及时根除妖气,并无大碍,只是多少心神受创,你回去后还需从旁开解。”张衍运转法力,将又一滴涵渊重水包裹而起。
    关瀛岳点头称是,北冥真水从旁相佐,方便张衍施为,也算略尽绵薄之力。
    如此又耗去了五载有余,此处的涵渊重水才是被彻底收走,改用做玄都浮水以障人眼目,不至被旁人查出变化。
    此事了结,张衍便召集诸人,准备启程回返山门。倒是霍轩提出这海眼之下的火口恰与自己的功法相合,想在此多留些时日修炼,以便开辟洞天。张衍本道是此地毕竟不够稳妥,若无人照应,只怕难免有困顿之患,但见其心意已决,且感念霍轩从前的多次出手相助,也就应下此事,与余下四人一并归去。

    五人回返溟沧时正逢月中,一轮圆满白月自浮游天宫后升起,龙渊大泽的波涛在这片皎洁光芒下泛起银辉,浪潮一打,好似浮了一海碎花。
    “这龙渊大泽的水势倒是比离山之前更见深沉,不知是门中何人在行御水之法?”牧守山于高处观望一眼,不觉一赞。
    张衍静静地注视着那苍茫海面,月色落在他眼中有一瞬的柔和:“牧真人有所不知,关师侄的恩师,也就是上极殿的齐真人精专水法,已到得与水相通之境。”
    牧守山恍然点头。既是掌门嫡传一脉,修北冥真水,无怪乎能有此成就。
    关瀛岳细看那水势,只觉其间似有潜龙在渊,一股伟力蓄势待发,心中更是对自家恩师赞叹不已。他自忖张衍等人接下来必是要去往浮游天宫向秦掌门复命,于是主动道:“渡真殿主,弟子与娴儿离山数载,循例也该前去拜见师长才是。”
    张衍颔首:“去吧。”
    关瀛岳领着周娴儿向着几位洞天真人一拜,这才驾着水浪,往正德洞天的方向去了。
    “我们也走吧。”张衍回头看向牧、吕二人,“掌门真人当还在等我等复命。”

    正德洞天内,周娴儿已是被周宣先行领走,唯剩孟真人端坐于飞鸿台上,听着关瀛岳一一禀过此番西海之事。
    “前代掌门当年对那涵渊重水也极是属意,只是碍于时势,未能如愿。”孟真人听到最后,颇有几分欣慰,“如今取回此物,你师父那厢祭炼神水禁光,也能更顺遂几分。”
    关瀛岳关切道:“弟子来时见龙渊大泽之水似又有变化,可是恩师快要功成?”
    孟真人轻呼一口气:“祭炼那禁光法胎不过是第一步,待得法胎炼成,要将其养炼成光,才是真正耗费心力的时候。好在到时会有渡真殿主从旁相助,你师父行事也方便许多。”
    关瀛岳听得“渡真殿主”四字,点点头,一点也不意外。
    “……”孟真人想了想,自觉有些不成体统的事情还是需替自家徒弟在小辈面前遮掩一二,于是补充道,“渡真殿主与你师父年轻的时候相交甚好,会出手相助也是义气使然。”
    关瀛岳又点了点头,心中一叹——原来师祖还不曾知道自家恩师与渡真殿主那段情事,也不知好是不好。但他为人弟子,自然没有嚼舌多嘴的道理,当即顺着那话跟了下去:“是,恩师与渡真殿主乃是清风高谊,芝兰之交。”
    “至于你闭关之事,”孟真人忽地转了话头,“你师父先前也已向我禀过。他的意思是,除却门中必要的差事外,旁的时候,你仍需回玄泽洞天闭关修行。”
    关瀛岳一愣,但最后终是低头应下:“是,一切听凭师祖与恩师做主。”
    “你可是觉得委屈?”孟真人瞧见了他眉宇间一丝黯然。
    “弟子不敢。”关瀛岳连忙道。
    孟真人叹了口气:“你师父行事有时连我也琢磨不透,但无论如何,总归是为你考量,替你着想。你可知我意?”
    关瀛岳默然颔首。
    “也罢,他此番拘你太久,你心中苦闷在所难免。”孟真人温声开口,“难得出关一次,便在我这儿等到你师父祭炼完禁光法胎,再回玄泽洞天也不迟。”
    关瀛岳迟疑良久,才小声道:“不瞒师祖,弟子确实心中有几分不宁,但却不是为这闭关之事。”
    孟真人不觉皱眉,等着他说下去。
    “玄泽洞天乃是恩师以大法力所辟,其间水势亦与恩师法力相接。弟子在其中闭关多年,隐隐觉得那水势比之从前雄浑磅礴,更添高远逸然,那感觉……”关瀛岳顿了顿,自己也不大能肯定,“仿佛恩师要去一处极遥远的地方,是以再无冗沉之念。”

    五百三十二
    黑海之上,齐云天在此与禁光法胎亦争斗了五载有余。
    这里无所谓天地,只有苍茫大海与汹涌云浪镜像一般对峙,无人能得见水与水之间的分庭抗礼。
    水在发疯,不断演变狰狞之相,带着倾世威严,似在确认着要以何等的姿态出世。然而水中另一股无形的力量牢牢锁住了它,缰绳一般勒止它大杀四方。青衣修士立于风口浪尖,衣袍被四方涌动的气机刮得起落,长发飞扬,身形却凝然不动。
    风雨中,齐云天双目紧闭,眉心窍穴处一点青光明灭。长久的争斗后,他与禁光法胎的比拼早已不再限于力量的强弱,而是神魂间的对抗。就如同他在以全部心神去压服这片水域一样,禁光法胎同样在用狂潮般的意念侵入他的识海,要趁此机会占据他的躯体。
    “为什么要与我作对呢?”某种飘忽不定的“声音”在识海中响起,那是水中传来的,近乎思想一般的概念,“世间没有不能相容之水,我们是同类,接纳我,你也一样能得到我的力量。”
    眉心穿刺般的疼痛搅弄着心神,反复撕扯着他对自己的认知。
    同类么……是啊,驾驭着这片海浪的自己,究竟是人,还是水?流淌在身体里的,当真是血吗?
    这样的念头带得整个人都开始变轻,就要漂浮起来,向往着如泡沫般四散。
    “何其愚蠢啊……不过掌控了一片水,便妄图觊觎四海。可一旦见识过了海的广大,又如何能再甘心摆布江河呢?把你的力量交过来吧,这里才是你的归宿。”某种蛊惑般的意念更深地与识海相接。
    是这样么?
    齐云天忽地笑了起来,那一瞬间如网一般铺洒开来的神思陡然收束。
    海水中卷起涡流,像是爆发出无声狂嚎,然而它再也挣不开困住他的那一股“规则”。不是抵抗,也不是防御,这个与他对峙的修士从一开始就是为了征服它而来。他根本不曾有过迷茫,流水般的法力之后,是一颗千锤百炼的心。
    “你说的没错,见识过海的人,是不会再满足于统率江河的。”齐云天十指交扣于胸前,双手一分间,秋水笛随之显化而出,“所以,需要交出力量的是你才对。”

    龙渊大泽上忽然风云巨变,像是看不见的利刃从天而降,劈开汪洋。
    张衍自入定中醒来,一眼观望过去,只觉一股心生的法力气势如虹,破水而出,于天地间挥洒捭阖。封存在太虚坛中的涵渊重水隐隐随之沸腾,若非有重重禁制稳固,只怕整个渡真殿都要随之晃荡。
    他站起身来,随手挥开面前那些被远方气机震得翻飞的法符,大步来到殿前。
    一场雨薄纱似的笼下,放眼望去,整个溟沧都被裹入一片淡淡的青灰色中。随着那股法力的隐匿,龙渊大泽的水面在徐徐恢复平静。
    “老爷,上极殿有人前来,请求拜见老爷。”张衍静立良久,外间终于传来一声的通禀。
    他低低一笑,回转到玉台之上:“把他唤了进来。”
    片刻后,关瀛岳到得殿中,老老实实稽首一拜:“拜见渡真殿主。”
    “关师侄无需多礼。可是大师兄让你来的?”张衍抬手免了他的礼数。
    “……正是,”关瀛岳轻咳一声,想起秦掌门的嘱咐,只得依样画葫芦地答道,“恩师近日祭炼‘诸天纵合神水禁光’,已初成法胎。只是余下之事,一人力有未逮,故想请渡真殿主一同祭炼,恩师说了,事后可把其中一半神水赠与渡真殿主。”
    他说罢,躬身将一枚符诏双手奉上。
    张衍接了那素来是由掌门传下的符诏,并无多少意外之色,只顺着他的话淡淡笑道:“既是大师兄相邀,我这便与你前去。”

    上极殿内玄光浮动,数根九还定乾桩悬于大殿之中,仿佛没有重量一般虚浮着,被法力漆上一层气机的掩饰。
    “恩师,教渡真殿主与云天一同闭关,当真无妨么?”孟真人遥遥感应到一片幽深玄气往览冥海界而去,沉默半晌,手中法力虽是未停,但终是忍不住低声开口。
    秦掌门拂尘一扫,将又一根九还定乾桩卷至面前,与他随口说笑:“今次不准,还有下次,到时渡真殿主的书信日日递到正德洞天,你可看得下去?”
    “……”孟真人光是想想都觉得头疼,“恩师英明。”
    “开劫之日在即,谁都无有把握说能万无一失,就让他们好生聚上一聚也无妨。”秦掌门抚过那桩柱上的雕文,轻轻叹息一声,“我们能成全的,也就这么多了。”

    雨昏昏沉沉地下着,耳边尽是淅淅沥沥的雨声。除却雨,除却水,周围仿佛便不剩其他什么东西了。
    齐云天躺倒在黑海上,只觉得困顿且疲倦,如释重负得想要睡上一觉,被驯服的禁光法胎温顺地待在他的眉心窍穴中。这样的与世隔绝很好,虽然孤独,倒也安详。百年之间他耗费了太多心力,此刻终于将禁光法胎降服,接下来还需好生整顿灵机,才能再行祭炼之法。
    他恹恹地将手抬到眼前,苍白的指尖还残留着伟岸法力的余韵。
    齐云天轻轻嗤笑出声,阖上眼,一直强撑着的那口气就此松懈,整个人毫无挣扎地沉入海中,被浪潮吞噬。
    他这一生,曾经有过一次这样的“坠落”。
    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了,自己还是那个无能为力的十大弟子首座,拖着一身累累伤痕从斗剑法会回返溟沧。途中,疲惫与伤痛压垮了他,拽着他跌入海里。他还记得那海水灌入肺腑时的冰冷,黑暗中隐约勾勒着死亡的轮廓。
    齐云天无意识地伸出手去,手指却触到了一片不应有的温度,像是水中燃烧的火。
    谁?
    一股精纯的灵机哺入口中,残缺的思绪忽然有了着落。齐云天只觉得自己被那股暖意揽住,一路浮出水面。
    他低咳了几声,随即被一双手捧住脸,迎来猝不及防地深吻。

    五百三十三
    明明早已不陌生这样的唇齿交接,但灼热的吻落在唇上时,荡开的心绪好像还是初次的失意与欢欣,整个人恨不得就此死去,再为之新生。阳绝阴彰的绝地静得好似冰封,而冰下却又流窜着火,那是一颗雀跃跳动的心。
    口中开始尝到一点血腥的味道,艳烈甘美,醉得人大梦一场。
    是你吧。
    齐云天睁开眼,确确实实看见了张衍。
    是如今的渡真殿主张衍,也是当年的十大弟子张衍,还是“花水月”中那个仓促地经过了他半生的张衍。其实张衍从来都只是张衍,齐云天也从来都只是齐云天,只是森严的命运氤氲在他们身边,浓雾一般,总是让他们难以看清彼此,某一个瞬间猝不及防的对上一眼,便感觉到面目全非。
    “大师兄,”张衍低下头,与他额头相抵,轻笑一声,“你这样看着我,会教我有些后悔。”
    那声音打破了四面冻结的寂静,人也随之回过神来,齐云天望进那双眼睛:“后悔什么?”
    张衍擦拭过他脸上的水意,手指停留在他的唇边:“后悔来得太迟,留你一个人太久。”
    齐云天目光微颤,怔怔地看着他,最后眼睫垂下些许:“为什么会来?”
    “因为你在这里,所以哪怕千山万水也要来。”张衍笑了笑,“更何况只是一道法符飞遁的功夫?”说至此,他见齐云天仍有几分出神,于是刻意补充道,“当然,若是大师兄不愿意见我,那我就先行……”
    手腕忽地被握住了,冰凉的手指收拢出迫切而固执的力道。
    张衍扬眉一笑。
    齐云天似想松手掩去方才的一点失仪,然而手指颤抖着动了动,却只握得更紧了些。他抿着唇一言不发良久,最后还是偏头苦笑:“你啊。”
    张衍反牵住他的手腕,将他重新拉入怀抱:“大师兄,好久不见。”

    “师祖和老师如何会允你进来?”
    览冥海界的浪潮在法力的牵引下褪去,沧海桑田只在一瞬。山岳与陆洲拔地而起,浮岛腾空,飞瀑直落,压抑许久的阴云分开一线天光,将四野照得明亮。齐云天坐在最高的那处山崖上,任凭张衍枕着他的膝头躺下。
    张衍捞了他垂落的长发绕过手指,省略掉了部分措辞:“我与掌门说,同你许久未见,想前来襄助一二,他便允了。”
    齐云天微微偏过头:“这便允了?”
    “你我之事,他们又不是不知。”张衍抬眼看着他。
    “……”齐云天沉默片刻,“老师生性持重,更重纲常,这等事情在他老人家面前提起时还是需委婉一些。”
    张衍咳嗽一声,摸了摸鼻尖:“恩,你放心,挺委婉的。”
    齐云天点了点头,抬手极缓慢地抚着他的侧脸:“老师与师祖可还好吗?”
    “九还定乾桩已是祭炼齐毕,只是听说还需着手些细节,他们露面也少。”
    “门中如何了?”齐云天仍有几分挂念,低头又问。
    张衍瞧了眼他微敞的领口露出些许锁骨的轮廓:“一切都好,大劫将起,各自只管打磨功行。不过此番西海除妖一行,霍师兄自请留在那海眼火口之下修持,也不知能否在人界前冲关破境。”
    “霍师弟修金火二法,那火口之地与他自身气机最是相宜,虽则有些冒险,但以霍师弟的胆识,想必定能无恙。”齐云天抚上他的鬓角,声音忽又放轻了些,“那么,你呢?”
    “嗯?”张衍随手将他领口拉拢了些,哼出一声鼻音。
    “你还好吗?”齐云天安静且专注地看着他。
    这是只有这个人才会问的问题,张衍听着这样一句,突然笑了:“好,也不好。不过眼下见了你,倒都好了。”
    “渡真殿主慎……”
    “大师兄宽心。这里只有你我二人,有什么话,出我之口,入你之耳,嗯?”张衍捉了他的手指,牢牢握在掌中。
    齐云天脸上浮起些许不明显的血色:“此地乃是太冥祖师劈出的小界,祖师在上……”
    “祖师在上,必也会成全你我。”张衍轻而易举截了他的话头,与他说笑这几句后,终是端正了神色,“你祭炼那禁光法胎耗去太多法力,还是先行调理为宜,至于接下来的琐屑,都有我与你一道,无需忧心。”
    齐云天却没有要起身的意思,目光仍停留在他的脸上。
    张衍被他的目光注视了太久,不觉低唤了一声:“大师兄?”
    齐云天抬手一点点描过他的眉骨,半晌后才低声开口:“让我再看看你。”
    他的声音不大,带着一贯的矜持与端方,却又暗藏某种浓烈的情绪。张衍回望着他,看着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映出自己的影子,想起很多年前,齐云天望着自己的目光恰也是这样,平静之后隐忍着深情与温存,乍一看应如池水不波,再一念方知波澜壮阔。
    “掌门真人允了你我十载,只望这十载里朝夕相对,大师兄不要看腻了才好。”他随口揶揄,伸出手去,触上齐云天微凉的脸颊。
    有时想想真是啼笑皆非,凡夫俗子一世不过百岁,尚有数十载相濡以沫可言,而自己与这个人,相识相知数百载,真正这般无所顾忌的相对之时却屈指可数。还未得成洞天时,他们辗转于修行与谋算间,聚少离多;得成洞天后,虽同在上三殿主事,偏又碍于身份与时局不能随心所欲,拥抱来得仓促,连亲吻也是稍纵即逝。
    “渡真殿主曾说,再过千年万年,观为兄一如初见,却不知可会腻烦?”齐云天微微笑了起来,云端盛大而明亮的天光照得他侧脸轮廓柔和。
    那是多久以前的事情了?猝不及防听到旧日的语句,连心都要浸入暖阳里去。
    “自然不会。”张衍答得安然且郑重。
    “那我,”齐云天轻轻抚过他的额角,那一瞬的笑意无声,“也只愿这十载之后,还能再与渡真殿主相对千年万年。”

    五百三十四
    随着外客来访,微光洞天内零落的曲声便如丝一般断了,鱼姬们纷纷潜入水底,只留亭中的老人疲倦地哼着方才的调子。
    “你倒是好兴致。”萧真人半真半假地一讥,在颜真人对面坐下。
    颜真人眼也不抬,仍是那副恹恹的模样,他这些年愈见苍老,整个人都透着沉沉死气:“何事?”
    萧真人瞧了他半晌,终是一叹:“如今百年之内,人劫必起,各自都在忙着筹备保命的手段。连那两位都齐齐闭关祭炼杀伐真宝了,你倒还有闲情逸致在这里听曲。”
    “与我何干?”颜真人把玩着手中的竹枝,哑声开口,“你也很闲,还有空来我这里聒噪。”
    萧真人也不见怪他的无礼,只倾身凑近了些:“若无大事,你道我会来你这里聒噪?”
    颜真人手上微微一顿,终于勉为其难地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齐云天与张衍闭关,听说是为祭炼那诸天纵合神水禁光,我瞧着只怕没个十年八年出不来。至于那霍轩,也择了个好地界,请命在外修行。如今溟沧上三殿这几位,可都是无暇他顾。”萧真人意味深长地笑了笑,“何况十大弟子首座之位还握在咱们手里……你当真没有什么打算吗?”
    “打算?”颜真人重新低头打量着手中的竹枝,空洞地咳嗽了几声,身形有几分佝偻,“你想在人劫之前先让溟沧的天变一变?”
    萧真人瞧着他颓然的模样,忽有些唏嘘:“贡真,你莫忘了,颜氏一族开辟也不过数百载,单靠一个十大弟子首座,到底难以久长。瞧你眼下这副模样,若真在人劫中有了个三长两短……”
    “那都是命,认命就是。”颜真人随手将竹枝插入面前的玉瓶中。
    “你……”萧真人一时无言,只得摇头,有几分怒其不争,“你洞天千年,怎地最后落得个这副心灰意冷的模样?这般好的局势在前,都不能让你多生出几分与天争命的心气吗?”
    “争什么?我争了大半辈子,争到了什么?”颜真人嗤笑一声,背靠着立柱,神色忽又有些恍惚,“洞天……是啊,我都已得成洞天那么多年了。她若还在,也不知道能否入得此境?”
    萧真人微微一怔,忽地收口不再言语,半晌后才道:“她若还在,必也不想见你这个样子。”
    老人疲惫地摇头:“不,她是不想再见我。”
    “……”萧真人深深一叹,“冤孽,当真是冤孽。”他站起身来,似无奈又似自嘲地一笑,“世家大好的前程传到我等这辈,只怕当真是无有指望了。你可知在我来时,杜氏送来消息,杜师兄只怕也无练就元胎,入得象相三重境的可能,就算过了人劫去往他界,转生故去也不过数百载之内的事情。陈师兄去后,陈氏是何模样你已是见过了,他日没了你我,萧氏颜氏又该如何在门中立足?这些年念及人劫当前,需得山门上下一心,同舟共济,可人劫之后,世家总该有世家的打算。”
    “晚了,”颜真人阖上眼,“从那吕钧阳在你们眼皮子底下得成洞天开始,你们就该知道,这溟沧,终有一日,再不需要什么世家与师徒一脉分庭抗礼。我那位掌门恩师不动世家,也是算准了我等气运将近,等着我们自生自灭罢了。”
    萧真人深吸一口气,终是不愿继续这场谈话,转身就要散去分身化影。
    “萧真人。”沙哑的声音忽地在他背后响起。
    “如何?”萧真人转头,心中却知他必不可能改变心意。
    颜真人浑浊的眼目中有一种与悲喜无关的情绪:“世家,是溟沧的世家。若要保住世家,便先要在人劫中保住溟沧。皮之不存,毛将焉附?”
    萧真人神色一凛,虽不置一词,但最后到底还是颔首认同:“韩师兄与杜师兄那里我会去说,只盼他们也能看得如你一般通透才是。”

    览冥海界乃是昔年二代掌门所辟的闭关参修之所,后又引来紫清灵机养炼布置,几经打磨滋润,终于得成一片灵山秀水。小界中景象皆随法力变化,要山拔山,要海成海,可演化一切法门所需的天时地利,素来只有掌门才可入得此间。
    海天之间有一座浮岛高悬,其上道宫巍然,殿宇庄肃,俱是比着浮游天宫上极殿的规制所立,以做修持调息之所。
    张衍随手披了衣袍,立于偏殿外的台阶上,极目远望这片无垠界域。灵机流转刮起微凉的清风,风中掺着海浪的水汽。
    他观望良久,直到海面上忽地掀起一点波澜,好似浪潮苏醒,这才踏着云阶,往正殿行去。这半载以来,他都守在偏殿护法,齐云天则在正殿清修调养,恢复祭炼禁光法胎所耗去的法力,今日得见四方海水惊动,想必是到了出关之时。倒快得教他有些意外。
    正殿前,一个青色的影子端然而立。齐云天披散着长发,亦不曾着在外时锦绣繁密的法衣,只一件清简长袍加身,淡如烟云出岫。
    张衍于台阶下抬头看着这样的齐云天,有些怀念他这般不以玉冠束发的模样:“大师兄调理得可好?”
    “有劳渡真殿主护持,一切顺遂。”齐云天抿唇微微一笑,缓步而下,宽大的衣摆曳过台阶。
    张衍借着此刻洒落的天光细看了他的脸色,见确实已是气机丰沛,精神饱足,这才安心,牵过他的手握了一握。
    齐云天没有拒绝指尖的暖意,轻声开口:“教你久候了。”
    “若是等你,怎样都不算久。”张衍稍稍低头,靠着他耳边发话。
    齐云天轻咳一声,耳根有些发烫,。
    张衍见好就收,重新站直,至于他就事论事:“不知大师兄打算何时开始祭炼完整的禁光?”
    齐云天掐算片刻:“再有几日便是水阴之时,那时施法,最是合宜。”说至此处,他眉头微皱,“只是那祭炼之法……”
    “如何?”张衍依稀听出几分迟疑。他知此法素来只传玄水真宫主人,但他既得秦掌门允许入得此地,便也算得了特许。齐云天会有所斟酌,必还有旁的缘故。
    “非是我顾及规矩不肯告知于你,只是这禁光法门,眼下连我都不能十分确定。”齐云天轻轻叹息一声,“你且随我来。”

    五百三十五
    张衍跟着齐云天走入正殿深处,在这个寥落无人的小界里,雕梁画栋再如何精致细美,也有种行将就木的衰败。
    他深知,齐云天是一个活得不可谓不精准的人,若是有什么事情连他都无十足把握,那必定不容小觑。只是祭炼神水禁光一事干系重大,以对方的处事周全,于情于理都不该在眼下出什么差池才对。
    思量间,手上忽地传来一点微弱的力道,是齐云天牵住了他的手。张衍一愣,这才注意到他们已是来到了内殿一片圆池前。池台四周雕琢着细腻而古老的符文,缓慢旋绕,中央的池水清澈且又教人看不见底,只觉泛着冷意。
    “我们走。”齐云天牵着他率先步入水中,北冥真水随之裹挟而来。
    张衍清楚地感觉到水中流转的雄厚法力,任凭齐云天领着自己,一路往深处沉去。
    水面在他们头顶乍分又合,小小的一方圆池之下竟辽阔如深海,早已超过了承载道宫的这座浮岛的大小。渐渐地,最后一点光亮也不复存在,他们全然是在往一片漆黑的深渊中沉堕,水中不断有禁制阻拦着他们,却统统被齐云天的北冥真水化解。
    下落得太久,几乎开始分不清他们究竟是身处无尽海域,还是万丈高空,唯有齐云天紧握着他的手,带来仅存的实感。
    终于,眼前开始出现一片晶莹的光芒,仿佛整个海底都被冰川冻结。
    他们甫一落在那片冰晶上,便无法自拔地陷了进去,视野一瞬的浑浊苍白后,他们终于在地面落定,与面前巍峨恢宏的殿宇猝然相对。
    “玄水真宫?”张衍一眼认出那熟悉的碧瓦飞甍。
    “溟沧内的玄水真宫确实是比着此处的规制所建。”齐云天微微一笑,纠正了他的误解,“此地乃是昔年二代掌门与三代掌门参详门中水法所用之地,二代掌门飞升之后,三代掌门便以此处为基,在门中立下玄水真宫,以做溟沧历代大弟子的洞府。”
    张衍与他一并走入这片再熟识不过的地界——确实是有区别的,这一处“玄水真宫”除却几处主殿外,其余亭台楼阁一律从简,也无更多草木点缀,所见只有流水飞瀑,小池静湖。此处所留之水,哪怕时隔多年,依旧余威犹盛,映着四野,便好似可纳天地。
    齐云天牵了他穿过一片湖泊,径直往里而去,张衍记得这本当是通往天一殿的路。
    然而步上台阶踏入殿内的瞬间,迎接他的却不是一贯的昏暗,清冷的光芒自四面八方照来,幽青的立壁上流转着金色的蚀文。这里没有半点多余的修饰,坐落在此的一面面玉璧好似碑林,肃穆而庄严。
    “这就是那‘诸天纵合神水禁光’的祭炼之法。”齐云天立于这片碑林中,转头看来,笑意温和。
    张衍随手抚上就近一块玉璧,感觉像是摸到了一块冻结千年的冰:“祭炼之法既然在此,大师兄如何说不能确定?”
    “在外的玄水真宫中,也留有一份禁光的祭炼之法,却与此,不尽相同。”齐云天神色肃然,专注地辨识着上面的蚀文,“我也是到得此地后才知,如今玄水真宫内那祭炼之法,曾由四代掌门改订,这才有以玄都浮水替代涵渊重水一说。而此处所留的祭炼之法,便为太冥祖师真传,只字未改,所用之物定需涵渊重水不可,其后百来处细枝末节也与前者有所出入。”
    他抚过那些光芒流转的文字,看向张衍:“若只有玄都浮水可用,那自然唯有四代掌门之法可选。但如今你已取回涵渊重水,此事却不得不再仔细斟酌一二。”
    张衍恍然:“四代掌门不会无故改动此法,只是不知所用之水不同,得成的禁光有何差异?”
    齐云天支着额头,阖眼细思片刻:“四代掌门之法,外物虽次一筹,但也因此去繁就简,极为利落,若换做涵渊重水,威能自然不是玄都浮水所能比拟;而祖师所留正传,光是要驾驭涵渊重水为引,便需倾注大量心力,其后种种更是冗杂,但所得禁光也因此得了生机,同样是上乘的杀伐利器。只是那禁光威能究竟何法更胜一筹,却无从比较,不得而知。”
    “人劫将至,掌门只予你我十年之期,只怕无法将两法都尝试一遍。”张衍背靠着齐云天对面那块玉璧,敲了敲眉骨,“可惜四代掌门修改此法的深意你我已无法知晓,若能了解其中缘由,也多少算是一点参考。”
    齐云天颔首,默然良久后,终是低低一叹:“溟沧万载道统传承至今,四代掌门在任便有六千载有余。如今三殿九院十大弟子的格局,就是出自四代掌门之手,你我能有今日造化,也算是得蒙前人福荫。”
    “只是我听闻,这玄微掌门并未如前两任掌门一般飞升上境,最后寿尽转生,仿佛至今也不曾入道。”张衍略一扬眉。
    齐云天抬起头,似有些感喟:“那是因为……”
    他说到一半,忽觉四周有某种气机激荡而起,仿佛积压已久的尘埃抖落,有什么呼啸而来。整座殿宇开始不安地晃荡,一种隐忍多年的东西即将喷薄而出。
    “小心!”张衍一把抓住齐云天,两人同时撑开法相,对抗着这股突如其来的伟力。
    那一刻,似有古老的钟磬声回荡开来,威仪具足。那些流光溢彩的蚀文仿佛统统活了过来,破开重重玄气与真水,径直缠上齐云天的手腕,要将他拽入近在咫尺的玉璧。那股擒拿来得毋庸置疑,几乎夺去了他施展道术的力量。
    张衍目光一冷,清鸿玄剑铮然跃出,不料却一剑落空,劈砍不断这道束缚。
    指尖的雷霆亮起又被外力强行灭去,齐云天眉头一皱,知晓已是挣开不得,当即便要将张衍反手推远:“走!”
    谁知玄袍青年反是将他一把抱住,义无反顾地与他一起跌入混沌之中。

  • 500#
    玄水真宫小龙虾 更新于:2019-04-14 03:49:03
    玄水真宫小龙虾
  • 五百三十六
    黑白两色交替着向前方蔓延,无边无际,无休无止,混沌轮转如太极。
    耳畔忽地响起亘古久远的吟诵声,整个人深陷入深渊,难分虚实,风中依稀送来某种陈旧的气息,好像一本泛黄的古书至此翻开,满卷墨香盈然。
    睁开眼的瞬间,闯入视野的是上极殿熟悉的景象——薄纱帷幔云雾一般幽幽起伏,壁上的玉盏盛着明珠,紫铜鼎炉内青烟寥寥。
    齐云天自法榻上起身环顾四周,揉过眉心后再次抬头,仍有几分不能确定眼前所见。
    方才他与张衍正在议定神水禁光的祭炼法门,谁知那些祖师留下的玉璧忽然生变,将他们强行卷入其中。
    对,还有张衍……齐云天心头忽地一跳,微微抿紧唇,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掌。
    这时他才意识到,自己此刻身着的已非是先前一切从简的青色长袍,而是一件织有鹤纹的月白法衣,纹饰用料俱是上极殿护法长老的规制。他动了动手指,查探起体内修为法力,北冥真水与他的共鸣犹在,只是不知为何,受限于某种桎梏难以施展,大半的神通道法也一样来得晦涩难言,唯有常年修习《玄泽真妙上洞功》的感应不曾更改,让他不至于太过捉襟见肘。
    “荀长老,掌门真人有请。”外间忽地传来执事童子的通禀,齐云天转过头去,旋即意识到殿中除了自己外再无他人,那一声“荀长老”,竟似唤的自己。
    齐云天一正衣襟走出内殿,前来传话的道童也非是熟悉的面孔,一见他,便规规矩矩地打了个稽首:“荀真人万寿。”
    “无需多礼,抬起头来。”齐云天一掸衣袖,淡淡开口。
    道童老老实实地抬头接受他的审视,看向他时眼中并无愕然惊讶之色,显然自当他与那位“荀长老”仍是一人。
    齐云天暂且按捺下心中疑惑,只做不经意道:“掌门相召,所为何事?”
    “真人明鉴,门中之事,弟子无权知晓。”道童连忙答话,“只是今晨玉霄派似有书信递来,便说说也不见。午后秦真人前来拜谒,也被祖师回绝。”
    秦真人?齐云天心中隐有几分惊疑,面上却不动声色,只管往正殿行去。
    一路上所见的山门景致,与他印象中所处的溟沧并未相差多少,浮游天宫仿佛仍是那个浮游天宫,高不可攀,森严冷肃。每一级台阶都淬着冷硬,踩上的感觉无比真实。这确确实实是他所认知的溟沧,他太熟悉这里,如鱼得水。
    就让我见识一下吧,眼下这样一个溟沧的主人,到底是谁?
    齐云天衔了一丝谦逊得体的笑意走进大殿。高台之上设了一方案几,案几之后坐有一人,因支着额头翻阅文书,面目并不可辨,唯有一袭掌门华服彰显身份。
    “拜见掌门。”齐云天恭敬一礼,心中徘徊过几个念头,终是决定静观其变,在探究这里的根底前,他还需要摸清自己眼下扮演的身份才是。
    台上那人将手中文书轻轻一合,语气极是和蔼:“斯远来了,不必多礼。”
    齐云天依言直起身,这次终于看清了这位溟沧掌门的模样。
    那是个须发皆白的老人,眉目慈祥,身形略显枯瘦,乍一看已有几分衰颓,但那双含笑的眼睛却明亮得近乎锐利。他只是简单地坐在那里,便像是一座山镇压一方,任凭外面天翻地覆,他自岿然不动。
    他不过只抬头看过来一眼,齐云天便隐隐有几分被洞察的忐忑。哪怕是面对他那位掌门师祖,这种不安也是鲜有的。
    这个人……溟沧迄今也不过只有六代掌门,他的师祖秦墨白自不必提,前代掌门秦清纲他也是见过,如此说来,这位陌生老人,当是山门更早的执掌。
    还有他刚才唤自己作“斯远”,荀斯远……门中荀氏早年确实出过一位洞天真人,这个名字他依稀在上极殿的谱册中见过,若是所记不差,当是侍奉……
    “早上玉霄那边送来了一封书信,你且看看吧。”老人忽地开口,打断了他的思绪。
    齐云天抬手接过那道自高处飞落的清光,书信上当先几字引入眼中——玄微掌门台鉴。
    他手指猛地收紧,用力将信攥紧。
    这个老人,竟当真是溟沧第四代掌门,玄微子。
    齐云天心中一动,面上却笑得滴水不漏,当即称是,将信笺展开,得见信中之言,更是微讶。
    “玉霄有意与溟沧结亲?”齐云天看罢那几行冠冕堂皇之言,不觉皱眉。眼下发生的一切都教他觉得匪夷所思。
    “周阳廷那个小子,执掌玉霄还不过数十载,便已经施展了不少手段,也算是年少有为。”玄微子淡淡一笑。
    齐云天咀嚼了一下这句话,只怕未必全是赞许。四代掌门在时,溟沧与玉霄交恶,定不会认同这联姻之举。但他掂量了一番眼下自己的身份,不敢贸然开口,只将书信又阅览一遍,才谨慎道:“不知其他几位真人意下如何?”
    玄微子批阅卷宗的手一顿,自案前再度抬头:“你素来喜欢直抒胸臆,怎地今天倒先问起旁人的意见了?”
    “……”齐云天原也不知这荀斯远是何性情,眼下得了这一句,这才道,“弟子只是听闻午后秦真人曾来拜见掌门却被回绝,想必是秦真人的提议不为掌门所喜。”若眼前之人为四代掌门,那么先前那童子口中的“秦真人”,便当是五代掌门秦清纲无误。
    “清纲素来主张与玉霄虚与委蛇,不提也罢。”老人不置可否,“你的意思呢?”
    齐云天虽不知这等前尘往事,但他执掌溟沧多年,对于玉霄派所谋也心中有数,如今推及前人之事,倒也应答如流:“玉霄派早有领率玄门之心,如此狼子野心,今日联姻,便等同于引狼入室,决不可为。只是信上说,玉霄派使者也一并前来,若要打发此人,只怕没那么简单。”
    “那此事便由你去处置。”老人轻描淡写地开口,“我还没死呢,让周阳廷绝了这个心思。”
    “……是。”齐云天心下一叹,只得硬着头皮应下。
    虽不知为何会无故被卷入这段旧事,又顶替了他人身份,但于杂事的忙碌仿佛总是一样的。
    也不知张衍眼下如何?是与他一般一同落入此间,成了某位前人,还是流落到了旁处?

    五百三十七
    离开浮游天宫后,齐云天立于云头,回望着那座古老的建筑。阳光下,这座高塔一般宫宇却透着冰川般的孤冷,只是冰川终有一日也会化去,而这个地方却将随着山门道统万载不灭。
    这种孤冷让他觉得熟悉,在这段全然陌生的过去里,唯有“权利”带来的感觉犹如故人重逢。
    他抬手一抹,水流盘桓为一面水镜,映出他自己原本的面目。看来在这个荒诞的世界里,自己不过是顶替了一位上极殿护法长老的身份,侍奉在四代掌门身侧。至于为何会发生这等变故,又该如何处置,还需等寻得张衍后再从长计议。
    只是眼下,他总该先应付好手头上的差事才行。
    齐云天微微抬手示意,一直小心跟随在后的道童连忙上前听命:“真人有何吩咐?”
    “去请玉霄来使到月斜……”他原想按一贯的规矩在月斜楼会一会这位玉霄同道,只是转念才忆起,如今乃是三千年前的溟沧,月斜楼尚未筑成,只得若无其事地改口,“玉霄来使现在何处?”
    道童并未留意到这点停顿,只管恭敬答话:“启禀真人,那位周真人由秦真人做主,安置在芳信岛,一并而来的随从弟子则循例在别馆安顿。”
    “怎么,秦真人对这件事情很上心么?”齐云天不动声色。
    道童老实道:“想来是因为姚真人闭关,秦真人这才主动出面打点。”
    齐云天心中一哂,面上只做无事发生,示意他可退下。
    也好,他也很想领教一下这位玉霄来使的高明。

    芳信岛位于龙渊大泽以西,上有桐花万里,春深时皑皑一片。齐云天于别院宫观外甫一落定,负责此间的执事弟子便出来相迎,丝毫不敢怠慢礼数:“荀,荀长老有礼。”
    齐云天至今也未能拿定荀斯远原本该是个什么性情,为了以防万一,不可多言也不可不言,索性拿捏出一份目下无尘淡然无波的姿态应对:“周真人可在?”
    “回长老的话,正在里间。秦真人方才也来过,还同周真人杀过几盘棋,这才有说有笑地走了。”执事弟子低声道。
    “……”又是他。
    这位五代掌门对于玉霄的态度,倒当真亲厚。
    横竖此地不过幻象,并不能当真影响现世之局,齐云天思量片刻,当即举步入内。自己来时并未刻意收敛气机,连修为浅薄的后生晚辈都知他前来,何况这位玉霄来使?只是对方明知同道前来,却还能避而不出稳如泰山,怕是已与秦清纲达成共识,有所准备。
    执事弟子领他来到宫观后院,八角凉亭四面桐花满枝,繁密而坠,亭内有一人正在落子打谱。
    齐云天一动不动地瞧着那锦衣华服的背影,眨了眨眼,一时间并不出声。
    “周真人,上极殿荀长老前来拜会。”执事弟子见这位玉霄来使也无主动招呼之意,遂主动出声,示意对方有客来访。
    那人将手中棋子掷入檀木盒,淡淡开口间颇带了几分自矜身份:“先来了一个秦真人,又来了一位荀长老,说来说去,玄微掌门是不肯见……”他回转过身,却在看见齐云天时一怔。
    “不肯如何?”齐云天微微笑了起来,难得看着面前这人有几分意外地一噎,刻意加重了称呼,“还请‘周真人’赐教。”
    张衍一挑眉,起身自亭中走出,一路到得他面前。闲花落地无声,暗香绵绵脉脉。
    “玄微掌门虽不肯见贫道,但贫道却与荀长老一见如故,实乃幸事。”
    齐云天眼帘微垂,衔了一丝不明显的笑意,挥手摒退了一旁不知所措的执事弟子。确定此地终于只剩他二人以后,齐云天才终是好生将面前这位“玉霄来使”看上一眼——若非是在虚幻之中,张衍很少会穿得这般金贵,法袍上的金丝银线织绣满星纹,束发的玉冠雕着龙虎衔珠,哪怕是溟沧上三殿主位的法袍也不似这般阔绰。好在他生得俊朗不凡,哪怕是这样世俗的衣着,也能撑出一份器宇轩昂。
    “荀长老,请吧。”张衍见他有些出神地瞧着自己,当即一笑,随口揶揄,抬手引他入亭中说话。
    “此地古怪,”齐云天随他入内,在他对面坐下,“你可还好吗?”
    张衍屈指抵着眉骨,干咳一声,也不瞒他:“不好。我醒来时正在玉霄派来访溟沧的车驾上。”
    “……”齐云天知晓他与玉霄的恩怨,默然片刻,还是宽慰了一句,“毕竟不算吃亏。”
    “这倒是,我方才还与前代掌门平辈论交。”张衍点头认同,与他说笑。
    齐云天知他说的是秦清纲,目光微动:“你以为如何?”
    “心思深沉,老谋深算。看似有意与玉霄派为善,却又来得不留痕迹。”张衍把玩着一枚棋子,若有所思,“看起来,仿佛是想应下这门亲事。”
    “我这位太师祖,又岂止是‘老谋深算’?横竖这些都是已毕之事,你我只需作壁上观便可。”齐云天轻嗤一声,支着额头凝神道,“先人如何暂且不提,眼下要紧之事有三:一是探清你我眼下各自究竟是何身份,二为确定此地玄机,三则……”
    “若此处当真为四代掌门时期的一段往事,你我或可得知四代掌门改订神水禁光祭炼之法的个中缘由,权衡利弊。”张衍知晓他的意思,接过话头,“待查清此事,你我再寻离开之法也不迟。”
    齐云天颔首:“不错。”
    “若想在此地久留,承袭眼下这重身份在所难免。我这厢倒也无妨,溟沧之中几乎无人与这‘周颢’有过往来,举止效仿世家作派即可。”张衍稍稍皱眉,“但你行走于上极殿,却需慎重。”
    齐云天笑了笑:“宽心即可。不过有件事还需由你出面……”说着,他微微倾身,以传音之法低语了几句。
    “这倒是小事一桩。”张衍应下,“到时我会传信与你。”
    齐云天静静地看着他,半晌后,忽又开口:“还有一事。”
    张衍见他神色沉肃,猜想必是更为要紧之事:“大师兄但讲无妨。”
    “若有下一次,莫再这般陪我冒险了。”齐云天眼中是张衍难以读懂的惘然,他说得极缓,似有几分疲倦,“今次不过是坠入前尘往事,无伤大雅。他日人劫,若遇上生死存亡之时,你为渡真殿主,我为上极殿副殿主,岂可双双尽折,动摇山门根基?”

    五百三十八
    晴暖的阳光蔓过花枝细细地照入亭中,阶前落花飞坠,春事婪尾。
    张衍安静地听完那个反问,闭了闭眼,转头看着一朵桐花点地,柔软地惊起尘埃,先前唇角那点残余的笑意淡淡的,像凝住了似的。
    “大师兄,你总是这个样子。”良久,他松开那口气,轻声开口,“这几百年我们兜兜转转,万般蹉跎,如何还会绊在这些事上?”
    齐云天低头抚过乌木棋盘光洁的边沿,以此按捺下指尖那点不明显的颤抖:“你我一日身为上殿之主,便一日避不开这些取舍。”
    张衍的目光落在更远的地方:“还记得当年在瑶阴小界里,我同你说过什么吗?”
    细白的手指微微一顿。
    “我说过的,我不会拿你做赌注,我赌不起。”张衍抬头,阳光照亮他的鼻翼一侧,勾画出英挺而冷俊的轮廓。他这个时候看起来,确确实实就像是说出那番话时的年纪,还是那个无所谓天高地厚的年轻人。拦住他的是山海,那就移山填海,挡住他的是神魔,那就来者皆斩,他说要做到什么,那一定无所不能。
    他站起身,按住那只微凉的手:“从前修为浅薄的时候,我便想,他日无论如何也要走到你面前,护你周全。为何如今跻身洞天,再非当初不自量力之时,反而不可?”
    齐云天垂着眼,自张衍的角度只能看见他细长的眼睫微微一动:“若无溟沧,你我如何会有今日造化?既为溟沧弟子,既得门中恩泽,大势之前,自当以大局为重。若是我一人之失,连累你也有何三长两短,那才当真是愧对山门。”
    “你不能有负山门,难道我就能有负于你吗?”张衍猛地握住他的手腕,“大师兄,你抬头看着我。”
    齐云天沉默半晌,随着手腕上一点点收紧加重的力道,终是缓缓抬头:“渡真殿主。”
    张衍只觉得额角隐隐作痛,随即他才意识到自己竟是难得动了真火。哪怕是从前恼这个人心思过深,气这个人猜疑过甚,都不似这一刻那么咬牙切齿。不为旁的,只为这个人说得字字在理,说得义无反顾,仅靠“渡真殿主”四个字便轻而易举绝了他的反驳。
    他知道,他从来都知道什么是轻重缓急,什么是当断则断,这么多年,也都杀伐利落地走了过来,无有一事不干脆。
    但唯有齐云天不一样。这个人是不一样的。
    他可以取舍,可以权衡,可以选择,但齐云天绝不能是被比较的那一个。不能。
    “荀师兄,周道友,有话好说,莫伤了两派和气!”
    张衍和齐云天一并转头,才发现亭外立了一个身形颀长,面如冠玉的道人,极是震惊地看着他们。
    “……”张衍与齐云天对视一眼,连忙撤手。
    “周真人见谅,我这位荀师兄脾气素来暴躁了些,若言语上有何得罪之处,我这里先陪个不是。”道人走上前来,打了个稽首,转而看向齐云天,好言相劝,“荀师兄,掌门真人遣你来此原是为与玉霄派商议结亲的喜事,你这是般未免有些不妥。”
    齐云天于秦清纲的印象,仍停留在年少时浮游天宫上的几面之缘,眼下猝不及防地对上,一时间实在难以越过礼数体统,若无其事地接口一句“秦师弟”。
    张衍方才与他见过,且无有那么多心理负担,当即一笑,指着棋盘开始胡说八道:“秦真人来得正好,且来评评理。我方才与贵派荀长老正在议论你我下的这盘棋,荀长老说我这一步上扳乃是一记昏着,我却觉得若非这一子,如何能断了你中腹的后手?”
    秦清纲更是震惊:“荀师兄素来对这下棋之事嗤之以鼻,竟也是各中好手?”
    “……”齐云天默默看了眼张衍,拿捏出一派泰然,“略懂而已,自无法与秦师弟这等国手相较。师弟如何去而复返?”
    “我也是半道上才想起,周道友此番前来路途劳顿,与其在这别院修持,倒不如去我那洞天一叙,姑且算是为道友接风洗尘。”秦清纲微微一笑,身后虽不见法相,袖间倒隐有沧海澎湃之声。
    张衍依稀窥出他眉梢眼角的精明世故,面上却笑得亲切:“既然秦真人盛情相邀,那……”
    “秦师弟,”齐云天恰到好处地截断了他的虚与委蛇,口气微冷,“掌门有令,命我前来招待周真人,就不劳师弟越俎代庖了。”
    他有心试探一二,这话说得极不客气。
    秦清纲果然不曾奇怪他的冷言冷语,好似习以为常:“荀师兄说笑了,我也不过是想替掌门分忧一二罢了。”
    “若要分忧,自有姚真人与何殿主在,师弟大可宽心。”齐云天又道,“我与周真人还有正事未曾商议,若要接风洗尘,还是另择他日吧。”
    张衍顺势打了个圆场,以商量的口吻道:“秦真人,不如你我改日再聚?”
    秦清纲看了眼齐云天,仍笑得不温不火:“荀师兄都已发话,岂敢不从?那周道友,你我便说好了,改日再聚。”
    张衍挂着笑意与他又敷衍客气了几句,这才将这位未来的五代掌门送走。
    “老狐狸。”他望着那道水色华光彻底消失远去,低声嘀咕。
    “他哪里是想给你接风洗尘,分明是想来探听掌门的态度。”齐云天揉了揉额角,轻呼出一口气。
    张衍瞥见他手腕上的红痕,默不作声地捉了他的手指握住。
    “小事而已。”齐云天见他忽地沉默下去,顺着他的目光这才留意到自己手腕上的痕迹。
    “方才是我失态了。”张衍终是开口,顺手想在袖中摸索伤药,谁知掏出了一堆全然陌生的瓶瓶罐罐。
    哦,对,他现在是玉霄来使。
    齐云天看着他在那堆药罐中挑挑拣拣,静了静,还是反握住他的手:“答应我。”
    张衍停下手中的动作,抬头认真地看着他:“只有这件事,我不能答应你。”

    五百三十九
    齐云天用另一只手支着额头,低叹一声,想再说些什么,但终究什么也没说。
    张衍坐回原位,也与他一并沉默了下去,暂不继续这个话题。袖中抖落的那堆丹药符酒中倒有一罐隐元膏,恰是曾在周崇举处见过的,他捻过一点,在指尖摩挲片刻,这才蘸了给齐云天擦上:“此地亦虚亦实,也不知这等外物有没有用。”
    若在外间,此等小伤于洞天真人而言根本不值一提,只是眼下身在此处,法力受限,道体难愈,只得如此尝试。
    “虽说前事虚幻,但如今身临其境,倒无有一处不真。”脂膏在腕上一点点化开,留下滋润凉爽的感觉。齐云天看着张衍停留在自己腕间的手指,有些出神,“想来当年玉霄欲与溟沧结亲,也是确有其事。”
    张衍沉吟片刻:“你方才那般应对那位未来的五代掌门,当真无妨么?”
    齐云天轻嗤一声:“我也不过是试他一试,不曾想当真如此。”
    “如何这么说?”张衍顺着问下去。
    “这些旧事也是当年偶然听长辈提起的。”齐云天眼见那红痕的印子渐渐褪去,便想将手收回,谁知反被张衍握得更紧,只得作罢,“四代掌门在时,因其广拓山门少不得世家支持,又兼颇有几分维稳的手段,是以师徒一脉与世家,并不似内乱之后闹得那般你死我活。反倒是师徒一脉内部,龃龉暗生。”
    张衍想起一事:“你方才提到何殿主,可是在卓真人之前的那位渡真殿主何静宸?”
    齐云天颔首:“不错。四代掌门在位六千载有余,其门下亲传弟子纵使是洞天真人,也都已寿尽转生,故上三殿之位几经更迭,传至此时,至多是由其徒孙辈执掌。似太师祖与我所顶替的荀真人这般,辈分齿序倒还要再往下排。虽说四代掌门之时,溟沧英才荟萃,山门强盛,但却也因此留下一桩隐忧。”
    “四代掌门英明一世,垂范溟沧,可其若不能飞升上境,便终有故去之日。”张衍明白他的言下之意,“只是门中英才俊杰愈多,承继山门的人选便愈难考量,兄弟阋墙不过迟早之事。”
    “四代掌门遣我来时,曾有一言,说灵崖上人周阳廷已执掌玉霄数十载。”齐云天目光微冷,“若我所记不错,四代掌门寿尽转生那一年,恰逢周阳廷继任一个甲子。也就是说,你我眼下所处,正是溟沧下一任山门执掌未定,人心浮动之时。”
    “原来如此,你如今身是上极殿护法长老,只以掌门之意为尊,若见那位秦真人因觊觎掌门之位而亲厚玉霄,未雨绸缪,自然不会给他好脸色。”张衍恍然一笑,细细思量起齐云天所述的溟沧格局,“不过我瞧着,他倒真有几分志在必得。你先前说的姚真人,又是何人?”
    齐云天闻言,不知想到了何事,忽地笑了笑:“姚真人乃是四代掌门的徒孙,虽非嫡系大弟子出身,却修为了得,一样是有望飞升之辈。你倒真应该与她见上一面。”
    “哦?”张衍饶有兴趣地扬眉,“这是为何?”
    齐云天但笑不语。
    张衍偏过头看着他。阳光已有了几分西斜的兆头,隐隐透着点酡红,将齐云天的脸色照得生动了些。看惯了这个人着青色,此刻他一身月白法衣端然而坐,鬓发垂落肩头,倒更见恬静温润。
    “怎么?”齐云天留心到他的目光长久地逗留在自己身上,不觉微笑。
    “大师兄,”张衍抬手触到他的眼角,轻轻抚过,“你难得这样高兴。”
    齐云天由着他的手指描画过自己的眉骨与侧脸,神色安然:“渡真殿主何出此言?”
    “你有时候看着高兴,却仿佛又隔了些什么,反倒像是难过。”张衍目光专注,直直看进他的眼睛,“从很早以前开始,你就是这样。能告诉我为什么吗?”
    齐云天默然须臾,只沉静地回望着他:“其实现在就很好。”
    张衍并不勉强,手指顺过他的耳发:“以后会更好。”
    齐云天依稀感觉他的指尖扫过自己耳后,留下一点余温,不觉轻咳一声:“先说正事。”
    “……”张衍有些纳闷,“还有什么正事?”
    “你眼下身为玉霄正使,来访溟沧为的乃是两派结亲之事。”齐云天耐心提醒,“既是结亲,总不能无的放矢,玉霄那厢当有条件才是。”
    张衍叹了口气,只得收回手在袖中摸索,终于翻出那张镶金玉帖,推到他的面前:“我觉得我们两个的事情才是正事。”
    齐云天被他这句揶揄一噎,展开玉帖,却不觉皱眉:“竟这么简单?”
    “不错,”张衍点头,“按那周阳廷的意思,此番结亲,不拘溟沧选出的弟子是何出身是何师承,只要与这帖上所述的生辰八字相合,便可入赘周氏。”
    “有些蹊跷,未免太随意了些。”齐云天抵着额头,眉头微皱,“听闻周氏女儿俱是绝色,是以招婿也比溟沧的世家来得更为挑剔考究,非名门不取,非真传不选。似这般仅凭生辰八字择婿,实在匪夷所思,倒像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那灵崖上人当然是不安好心。”张衍一哂。
    齐云天这才记起,要说玉霄赘婿,自己面前正坐着一个:“你是说……”
    “我来时推演过,如要与这帖上生辰八字相合,此人命格必定不凡,可解做两种。阳爻者出身名门,若于凡俗,必称王称候,若是入道,却是孤煞入命,苍天不佑;阴爻者,出身尘泥,难享富贵,却有大气运加身,道途不可限量。”张衍肯定了他的推测,“周氏不过又是想以招婿之名,行窃运之实。此事绝不能成。”
    “不过我那太师祖对此仿佛很是上心,”齐云天眉头皱得更紧,“莫非他已有合适的人选?”
    他忽地一惊,张衍亦是抬头,两人看过一眼,便知已是想到一处。
    “东华成江之北,有王朝国号为燕,因王储争位,朝中大乱,嫡长子不知所踪,相传已身故于宫变之时。”齐云天捻了一枚黑子在手,有些出神。
    张衍替他将未尽之语补全:“但实则,那人弃了俗世身份,入道溟沧,改燕为晏,另得赐名。”
    齐云天用力握紧手中棋子:“这一位,当真是故人了。”

    五百四十
    夜色寒沉,苍白圆满的月轮悬于浮游天宫之后,将一片丹楹刻桷照得浮光流辉。
    齐云天沿着玉阶一路拾级而上,忽见上极殿外候了一中年道人,丰姿俊爽,气宇轩静,不觉暂顿了脚步。那人袖口上绣着渡真殿的衣纹,齐云天心中虽有几分猜测,但也不能十分肯定对方身份。
    好在那人一见他来,便上前两步:“你可是去了芳信岛?”
    “是,”齐云天颔首,拿捏出同样熟稔的口气,“下午的时候奉掌门法旨,去与那玉霄来使商议结亲之事。”
    那人沉思片刻,又问:“你以为如何?”
    “玉霄包藏祸心,岂可与之为伍?”齐云天淡淡道。
    那人点点头,皱起的眉却仍未松开,只转头看了眼大殿方向:“你可知流徽洞天方才在掌门面前告了你一状?”
    “流徽”二字乃是秦清纲的洞天字号,齐云天心中有数,面上只露出几分恰到好处的轻鄙:“来得倒是快。”
    “门中之事,他又何曾慢过?”那人亦是摇头。
    齐云天原想再问过几句细节,对方却忽地噤声,他转过头去,果然见秦清纲含笑自殿中步出,向他二人打了个稽首:“何殿主,荀师兄。”
    得了秦清纲这一声称呼,齐云天终于肯定提点自己之人乃是眼下的渡真殿主何静宸。
    何静宸默不作声地看了他一眼,脸上看不出更多表情,只转向齐云天:“荀师侄,我与你一道去面见掌门。”
    秦清纲笑了笑,不紧不慢道:“何殿主,掌门真人的意思是,请荀师兄单独进去说话。”
    何静宸脸色微变,但终是忍住没有发作,不再与他多言。
    “甚好,我也正有要事需报与掌门知晓。”齐云天从容接过话头,自秦清纲身边走过。
    “荀师兄。”秦清纲忽在背后叫住了他。
    齐云天头也不回:“秦师弟有何指教?”
    “师兄今日口齿颇有几分伶俐,着实教我刮目相看。”秦清纲笑意和煦,颇见亲近,“只是不知到了掌门真人面前,可还能这般巧言令色?”
    齐云天于他看不见的地方无声微笑:“如此,真是有劳秦师弟挂怀了。”说罢,他好整以暇地迈过门槛,直入殿中。
    上极殿内是他再熟悉不过的光景,一片端肃庄严下,是数不清的明枪暗箭,腥风血雨,这么多年其实从不曾变过。齐云天看着那个高居于星台之上的老人,恭敬一礼:“弟子拜见掌门。”
    殿内一片冷寂,只余下翻阅文书的细微声响。
    “玉霄那厢意欲何为?”如此又过去了半晌,高处才传来一声听不出喜怒的问话。
    齐云天仍是行礼的姿势,未得允许不曾起身,只双手奉上自张衍处得来的玉帖:“玉霄的意思是,结亲人选只需与这帖上生辰八字相合即可,并无更多要求。”
    “还有么?”老人抬手一捞,自有一道水色光华将玉帖揽到他的面前展开。
    “玉霄派对此事仿佛极是看重。”齐云天又道,“还言是两家若能结秦晋之好,其人可入玉霄修行,享真传弟子身份。”
    老人打量着玉帖上的生辰八字,眯了眯眼,不置可否,忽地转了话题:“听说你与玉霄来使相谈甚欢,怎么,半日过去,便只说了这些吗?”
    齐云天不需想也知是谁恶人先告状,应对得游刃有余:“掌门明鉴,那周颢确实与弟子还说起一事。弟子不敢擅专,再三确认后,这才前来禀告。”
    “说吧。”老人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玉霄虽只说欲选一八字相合之人,但弟子观周颢之意,倒似心中已有既定人选。”齐云天口气略带几分凝沉,“今日相谈之时,他几番将话头带往秦师弟门下一弟子身上,向我打听此人出身,还向我确定此子可是修《元辰感神洞灵经》,用心昭然若揭。说来古怪,周颢出身玉霄,与溟沧素无往来,怎会对秦师弟门下弟子的修行功法了如指掌?”
    老人静静地听完他的讲述,轻呼一口气:“《元辰感神洞灵经》……那便是那个孩子了。”
    齐云天一派地坦然继续道:“弟子觉得蹊跷,于是有心举荐了门中另外几个出众的后生晚辈,但周颢俱是无甚兴趣,只一味关注晏师侄之事。弟子告辞后,又往紫光院查过,晏师侄的生辰八字,确实能对上那玉帖的要求。”
    殿内又一次静默下去,良久,老人才淡淡笑道:“起来吧,你在我跟前待了这么些年,怎还是这般多礼?”
    “掌门宽宏,但弟子不敢僭越。”齐云天直起身,答得进退得宜。
    老人看了他一眼:“按你的说法,玉霄乃是有备而来。”
    齐云天郑重道:“或许是志在必得也未可知。”
    “周阳廷,呵,竖子尔。”老人哼笑一声,那玉帖应声粉碎,“主意都已打到溟沧头上了……真以为事事都会如他所愿吗?”
    他看起来分明已很老了,可谈笑间还像是少年人吹着刀尖的血。
    齐云天故作不解,又是一拜:“弟子愚钝。晏师侄虽出身贵胄,但毕竟已断了俗世因缘,玉霄此番,意欲何为?”
    “意欲何为?要么是有人嫌溟沧这盘棋太小,想把子往外边落,要么就是……有的人贪求道果,不择手段。”老人笑意温和,眼神却是冷的,“玉霄精于修气,门中传有一法,唤作‘一星三曜’,乃是从《太初见气玄说》推演而来。此法极是厉害,可将法体一分为三,只要有一身尚在,便可相生不息,再行分化。只是此法修行起来也极为苛刻,需得以血脉为引,再寻三名大气运之人以鸳盟摄气,经年累月,方才可能成就。”
    齐云天虽早知张衍曾被周氏招为赘婿之事,却也是第一次听得这背后隐情。
    老人轻敲着桌案:“人人都道《太初见气玄说》不过是三位开派祖师所留的故弄玄虚之作,这周阳廷却钻研得乐此不疲,当初登极掌门之位时便夸下海口,欲解《太初见气玄说》下册里那‘以气化神’之法。可笑,当真可笑,天地有序,生死有常,阴阳有仪,谁又能以气妄改?纵使无人除之,天意也容他不得。”
    齐云天心中猛然一跳,一时间只觉豁然开朗。
    是了……《太初见气玄说》,就是这个。